初夏的延安,延河两岸的柳树绿得浓郁,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河滩上,一群抗大学员正在进行军事训练,喊杀声在河谷间回荡。
陈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里拿着一本笔记,不时抬头看看训练的学员,在笔记上记录着什么。他的腿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自从去年冬天腿伤加重后,这根拐杖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陈教官!”一个年轻的学员跑过来,满头大汗,“您看我们刚才的战术动作还有什么问题?”
陈峰合上笔记本,用左手撑着石头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明显在控制着身体的平衡。“整体不错,但冲锋时的队形太密集了。记住,在开阔地冲锋要散开,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鬼子的机枪可不是吃素的。”
“是!明白了!”学员立正敬礼,又跑回训练场。
陈峰重新坐下,看着这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他从晋察冀回到延安养伤。右臂的枪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伤到了神经,恢复得很慢。医生说,就算好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手臂的力量和灵活性都会受影响。
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精准射击,无法完成那些需要双手协调的战术动作。对于一个特种兵出身的军人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回到延安后,组织上安排他在抗大任教,专门教授特种战术和敌后游击战。起初他有些抗拒——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人,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打仗?但聂荣臻司令员的一封信改变了他的想法。
信里说:“陈峰同志,你的价值不在于你能杀多少鬼子,而在于你能教出多少能杀鬼子的人。一个陈峰能改变一个战场,一百个学会陈峰战术的人能改变一场战争。”
于是,他留了下来。每天拄着拐杖去上课,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在黑板上画图,用语言描述那些他曾经亲身经历的战斗。学员们很尊重他,不仅因为他传奇般的战斗经历,更因为他在重伤之后依然坚持教学的那份执着。
“队长,该换药了。”周文提着药箱走过来。自从陈峰回到延安,周文就一直跟着他,既是警卫员,也是护理员。
两人回到窑洞。周文小心地解开绷带,露出右臂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组织还有些红肿。周文用煮过的棉布蘸着药水清洗伤口,动作很轻。
“队长,还疼吗?”
“还好。”陈峰看着窗外的天空,“比刚受伤时好多了。”
“医生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拆绷带了,但……”周文欲言又止。
“但手臂可能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我知道。”陈峰平静地说,“能保住这条胳膊,能继续工作,已经很幸运了。”
周文低下头,继续换药。他知道队长说得轻松,但一个曾经能在百米外精准狙杀敌人的神枪手,现在连端碗都吃力,这种痛苦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换完药,陈峰重新裹上绷带,用左手艰难地扣上扣子。周文想帮忙,被他拒绝了:“我自己来。总要习惯的。”
正说着,窑洞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通信员站在门口:“陈峰同志,罗主任请您去一趟。”
罗主任是抗大的政治部主任。陈峰点点头,拄起拐杖:“周文,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从住处到抗大办公室要走一里多路。陈峰走得很慢,左腿的跛加上右臂的伤,让他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路上遇到的学员和干部都主动让路,有的还敬礼问好。陈峰一一回应,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宁愿自己还是个普通的战士,而不是需要别人特殊照顾的伤员。
罗主任的办公室在一排窑洞的尽头。陈峰敲门进去时,罗主任正在看文件。看到陈峰,他立刻站起来:“陈峰同志,快坐。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主任关心。”陈峰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罗主任给他倒了杯水:“找你来,是有个重要的任务。你知道,党中央一直在想办法加强各根据地之间的联络。特别是从延安到晋察冀、晋冀鲁豫这些敌后根据地的交通线,非常重要。”
陈峰点点头。他走过那条路,知道有多艰难——要穿越层层封锁线,要躲避日伪军的盘查,还要应对土匪和恶劣的自然环境。
“我们想建立一条更安全、更高效的秘密交通线。”罗主任说,“这条交通线不仅要传递文件和情报,还要护送重要干部,运输紧缺物资。总部首长点名要你参与这个工作。”
陈峰愣了一下:“我?可我现在这个样子……”
“正是因为你走过那条路,熟悉情况,有丰富的敌后经验。”罗主任说,“当然,不是让你去跑交通。是让你参与规划路线、培训交通员、制定安全措施。你在东北和晋察冀的战斗经验,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要。”
陈峰沉默了。他确实熟悉从延安到晋察冀的路线,知道哪些地方有日军据点,哪些地方可以设秘密联络点,哪些路段最危险。这些经验如果能用在建立交通线上,确实能救很多人的命。
“我愿意。”他终于说。
“好!”罗主任很高兴,“具体的计划,敌工部的同志会和你详细谈。你先养好伤,等能正常工作了,就开始。”
离开办公室,陈峰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走到了延河边。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对岸的宝塔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路上,他想起林晚秋上次信中的话:“佐藤英机已调阅你的档案,恐有不利。”这个老对手,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在谋划新的阴谋?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平,佐藤英机确实在谋划着。
北平东交民巷,一座日式风格的小院里,佐藤英机穿着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闪烁。
“张先生,这次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佐藤用流利的中文说,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称作张先生的人恭敬地欠身:“佐藤太君请讲,张某知无不言。”
“你在军统多年,对中共在华北的地下组织应该很了解。”佐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特别是那个叫陈峰的人,你听说过吗?”
