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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3章 太行烽烟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太行烽烟

    

    太行山的秋天,是从柿子树开始的。

    

    九月初,满山遍野的柿子还泛着青,却已沉甸甸地坠满枝头,像无数盏待点燃的灯笼。枫叶刚染上第一抹丹朱,夹杂在苍翠的松柏间,远远望去,仿佛有人失手打翻了朱砂盒,从那山巅一路泼洒下来。

    

    山道上,四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在艰难蠕动。

    

    陈峰拄着一根山木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左腿的旧伤已成痼疾,平日里倒也无碍,只是这连续的山路跋涉,让那处早已愈合的创口又开始隐隐作祟——不是疼在肉里,是疼在骨头缝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地锉。

    

    队长,歇会儿吧。周文抬头看了看日头,三个时辰了。

    

    陈峰点点头,在一处背阴的岩石旁坐下。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抿了一小口。山泉水甘冽刺骨,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一路从喉咙凉到肺腑。

    

    从延安出发,整整十天。

    

    他们沿着黄河东岸潜行,穿过吕梁山区的沟壑纵横,终于进入了太行山腹地。这一路,日军的检查站如毒蘑菇般在交通要道上疯长,碉堡的枪眼像无数只盲眼,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过路人。他们只能攀悬崖、穿密林,靠着地下交通员用血肉之躯串联起的秘密通道,一寸一寸地向晋察冀根据地挪动。

    

    按交通员的说法,再走两天就到阜平。刘猛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等高线和暗记,晋察冀军区司令部设在那儿,聂司令员应该也在。

    

    陈峰接过地图,指尖在那处标注着的小点上停留片刻。

    

    阜平,太行山深处的腹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但那也是日军的重点区域——最近,敌人正在推行所谓的治安强化运动,铁壁合围,步步紧逼,根据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路上小心。陈峰折好地图,鬼子最近像疯狗一样,咱们目标虽小,也不能大意。

    

    明白。王小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驳壳枪,离开延安时配发的,弹匣里只有五发子弹。这五发子弹,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歇了一刻钟,队伍继续上路。

    

    山路愈发陡峭,有些地方几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陈峰的左腿在爬坡时格外吃力,每向上一步,额角就要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那根山木拐杖攥得更紧。

    

    周文几次想伸手搀扶,都被他眼神制止:我自己能行。你们注意警戒。

    

    正午时分,队伍翻过一道山梁。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山脚下卧着一个不大的村庄,几十间土坯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几个光屁股的孩子正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珍贵。

    

    队长,进村吗?刘猛压低声音。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趴在山梁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村子看起来很平静,炊烟袅袅升起,鸡犬声相闻,一派寻常的农家景象。但陈峰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树杈处系着一根红布条,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地下交通线的暗号:安全,可以进村。

    

    陈峰收起望远镜,但保持警惕,枪不离身。

    

    四人下了山,向村子走去。刚到村口,一个放羊的老汉拦住了去路。老汉六十多岁,满脸沟壑,手里撵着一根羊鞭,眼神却亮得反常。

    

    几位,打哪儿来啊?

    

    从西边来,走亲戚。陈峰按照约定的暗语回答,想讨碗水喝。

    

    西边?老汉眯起眼,西边哪儿的亲戚?

    

    王家洼,王老栓家的。

    

    老汉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老栓家的啊。跟我来吧,家里有水。

    

    他领着四人进了村,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推开院门,是寻常的农家院子,土墙茅顶,角落里堆着柴火。但陈峰的目光扫过院墙——那里有三个并排的三角形刻痕,不深,却清晰可辨。

    

    八路军的秘密联络符号。

    

    同志,可算等到你们了。老汉关上门,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我是这里的交通员,姓李。上级通知说这几天有延安来的同志要过,让我务必接应。

    

    李大爷,麻烦您了。陈峰说,村里情况怎么样?

