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三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长桌中央那台投影仪上。幕布上滚动播放着发布会的流程图，时间轴精确到分钟，每个节点都标了红色记号。公关主管小刘站在前方，手里握着激光笔，红点在幕布上移来移去，正一条条讲解媒体接待的安排。

    

    “十点整签到入场，礼仪引导，茶水服务。”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十点半开场视频，三十五分由林小姐登台暖场，四十分主持人引出技术发布环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最后落在一个位置。

    

    “我们建议陈总在回应个人问题时尽量简洁。”他说，“比如‘目前以事业为重’、‘未来顺其自然’这类表述。避免节外生枝，也容易控场。”

    

    陈默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黑框眼镜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咚、咚、咚，一下一下，不重。

    

    他没打断。一直等到小刘说完，才慢悠悠开口。

    

    “我的回答不能躲。”

    

    小刘转过身，手里的激光笔晃了一下：“陈总的意思是？”

    

    “问题来了，就得接住。”陈默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手指点在“问答环节”那一栏，指甲在屏幕上轻轻磕了一下，“你们觉得媒体为什么追着问结婚不结婚？”

    

    没人答话。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因为他们想把我变成一个故事。一个可以消费的符号。”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真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一个女公关迟疑着开口，声音有点紧：“可万一……万一说得太实，反而被人断章取义？”

    

    “那就让他们断不了。”陈默说，手从幕布上放下来，“我要说的不是一句回答，是一个事实。”

    

    他回到座位，坐下。椅子腿蹭地，吱呀一声。

    

    “而且——”他语气不变，“它会出现在流程里，但不在你们的版本上。”

    

    众人面面相觑。

    

    门被推开。

    

    林晚晴走进来，一身酒红色西装套裙，料子挺括，衬得人很精神。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走路带风，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响。她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到陈默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又迟到了？”

    

    “刚说到你出场那段。”陈默把流程表推过去。

    

    林晚晴接过来，翻开，目光从上往下扫。翻到第二页时，她挑了挑眉，眉毛弯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我当气氛组使唤？”

    

    “你是投资人，也是明星。”陈默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事实，“你一上台，镜头全跟着你走。这时候，观众最松懈。”

    

    林晚晴眯起眼，盯着他看了两秒。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打掩护？”

    

    他没否认，只说：“你要是愿意配合，发布会后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她笑了，笑声从鼻腔里出来，有点懒洋洋的，“上次你说请我吃火锅，结果端上来一锅白菜炖豆腐，说是‘养生科技餐’。”

    

    “那顿饭让你多活十年。”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光。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晚晴摇摇头，笑也收了。她把流程表合上，放在桌上。

    

    “说真的，”她看着他，眼神认真了些，“你打算怎么答那些问题？要是硬刚，容易显得防御心重；要是装傻，又显得轻浮。”她歪了歪头，“不如来点幽默的？比如说‘我正考虑找个科学家结婚，毕竟基因要优育’？”

    

    陈默看着她。几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摇头：“不够重。”

    

    “那你想要多震撼？”林晚晴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上，“难道你要当场求婚？”

    

    陈默没回答。他转过脸，望向窗外。

    

    园区广场上，那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测试画面切换效果。红红绿绿的色块跳来跳去，闪一下，变一下。

    

    “我想让他们记住的，”他说，声音低了些，“不是我有没有结婚。”

    

    林晚晴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他继续说，像自言自语：“而是我为什么没结。”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林晚晴盯着他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媒体应对。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亮相。

    

    “你早有计划了。”她说。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去趟控制室。”

    

    控制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皮的，漆成浅灰色，上面有个黑色的电子锁。他刷卡进去，嘀的一声，门弹开一道缝。

    

    屋里很窄，三台显示器摞在操作台上，屏幕亮着，分别显示现场摄像、备用线路和倒计时面板。两名技术人员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一起转过头。

    

    “陈总。”负责人老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流程测试已经跑完两轮，没问题。”

    

    陈默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四角对得很齐。递给老周。

    

    “把这个加进去。”

    

    老周接过来，展开。低头看。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这……”他抬起头，声音有点迟疑，“临时插环节？流程会乱的。”

    

    “时间点卡在技术发布后第三分钟。”陈默说，手指点在纸上某处，“画面切入必须无缝，音效同步，不能有任何延迟。”

    

    “可这没走审批啊。”老周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陈默指了指纸上盖着的那个红色公章。圆圆的，很显眼。

    

    “昨晚签的。流程单编号在背面。你们只管执行。”

    

    老周把纸翻到背面，对着光看。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变了。眉头松开了，眼睛却瞪大了些。

    

    他抬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然后重新低头看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这内容……”他声音有点干，“是真的？”

    

    “是真的。”陈默说，语气不变，“也是必要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显示器的风扇在转，嗡嗡嗡的。

    

    老周最终点了点头。他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操作台旁边的文件夹里。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们能搞定。”

    

    陈默抬手拍了下他肩膀。手掌落下去，很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总。”

    

    陈默停住，没回头。

    

    “万一……”老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万一播出去之后，有人不信呢？”

    

    陈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主控屏上，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减。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他说，“什么叫一步一脚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