张先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原名张慕陶,原是军统北平站的情报科长,半年前被日军抓获,经不住酷刑和利诱,成了汉奸。因为他熟悉国共两党的地下组织,被佐藤收为己用。
“陈峰……听说过。”张慕陶小心地说,“此人原是东北抗联的悍将,在镜泊湖、二道白河等地给皇军造成很大损失。去年冬天出现在晋察冀,参与炸毁了易县的军用仓库。据说现在回到延安了。”
“这些我都知道。”佐藤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人在延安做什么?和哪些人有联系?有没有可能……把他引出来?”
张慕陶额头冒汗:“这个……陈峰行事谨慎,在延安的具体情况,我们掌握不多。不过,听说他在抗大任教,应该和抗大的干部有接触。”
“抗大……”佐藤若有所思,“张先生,你在延安还有内线吗?”
“有……有几个,但层级不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足够了。”佐藤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张慕陶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不认识。”
“她叫林晚秋,沈阳人,父亲是商人,家道中落后流落北平。”佐藤说,“根据我们的情报,此女是中共地下交通员,专门负责北平与延安之间的联络。更重要的是,她和陈峰关系密切。”
张慕陶眼睛一亮:“佐藤太君的意思是……”
“我要你找到她,监视她,但不要惊动。”佐藤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陈峰很谨慎,但他有弱点。这个林晚秋,就是他的弱点。只要控制了她,就不愁陈峰不露面。”
“可是……如果她真是中共地下交通员,一定很隐蔽,不好找。”
“那就从她接触过的人入手。”佐藤说,“她在北平以教师身份为掩护,接触过不少文化界人士。这些人里,总有怕死的,总有想保住荣华富贵的。用钱,用权,用命——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他们开口。”
张慕陶明白了。这是要撒下一张大网,从外围一点点收紧,最终抓到那条大鱼。
“我明白了,佐藤太君。我会安排人手,全力追查。”
“记住,要隐秘。”佐藤强调,“中共的地下工作很有一套,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活捉,不是尸体。”
“是!一定完成任务!”
张慕陶退下后,佐藤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北平的夜很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是无数看不见的较量。他来华北已经半年,主要任务就是对付八路军和中共地下组织。而陈峰,这个从东北一直给他制造麻烦的对手,是他最想除掉的目标。
在关东军时,他就研究过陈峰的战斗案例。那些战术太精妙,太超前,不像是一个普通中国军人能想出来的。他曾怀疑陈峰接受过外国军事训练,甚至可能是苏联派来的特工。但所有的调查都显示,陈峰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背景干净得可疑。
越是干净,越可疑。这是情报工作的常识。
佐藤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里面是陈峰的所有资料——从1931年在沈阳出现,到后来组织“铁血义勇队”,到加入抗联,再到转战晋察冀。每一场战斗,每一次行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1939年5月,确认陈峰已返回延安,在抗大任教。右臂负伤,恢复情况不明。”
一个受伤的老虎,依然是老虎。佐藤很清楚,只要陈峰还活着,就不会给皇军制造麻烦。所以,必须除掉他,不惜一切代价。
而林晚秋,就是最好的诱饵。
同一时间,北平西城的一条胡同里,林晚秋正在收拾行李。她住的是一间很小的四合院厢房,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藤箱里,又把几本书和文件用油纸包好,藏在箱底。动作很快,但很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林晚秋停下手,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老刘。”门外是个苍老的身影。
林晚秋打开门,一个穿着短褂、挑着担子的老头闪进来。他放下担子,里面是些针头线脑的小商品,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林老师,情况不对。”老刘压低声音,“这几天胡同口总有生面孔晃悠,像是在盯梢。昨天还有两个穿便衣的人来打听,问这里有没有个教书的林老师。”
林晚秋的心一紧。她在北平的掩护身份是小学教师,这个身份用了快两年,一直很安全。现在突然有人打听,说明她可能暴露了。
“知道是什么人吗?”她问。
“看不清,但不像普通老百姓。”老刘说,“林老师,你得赶紧转移。组织上安排了新住处,在鼓楼那边,这是地址。”
他递给林晚秋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林晚秋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烧掉。
“谢谢刘叔。我收拾一下就走。”
“不能等,现在就走。”老刘很着急,“你的东西我帮你处理,你先离开。从后门走,胡同口有人接应。”
林晚秋知道情况严重了。她不再犹豫,只拿了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是必要的证件和一点钱,其他的都留下。
“刘叔,这些东西里有几封信,是给延安的,麻烦你转交。”
“放心,交给我。”老刘拍拍胸脯。
林晚秋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把脸遮住大半,然后从后门悄悄离开。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是坑洼的青石板。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像一只警惕的猫。