    

    还好。李大爷压低声音,鬼子半个月前来过一次,抢了些粮食,杀了两个人,但没发现咱们的秘密。不过最近风声紧,鬼子在十里外的赵家庄修了炮楼,驻了一个小队。伪军三天两头来催粮,乡亲们……日子不好过啊。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一挑,李大爷的老伴端出热水和一盘窝头。窝头是玉米面的,掺了不少糠皮,粗糙得扎嗓子,但热腾腾的,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同志,凑合吃点。村里没啥好东西。

    

    四人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就着热水大口吃起来。陈峰边吃边问:李大爷,从这儿到阜平,还有多远?

    

    走大路六十里,走山路八十里。李大爷说,大路不能走,鬼子的检查站跟筛子似的。走山路得翻过前面的黑风岭,那岭不好走,有狼,还有土匪。

    

    土匪?

    

    嗯,一伙叫黑山帮的,三十多号人,专抢过路的商队。李大爷叹气,八路军来了后,收编了不少土匪,但这伙人滑得像泥鳅,一直没抓住。

    

    陈峰沉思片刻:土匪和鬼子有勾结吗?

    

    那倒没听说。这些土匪就是图财,一般不害命。李大爷说,但咱们身上带着重要文件和经费,万一被抢了……

    

    那就绕路。陈峰果断地说,安全第一,不冒这个险。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撞开门:爹!不好了!鬼子和伪军来了!正在村口挨家挨户搜查!

    

    屋里的人瞬间弹了起来。李大爷脸色骤变:多少人?

    

    十几个伪军,三个鬼子,带队的是个少尉!年轻人喘着粗气,说是查的,其实就是想抢东西!

    

    陈峰的大脑飞速运转。

    

    撤退?来不及了——村子只有一条主路,鬼子正从村口进来。硬拼?更不行——敌众我寡,枪声一响,周边的据点都会惊动,到时候插翅难飞。

    

    李大爷,您家有地窖吗?

    

    有,在灶房

    

    带我们进去。周文,把痕迹清理干净,别留下破绽。

    

    李大爷掀开灶台上的铁锅,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四人依次钻进地窖,李大爷把木板盖好,重新放上铁锅,又撒了把灶灰在上面。

    

    地窖很小,勉强能容下四个人蹲下。里面堆着些红薯和白菜,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陈峰让周文他们蹲在角落,自己贴着窖壁,侧耳倾听上面的动静。

    

    脚步声进了院子,接着是伪军粗暴的吆喝:家里有人吗?出来!皇军查户口!

    

    李大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老总,家里就我和老婆子,还有儿子。

    

    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伪军踢倒了凳子,掀开了柜子,用刺刀捅破被褥,甚至连米缸都敲了个洞。陈峰听到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在头顶来回移动,心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老总,家里真没啥值钱东西。李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这点粮食,您要是拿走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得饿死啊……

    

    少废话!皇军征粮,是你们的光荣!伪军头目骂道,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咦,这灶台怎么是冷的?没做饭?

    

    今天……今天还没做……李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峰握紧了手中的山木拐杖——这是他在延安时特制的,拧开把手,里面藏着一把三棱刺刀。如果被发现,他至少要干掉那个鬼子少尉,为其他人争取突围的时间。

    

    地窖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王小河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刘猛则反握着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伪军头目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了,把粮食装上。老东西,下次皇军来,要是再这么穷,小心你的脑袋!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足足一刻钟,李大爷才掀开地窖盖子,声音沙哑:同志,出来了,鬼子走了。

    

    四人爬出地窖,都出了一身冷汗。院子里一片狼藉,粮食被抢走了大半,连腌菜的坛子都被搬走了,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

    

    这帮畜生!李大爷的儿子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年轻人的声音哽咽了,冬天快到了,没了这些粮食,我们怎么过冬啊……

    

    陈峰沉默了。

    

    这就是敌占区百姓的日常——不仅要面对鬼子的烧杀抢掠,还要承受生存的重压。而他们,这些扛枪的人,如果不能保护百姓,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看着李大爷——满脸皱纹,佝偻着背,却用那双粗糙的手,默默支撑着这条地下交通线。在这个年代,有无数像李大爷这样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家园,也守护着民族的希望。

    

    李大爷,您放心。陈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却坚定,鬼子抢走的,我们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

    