快到胡同口时,她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墙上抽烟。那人穿着黑色短褂,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林晚秋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开口:“林老师?”
林晚秋没有回应,反而加快了脚步。
“林晚秋!”那人提高了声音。
林晚秋知道暴露了,拔腿就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喊声:“站住!抓住她!”
她拼命向前跑,左拐右拐,钻进另一条胡同。北平的胡同像迷宫,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对每条路都很熟悉。但追兵显然也很熟悉地形,紧紧跟在后面。
跑到一个岔路口,林晚秋突然拐进一个门洞。门洞里很黑,她屏住呼吸,贴在墙上。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跑过,渐渐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悄悄出来,朝相反方向走。但刚走几步,前方又出现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林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说,语气很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林晚秋知道逃不掉了。她慢慢举起手,脑子飞速运转。这些人是谁?日军特高课?伪警察?还是军统的人?不管是谁,落在他们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她试图拖延时间。
“去了就知道了。”那人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泼出来,正好泼在两人身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没看到有人!”老太太连连道歉。
趁着两人愣神的功夫,林晚秋转身又跑。这次她不再走大路,而是翻过一道矮墙,跳进别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晾着衣服,她抓了一件外套披上,又把头发弄乱,然后从另一个门出去。
这次她不再跑,而是慢慢走,混进了街上的人群。北平的街头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她低着头,随着人流往前走,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没有尾巴。
走了两条街,她走进一家茶馆。茶馆里人很多,烟气缭绕,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林晚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假装听书,实际上在观察周围。
坐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确认安全了,她才起身离开。这次她没有去鼓楼的新地址——那里可能也不安全了。她需要找个临时落脚点,等和组织联系上再说。
天色渐晚,北平城华灯初上。林晚秋走在街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种悲凉。这是她的祖国,她的家园,但现在被敌人占领,她连个安身之处都难找。
最后,她去了一个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西直门外的一家小客栈。客栈很简陋,但好处是不需要登记,给钱就能住。她要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坐在硬板床上,她开始思考今天发生的事。为什么突然暴露?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内部出了叛徒,还是自己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还有,那些追捕她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如果是日军特高课,应该会直接动手,不会那么客气。如果是伪警察,也不会那么专业。想来想去,最可能是军统的人——军统和中共虽然都抗日,但互相也在暗中较量。
如果是军统,事情就更复杂了。军统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和陈峰的关系,可能会利用她来对付陈峰,或者逼她合作。
不行,必须尽快和组织联系上,把情况汇报上去。同时,也要提醒陈峰注意安全。佐藤英机到了华北,这个情报她早就传回去了,但具体会有什么行动,还不清楚。
她从包里掏出纸笔,想写封信,但又停住了。现在写信太危险,送信渠道可能也被监视了。只能等,等交通员主动联系她。
这一夜,林晚秋几乎没有合眼。窗外每一点动静,都让她心惊肉跳。她想起陈峰,想起在沈阳的初次相遇,想起这些年的分离与思念。战争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让相聚变得奢侈。
“你一定要平安。”她在心里默默说。
而在延安,陈峰同样难以入眠。他的右臂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医生说这是神经在恢复,是好事,但疼痛是实实在在的。
他坐起来,点燃油灯,从枕头下拿出林晚秋最近的一封信。信是两个月前收到的,之后就没有消息了。这不正常。以往林晚秋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写信,就算有特殊情况,也会托人带个口信。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佐藤英机在北平,林晚秋也在北平,如果佐藤要对付他,很可能会从林晚秋下手。
他想起穿越前教官说过的话:“特种兵最大的弱点,不是技术不够好,不是装备不够精良,而是有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
林晚秋就是他的牵挂,他的软肋。佐藤那样的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出来。
陈峰下床,拄着拐杖走到桌边,摊开纸笔。他想给组织写报告,请求派人去北平了解情况。但刚写几个字,又停住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状况,组织上会同意吗?就算同意,派人去北平也需要时间,等消息传回来,可能一切都晚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左腿的伤,右臂的伤,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单枪匹马深入敌后的“龙刃”队长了。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
天亮后,陈峰去找了罗主任。他把自己的担心说了,请求组织上设法了解林晚秋的情况。
罗主任很重视:“陈峰同志,你放心,林晚秋同志是我们的重要干部,组织上一定会确保她的安全。我会立刻向敌工部汇报,让他们通过北平的地下组织了解情况。”
“我想自己去。”陈峰说。
“什么?”罗主任愣住了,“陈峰同志,你的伤……”
“我的伤不影响思考,不影响计划。”陈峰坚持,“我对北平的情况有些了解,对佐藤英机也很熟悉。我去,比其他人更合适。”
“这太危险了!你现在是敌人重点追捕的目标,佐藤英机正愁找不到你,你主动送上门去?”
“正因为我是目标,才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陈峰说,“我可以做诱饵,掩护其他同志行动。”
罗主任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陈峰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是命令。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养伤和教学,其他的事,组织上会安排。”
陈峰知道再说也没用。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如果组织上不安排,他就自己想办法。
回到住处,他叫来周文:“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周文吓了一跳:“队长,去哪儿?”
“北平。”
“北平?队长,你的伤还没好,去北平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去。”陈峰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林晚秋可能有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管。”
周文了解陈峰的脾气,知道劝不住。他想了想,说:“队长,你要去也行,但得带上我。多个人,多个照应。”
“你留在延安,这是命令。”
“队长!”周文急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陈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涌起暖流。从东北到延安,多少次生死与共,周文从未退缩过。
“好,一起去。”他最终说,“但我们要有计划,不能莽撞。”
两人开始制定计划。首先,不能通过正常渠道离开延安——组织上肯定不会批准。只能悄悄走,走小路,避开检查站。其次,到了北平也不能直接去找林晚秋,要先摸清情况。第三,要准备好备用方案,万一出事,要有退路。
计划很粗糙,但时间紧迫,只能这样了。
当天晚上,陈峰给抗大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表示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然后,他和周文换上便装,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点盘缠,悄悄离开了延安。
夜色中,两人沿着延河向东走。陈峰的腿脚不便,走得很慢,周文搀扶着他,尽量走平坦的路。
“队长,咱们这一走,就是违抗命令了。”周文小声说。
“我知道。”陈峰说,“但有些事,比命令更重要。”
“你是说林晚秋同志?”
“不止是她。”陈峰望着远处的山影,“佐藤英机在北平,肯定在谋划什么大阴谋。如果让他得逞,不知道会有多少同志牺牲。我要去阻止他。”
周文不再说话。他明白队长的意思——有些战斗,明知危险也要打;有些人,明知救不了也要救。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宿命。
走了半夜,在一处山坳里休息。陈峰的右臂又开始疼,他咬着牙,用左手按摩伤处。周文生了一小堆火,热了点干粮。
“队长,吃点儿。”周文递过来一个烤热的窝头。
陈峰接过,小口吃着。火光映着他的脸,显得格外坚毅。三十三岁了,从1931年到1939年,八年抗战,他打了七年。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但心中的信念从未动摇。
“周文,你想过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吗?”他突然问。
周文愣了一下:“没细想过。就想着等打跑了鬼子,回老家种地,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挺好。”陈峰说,“等胜利了,我也想过安稳日子。”
“队长,到时候你和林晚秋同志……”
“如果能活到那时候的话。”陈峰打断他,“先活过眼前这关再说。”
休息了一个时辰,两人继续赶路。天快亮时,他们到了一个叫甘谷驿的小镇。这里已经是边区外围,有八路军的检查站。
“队长,怎么办?要绕过去吗?”周文问。
“绕不过去,只能闯过去。”陈峰说,“检查站的同志认识我,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暴露身份。我们扮成走亲戚的老乡,试试能不能混过去。”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武器藏好,然后向检查站走去。检查站有两个战士站岗,看到他们,其中一个走过来:“老乡,去哪儿啊?”