    当晚,李大爷家的偏房里。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陈峰摊开那张羊皮地图,周文、刘猛、王小河围坐在旁。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鬼子抢了乡亲们的过冬粮,这个冬天他们会很难熬。我们得做点什么。

    

    队长,你想打鬼子的炮楼?刘猛眼睛一亮。

    

    不,炮楼防守严密,咱们四个人打不下来。陈峰摇头,但我们可以打运输队。鬼子抢了粮食,总要运回据点。咱们在半路伏击,把粮食夺回来。

    

    周文有些担忧:可是队长,咱们的任务是去阜平……

    

    晚两天没关系。陈峰说,但乡亲们等不起。再说了——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打鬼子,哪儿不是打?

    

    王小河兴奋地搓着手:队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陈峰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李大爷说,鬼子的运输队明天一早会把粮食运往赵家庄炮楼。从村子到赵家庄,大路必经老鹰嘴——这里。

    

    那是一个急转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沟,地形险要。

    

    伏击战要速战速决。陈峰布置任务,刘猛,你枪法好,占据制高点,专打鬼子和伪军的头目。王小河,你负责埋设绊发雷——用咱们带的炸药改造,炸鬼子的头车。周文,你跟我负责正面突击。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目标是抢粮食,不是歼敌。地雷一响,立刻开火,打乱敌人阵型,然后冲下去抢了粮食就跑,绝不恋战。

    

    可是队长,你的腿……周文欲言又止。

    

    我没事。陈峰说,冲锋可能跟不上,但打枪没问题。

    

    计划定下,四人开始准备。陈峰用仅有的材料制作了三个简易绊发雷——把炸药包绑在路边的石头上,用细线做绊索,敌人一碰就炸。王小河则忙着改装炸药,用油纸包好,防止受潮。

    

    深夜,月黑风高。

    

    四人悄悄离开村子,来到老鹰嘴。秋夜的山里冷得像冰窖,露水打湿了衣衫,渗进骨头缝里。陈峰趴在草丛中,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像一块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岩石。

    

    天蒙蒙亮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陈峰精神一振,透过草丛缝隙望去——两辆军用卡车沿着山路驶来,前面是三个骑马的鬼子,后面跟着十几个伪军,扛着枪,走得松松垮垮,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必经之路上遭遇伏击。

    

    第一辆卡车驶入伏击圈,车轮压上了绊索。

    

    爆炸声震耳欲聋。前车的轮胎被炸得粉碎,车身一歪,重重撞在路边的岩石上。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鬼子少尉狼狈地抓住缰绳,差点被掀下马背。

    

    刘猛的枪率先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响,鬼子少尉后脑中弹,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又有两个鬼子胸前绽开血花。

    

    伪军乱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盲目还击,有的往车后躲。但他们的还击毫无章法,子弹漫无目的地乱飞,打得树叶簌簌落下。

    

    陈峰站起身,端起步枪。他瞄准一个正在嘶吼指挥的伪军头目,稳稳扣动扳机。伪军头目仰面倒下,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周文和王小河从两侧冲下山坡,边冲边开枪。伪军本就没什么斗志,见头目死了,更是溃不成军,丢下枪就往回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只持续了五分钟。

    

    三个鬼子全部毙命,伪军死了四个,剩下的作鸟兽散。两辆卡车停在路上,车上满载着粮食——不仅是昨天抢的,看来还有其他村子的。

    

    快!搬粮食!陈峰下令。

    

    李大爷带着几个村民也赶来了,七手八脚把粮食从车上搬下来。玉米、小米、高粱,还有几袋白面,足足有两千多斤。

    

    队长,车怎么办?周文问。

    

    烧了。陈峰说,不能留给鬼子。

    

    煤油泼上去,火把扔上去,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卡车。浓烟冲天而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眼。陈峰看着那火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火烧掉的不仅是车,更是鬼子继续作恶的工具。

    

    乡亲们,把粮食分一分,赶紧藏好。他对围过来的村民说,鬼子吃了亏,肯定会来报复,大家做好准备,必要时进山躲避。

    

    村民们千恩万谢,扛着粮食匆匆离去。李大爷紧紧握着陈峰的手,老泪纵横:同志,太感谢了!你们这是救了全村人的命啊!