“去宜川,走亲戚。”陈峰用当地方言回答。
“有路条吗?”
“有,有。”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伪造的路条——这是他在延安时就准备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战士看了看路条,又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两个,不像本地人啊。”
“我是在外面做生意的,好几年没回来了。”陈峰解释,“这是我表弟,陪我一起回来。”
战士还想问什么,这时另一个战士突然喊:“王班长!你看这个人,像不像陈教官?”
被称为王班长的战士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陈峰,然后立正敬礼:“陈教官!真是您!”
陈峰知道瞒不住了,苦笑道:“王班长,是我。”
“陈教官,您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这副打扮?”王班长很疑惑。
陈峰把王班长拉到一边,低声说了情况。王班长听了,脸色凝重:“陈教官,这太危险了!您还是回延安吧,林晚秋同志的事,组织上会处理的。”
“来不及了。”陈峰说,“王班长,请你放我们过去。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王班长犹豫了很久。按纪律,他应该扣下陈峰,送回延安。但陈峰是他尊敬的教官,而且说得有道理——有时候,等组织安排确实来不及。
“陈教官,我可以放您过去。”他终于说,“但您得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马上撤退,保命要紧。”
“我答应你。”陈峰郑重地说。
王班长又拿出一些干粮和钱,塞给陈峰:“路上用。陈教官,保重!”
“谢谢。”陈峰拍拍他的肩膀,“等胜利了,我请你喝酒。”
过了检查站,两人加快脚步。前面就是敌占区了,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三天后,他们到达黄河边。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流湍急,浪涛拍岸。渡口有日伪军的检查站,对过往行人盘查很严。
“队长,怎么过河?”周文看着对岸的碉堡,心里发怵。
“不能走渡口,得找别的地方。”陈峰观察地形,“上游十里有个地方叫老牛湾,那里水流相对平缓,可以泅渡。我以前走过。”
“可是队长,你的伤……”
“死不了。”陈峰说,“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走。路很难走,有些地方要爬悬崖,有些地方要涉溪流。陈峰的腿在攀爬时疼得厉害,但他咬牙坚持。右臂的伤也不允许他用力,很多地方要靠周文帮忙。
终于到了老牛湾。这里果然比较隐蔽,河面也宽,对岸是一片荒滩,没有日军据点。
“休息一下,天黑再过河。”陈峰说。
两人躲在芦苇丛里,吃了点干粮,等待夜幕降临。黄昏时分,黄河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这给渡河增加了困难,但也提供了掩护。
“队长,雾太大了,能游过去吗?”周文担心地问。
“跟着我。”陈峰脱下外衣,用油纸包好重要物品,绑在背上。然后走进河水。
水很冷,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右臂的伤口浸水后开始刺痛,但他顾不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泅渡。
周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雾中向对岸游去。水流很急,要不断调整方向。陈峰靠左腿和右臂的轻微滑动前进,速度很慢,但他很有经验,始终保持着正确的方向。
游到河中央时,右臂突然抽筋,疼得他几乎沉下去。他咬紧牙关,改用左臂划水,同时用腿蹬水。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周文发现陈峰不对劲,游过来想帮忙,但被陈峰推开:“别管我,继续游!”
他知道,如果周文来帮他,两个人都可能游不过去。他必须靠自己。
又游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几乎耗尽体力时,脚触到了河底。到了,到对岸了。
陈峰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喘气。周文也上来了,赶紧扶起他:“队长!你怎么样?”
“没事……死不了……”陈峰的声音很虚弱。
周文帮他检查伤口。右臂的绷带已经松了,伤口泡得发白,有血水渗出。腿上的伤也泡肿了。必须赶紧处理,否则会感染。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土洞,生火烤干衣服,重新包扎伤口。陈峰发起了高烧,这是伤口感染的征兆。周文急得团团转,但没有药,只能靠物理降温。
“队长,咱们得找个地方落脚,你得看医生。”周文说。
陈峰烧得迷迷糊糊,但意识还算清醒:“不能去村镇……有鬼子……往前走……有我们的交通站……”
“在哪儿?”