    

    李大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峰说,但我们得走了。鬼子很快就会大规模搜捕,我们不能连累村子。

    

    那你们……

    

    按原计划,去阜平。陈峰说,换个路线,避开鬼子的搜索。

    

    四人收拾行装,匆匆离开老鹰嘴。他们走的是猎人小道,蜿蜒在深山老林里,鬼子的大部队根本进不来。

    

    身后,赵家庄炮楼的日军赶到了现场。看着烧焦的卡车和地上的尸体,日军小队长气得暴跳如雷,军刀砍在烧焦的车架上,火星四溅。

    

    八路!一定是八路干的!搜!给我搜!把附近的山林搜个遍!

    

    但陈峰他们,早已远在十里之外了。

    

    ---

    

    两天后,阜平地界。

    

    这里的景象和路上完全不同——村口有民兵站岗,墙上刷着坚持抗战,反对投降的标语,田地里人们在劳作,虽然清苦,但秩序井然,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站住!什么人?一个年轻民兵端着红缨枪拦住去路。

    

    我们从延安来,找聂司令员。陈峰拿出介绍信。

    

    民兵看了看信,又打量了四人一番,脸上露出笑容:同志,辛苦了!跟我来,司令部就在前面。

    

    穿过几个村庄,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建着不少房屋,大多是土坯房,但也有几间砖房,应该是重要机关所在地。人来人往,有军人,有干部,还有老百姓,个个精神饱满,与外面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陈峰被带到一间较大的砖房前。门口有卫兵站岗,通报后,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干部迎出来:陈峰同志?欢迎欢迎!聂司令员正在开会,让我先接待你们。我是军区政治部的,姓王。

    

    王主任,您好。陈峰敬礼。

    

    别客气,快进来,洗把脸,吃点东西。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地图。王主任让人端来热水和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条件有限,同志们将就一下。

    

    陈峰等人确实饿了,大口吃起来。王主任坐在旁边,笑眯眯地说:陈峰同志,你们在路上辛苦了。听说你们还在李家庄打了一仗,抢回了粮食?

    

    消息传得真快。陈峰点头:是,正好遇上鬼子抢粮,就顺手打了。

    

    打得好!王主任拍手,那个鬼子少尉叫松本,是赵家庄炮楼的小队长,作恶多端,老百姓恨之入骨。你们把他干掉,可是为民除害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精干的中年人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司令员!王主任立刻站起来。

    

    陈峰也站起来——这就是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

    

    陈峰同志,久仰大名。聂荣臻主动伸出手,声音浑厚有力,你在东北的事迹,我们都听说过。镜泊湖连环战,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

    

    司令员过奖了。陈峰和聂荣臻握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坐,都坐。聂荣臻拉过一条长凳,陈峰同志,你来得正是时候。日军正在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对我们根据地的压力很大。你在抗大编写的《敌后游击战战术纲要》,我们都学习了,很有启发。

    

    他接过陈峰递来的厚厚一沓文稿,粗略翻看,眼睛越来越亮:好!这些正是我们需要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在军区教导队任教官,给营以上干部讲课。然后到各分区走走,了解实际情况,再针对性地提出建议。

    

    我听司令员安排。

    

    聂荣臻注意到陈峰走路有些跛,关切地问:你的腿……

    

    没事,不影响教学。陈峰说,就是不能跑太快而已。

    

    聂荣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敬意:陈峰同志,你是真正的战士。

    

    ---

    

    接下来的日子,陈峰忙碌起来。

    

    军区教导队有五十多个学员,都是各部队的骨干。陈峰每天上午讲课,下午带他们进行实战演练。他讲的内容很实用:如何选择伏击地点,如何设置诡雷,如何进行夜间侦察,如何利用地形地物。

    

    同志们,游击战的精髓是什么?一次课上,陈峰提问。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学员们齐声回答。

    

    对,但这十六个字要落到实处,需要具体的战术支撑。陈峰在黑板上画图,敌驻我扰,怎么绕?晚上去摸哨?可以,但风险大。更好的办法是,在敌人驻地附近埋设地雷,或者在敌人取水的水源里做手脚。要让敌人吃不好,睡不好,精神紧张,士气低落。

    

    一个学员举手:陈教官,地雷和炸药我们很缺,怎么办?

    

    那就用土办法。陈峰说,没有铁壳地雷,就用石头雷。把炸药塞进石头缝里,用绊索触发。没有炸药,就用黑火药,甚至用鞭炮改造。没有子弹,就用弓箭,用弩,用陷阱。总之,有什么用什么,能杀伤敌人就行。

    

    除了教学,陈峰还经常下部队调研。他去了三分区、四分区,看到八路军战士们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战斗。武器简陋,弹药匮乏,粮食不足,但士气高昂。

    

    在一次调研中,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赵勇,那个在热河接应过他的八路军支队长。

    

    陈峰同志!真是你!赵勇激动地握住陈峰的手,听说你来了晋察冀,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赵队长,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支队划归三分区了,现在在易县一带活动。赵勇兴奋地说,你教的东西太有用了!上个月,我们一个小队用绊发雷炸掉了鬼子两辆运输车,缴获了不少弹药!

    

    这天晚上,陈峰和赵勇坐在篝火旁聊天。

    

    鬼子在平汉铁路沿线增兵,看样子是想打通铁路线,把华北和华中连起来。赵勇说起最近的战事,上级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破坏铁路,延缓敌人的计划。

    

    平汉铁路……陈峰若有所思,这可是条大动脉。

    

    可是难啊。赵勇叹气,铁路沿线碉堡林立,还有装甲巡逻车。我们试过几次,伤亡很大,效果不明显。

    

    陈峰盯着篝火,大脑飞速运转。炸铁路不难,难的是如何安全地炸,如何造成最大破坏,如何让鬼子短时间内修不好。

    

    赵队长,你们试过炸桥梁吗?

    

    试过,但鬼子守得严,很难接近。

    

    不一定非要在桥上炸。陈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你看,铁路要经过很多山谷,山谷两侧是山体。如果我们在山体上做文章,炸塌山石,把铁路埋了,比炸桥梁效果更好——桥梁容易修,塌方清理起来可费劲了。

    

    赵勇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

    

    三天后,陈峰回到阜平,向聂荣臻汇报了炸铁路的计划。聂荣臻很重视,立即召集军事会议。

    

    平汉铁路在保定至石家庄段,要经过好几处峡谷。陈峰指着地图说,其中老鸦岭峡谷最险要,两侧山体是石灰岩,结构不稳定。如果在这里实施爆破,造成的塌方至少能让铁路瘫痪半个月。

    

    需要多少炸药?

    

    至少一千斤。陈峰说,分三个炸点,每个炸点三百到四百斤。炸点要选在岩层裂缝处,这样事半功倍。

    

    聂荣臻沉思片刻,拍板:干!炸要我想办法。陈峰同志,这次行动由李总负责。

    

    接下来的日子,陈峰忙得脚不沾地。他亲自去老鸦岭侦察,选择炸点;和兵工厂的技术人员研究炸药配方;从各部队挑选精干人员,组成爆破队。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峰把周文叫到一边:周文,这次行动很危险,你可以不参加。

    

    队长,你说什么呢!周文急了,我跟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危险?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涌起暖流。从东北到延安,从延安到晋察冀,周文始终不离不弃。有这样的兄弟,是他的幸运。

    

    好,那咱们一起去。陈峰拍拍周文的肩膀,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队长,你也是。

    

    第二天深夜,爆破队出发了。三十个人,背着沉重的炸药,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

    

    凌晨三点,队伍到达老鸦岭。月光下,峡谷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山间。铁路从谷底穿过,像一条黑色的蛇。

    

    三个小组分别向预定的炸点攀爬。陈峰亲自带第一组,负责最主要的炸点。攀岩很危险,尤其是在夜里,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但他们都是精选出来的好手,身手敏捷,很快到达预定位置。

    

    炸点选在一处岩缝处,裂缝很宽,能塞进大量炸药。陈峰指挥战士把炸药包塞进去,用木棍夯实,然后连接导火索。

    

    点火!