“往前十里……杨家庄……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第三户……敲门三长两短……”陈峰说完,就昏了过去。
周文背起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夜很黑,路很难走,但他不敢停。队长的体温越来越高,再不看医生,可能真的会死。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快亮时,终于看到了杨家庄。村口果然有棵大槐树,树下有几户人家。周文按照陈峰说的,找到第三户,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找谁?”
“老刘在家吗?”周文按照陈峰教的说暗号。
“哪个老刘?”
“刘记杂货铺的刘掌柜。”
中年汉子眼神一变:“进来吧。”
周文背着陈峰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中年汉子关上门,压低声音:“同志,你们是?”
“我们从延安来,这位是陈峰同志,他受伤感染,发高烧。”周文急切地说,“需要医生,需要药。”
“陈峰?”中年汉子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快,把他放到炕上。我去叫大夫。”
他匆匆出去,很快带回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老者检查了陈峰的伤口,眉头紧皱:“伤口感染很严重,得用消炎药。我这儿只有草药,效果慢。”
“只要能救他,什么都行。”周文说。
老者开始处理伤口,清洗,敷药,重新包扎。又熬了退烧的草药,让周文喂陈峰喝下。
忙活了一上午,陈峰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他看到周文和陌生的环境,立刻明白了:“到交通站了?”
“到了,队长。”周文红着眼睛,“你差点就……”
“我命大,死不了。”陈峰挣扎着坐起来,“这位同志,谢谢你们。”
“陈峰同志,别客气。”中年汉子说,“我叫杨振山,是这里的交通员。你们的事,组织上已经通知了,让我们务必保证你们的安全。”
“组织上知道了?”陈峰一愣。
“嗯,你们刚离开延安,罗主任就发了电报,让沿途各交通站留意你们。”杨振山说,“陈峰同志,你的心情组织上理解,但这样单独行动太危险了。罗主任让你立刻返回延安。”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杨同志,我不能回去。林晚秋同志在北平有危险,我必须去。”
“林晚秋同志的事,组织上已经派人去查了。”杨振山说,“你放心,北平的地下同志会全力营救。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是事实。陈峰看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和腿,苦笑。是啊,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救人?
“陈峰同志,你先在这里养伤。”杨振山说,“等伤好一些,再决定下一步。至于去北平的事,等组织上的消息。”
陈峰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在杨家庄养伤的日子,陈峰度日如年。每天听着交通员带来的消息,但没有一条是关于林晚秋的。北平的情况似乎很复杂,地下组织也在全力寻找她,但至今没有结果。
这天,杨振山带来一个消息:“陈峰同志,北平的同志传来情报,林晚秋同志确实暴露了,但成功脱险。现在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没有危险。”
陈峰的心稍微放下一些:“知道是谁在追捕她吗?”
“还不确定,可能是日伪特务,也可能是军统的人。”杨振山说,“不过,还有一个消息——佐藤英机正在策划一个大行动,目标可能是我们的一条重要交通线。北平的同志正在全力调查。”
佐藤英机,又是他。陈峰握紧了拳头。这个老对手,就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杨同志,我要去北平。”他再次说,“不是为了私事,是为了公事。佐藤英机的阴谋,我必须去阻止。”
杨振山看着陈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他叹了口气:“好吧,等你伤再好一些,我安排你去北平。但你必须答应,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我答应。”
又过了半个月,陈峰的伤好了很多。右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基本的活动没问题了。腿也能正常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
杨振山安排他们跟着一支商队去北平。商队是经常走这条线的,有合法的手续,能通过日伪军的检查站。陈峰和周文扮成商队的伙计,混在队伍里。
临行前,杨振山交给陈峰一封信:“这是给北平地下组织负责人的信,他会安排你们的一切。记住,北平现在是龙潭虎穴,一定要小心。”
陈峰接过信,郑重地收好:“杨同志,谢谢你们。”
“保重。”杨振山紧紧握住陈峰的手,“等胜利了,咱们再聚。”
商队出发了。陈峰回头看了一眼杨家庄,这个他养伤半个月的地方,这些素不相识却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的同志。这就是中国,这就是这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总有人挺身而出,总有人守望相助。
去北平的路还很远,战斗还在继续。但陈峰相信,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希望就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