    

    三支火把同时点燃导火索。火苗顺着导火索迅速蔓延,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红线。爆破队转身就跑,用最快速度向预定集结地撤离。

    

    他们刚跑出几百米,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地动山摇。峡谷两侧,大片的岩石崩裂、坍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铁路。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天亮时,侦察员传来消息:老鸦岭峡谷被彻底堵死,堆积的落石有十几米高,铁路完全中断。鬼子调来大量工兵,但清理工作进展缓慢,预计至少需要二十天才能恢复通车。

    

    消息传开,整个根据地沸腾了。

    

    但陈峰没有沉浸在喜悦中。他知道,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疯狂报复。

    

    果然,三天后,日军调集重兵,对晋察冀根据地发动大规模。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残酷,鬼子实行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

    

    战斗打响了。八路军化整为零,与鬼子周旋。陈峰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坚持随部队行动。

    

    这天,陈峰所在的部队被鬼子包围在一个小山村里。鬼子有三百多人,而八路军只有不到一百人,形势危急。

    

    陈教官,怎么办?带队的营长问。

    

    陈峰观察地形。村子背靠大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鬼子已经从三面包围,正在步步紧逼。

    

    不能硬拼。陈峰说,咱们往山里退。后山有条猎人小道,很隐蔽,鬼子不知道。

    

    可是乡亲们怎么办?

    

    一起撤。陈峰说,不能让鬼子祸害老百姓。

    

    部队组织乡亲们转移。老人、孩子、妇女先走,青壮年和部队断后。陈峰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布置陷阱。

    

    鬼子很快发现八路军要跑,发起猛攻。断后的战士拼死抵抗,伤亡很大。陈峰端着步枪,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但他的子弹很快打光了。

    

    队长,你先走!周文拉着陈峰。

    

    不,你们先走,我断后。陈峰推开周文,我腿脚不便,跑不快,不能拖累大家。

    

    要死一起死!周文红着眼睛。

    

    正说着,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把两人掀翻在地。陈峰觉得左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块弹片嵌进了小腿。

    

    队长!周文扑过来。

    

    没事,皮肉伤。陈峰咬牙拔出弹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他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快走!

    

    最后一批乡亲终于撤进山里。陈峰和周文互相搀扶着,也钻进山林。身后,鬼子追了上来,但被陷阱阻挡,速度慢了下来。

    

    三天后,他们终于甩掉追兵,和主力部队会合。清点人数,一百人的部队,只剩下六十多人。

    

    聂荣臻听说陈峰负伤,亲自来看望:陈峰同志,你辛苦了。这次反,多亏了你的战术指导。

    

    司令员过奖了。陈峰躺在担架上,可惜,还是没能保住所有乡亲。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无情。聂荣臻叹气,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坚持下去。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活下来的人,为了将来的和平。

    

    ---

    

    时间进入1938年冬天。太行山下了第一场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

    

    陈峰的腿伤好了,但留下了更明显的残疾,走路跛得更厉害了。但他依然忙碌——讲课,调研,写教材,帮助部队训练。

    

    这天,陈峰收到一封从延安转来的信。信是林晚秋写的,经过层层转递,信封已经磨损得厉害。

    

    陈峰:见字如面。听闻你已抵达晋察冀,并在战斗中负伤,心中万分担忧。望你保重身体,切莫再冒险。我在北平一切尚好,以教师身份为掩护,继续从事地下工作……

    

    北平局势日益紧张,日军强化统治,大肆搜捕抗日分子。我已转移至新住处,暂时安全。然思念之情,日甚一日。常忆昔日在沈阳,与你并肩战斗之时光……

    

    不知战争何时结束,不知你我何时重逢。惟愿苍天佑我中华,早日驱除日寇,还我河山。彼时若你我皆在,当携手共看太平盛世。晚秋,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

    

    陈峰把信贴在胸口,久久不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川河流,覆盖了战争留下的伤痕。但覆盖不了心中的思念,覆盖不了对和平的渴望。

    

    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太行山在雪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战争还在继续,牺牲还在继续,希望也在继续。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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