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厂区上空掠过,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燥,吹得人脸上有点黏。陈默站在顶楼阳台,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目光越过围墙外川流不息的货车,落在远处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产业园上。塔吊的吊臂在晚霞中缓缓转动,吊着一捆钢筋,稳稳地升上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在橘红色的天空里划出稳定的弧线。
他站了很久。从下午会议结束到现在,估摸着得有两个钟头了。厂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实验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能看见人影在里面晃。运输车进进出出,车灯扫过地面,保安登记完单据后挥手放行,单据在风里翻个身。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喧嚣,也没有停滞。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结束了。张教授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项目名单上,那些曾被悄悄复制的通讯记录、打印的日志底稿,连同碎纸机里绞成细条的副本一起,彻底沉入了过去。内部的隐患清干净了,资料也完成了三重归档,一份锁进保险柜,两份分别交到了苏雪和沈如月手里。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要不要往前走,而是怎么走得更稳、更远。
他低头看了眼夹在腋下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未来科技·上市筹备进度表”,右下角一行小字:倒计时18天。他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风说:“该来的,总会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上,很轻,但足够辨认。是苏雪。
她穿着浅色衬衫和藏蓝裙,手里抱着一叠纸张走上来。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风吹动她的发梢,轻轻扫过他肩膀。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气氛不像从前那样绷着,反倒有种说不清的松弛,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过了几秒,她才把手中的文件递过去。
“刚整理完最近的媒体预热报道。”她说,声音不高,“有几家港城的财经周刊,还有内地两家晚报,都在做‘青年科学家创业记’系列专题。”
陈默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篇题为《技术之光背后的孤独身影》的采访提纲摘录,里面列着几个问题:您至今未婚,是否因科研事业牺牲了个人生活?听说您与校报记者苏雪女士关系密切,是否有进一步发展?作为公众人物,您如何看待外界对您私人情感的关注?
他一条条看下去,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的那种笑。
苏雪看着他反应,眉头微微蹙起来。那两道细纹在眉心挤了一下。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常规背景调查了。”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第三家媒体,追问得特别细,还提到你在大学时期就有‘红颜知己’,说要还原‘一段被尘封的校园恋情’。”
陈默合上文件,轻笑一声:“他们终于问到这儿了?”
苏雪侧头看他一眼:“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反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怕别人知道我没结婚?还是怕大家觉得我太专注工作,不懂感情?”
“我是说,有人可能借这个做文章。”她声音又低了些,几乎是压着了,“一旦舆论开始聚焦你的私生活,很容易转移公众对技术成果的注意力。万一有人故意放出不实消息……”
“可他们不知道。”他打断她,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他们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其实——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苏雪没接话。她认识陈默五年了。见过他修第一台收音机时慢条斯理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实验室通宵调试芯片时不吭一声的狠劲。但他眼下这种神情,她只在两个节点见过:一次是提交通信协议草案前夜,一次是注册核心专利当天。那是种表面平静、内里已落子无悔的笃定。
“你已经有打算了?”她问。
陈默没正面回答。他只是把文件夹递还给她,转身靠回栏杆,望着城市深处那一片渐次亮起的霓虹。红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打翻了一盒子糖。
“你说,”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一个科学家突然要上市,最让人记住的是什么?”
苏雪没答。
他自问自答:“技术突破?公司估值?行业影响?”他顿了顿,摇摇头,“都不是。是人。人们永远记得那个站在台上的‘他’长什么样,说什么话,有没有妻子,有几个孩子。他们会用这些去定义一个成功者。”
他转过来,看着她,嘴角又浮起那抹淡淡的笑。“那就给他们一个记不住别人名字的答案。”
苏雪皱眉:“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抬手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差一刻。“快七点了,”他说,“楼下食堂应该还有饭。”
“你就打算这么回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然呢?”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袖口那道裂痕还在。擦完重新戴上,“等他们继续问呗。我总不能现在打电话给报社,说‘本人情感状况良好,请勿过度解读’吧?”
苏雪盯着他侧脸。发现他眼里没有半点焦躁,反而有种近乎顽皮的轻松。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危机——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道新题目,一道可以用非技术手段解的题。
“我会继续盯舆情。”她说,“如果有异常动向,第一时间告诉你。”
“辛苦你了。”他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明天排练别让沈如月太拼。横幅字太大,风一吹容易歪。”
苏雪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着这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在想排练的事?”
“当然。”他脚步没停,“上市是大事,细节更要到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快到办公室门口时,苏雪停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那你……”她顿了顿,“真打算什么都不做?”
陈默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浮起那抹淡淡的笑。
“谁说我不做?”他说,“我只是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他推门进去,顺手打开灯。屋里没人。桌上的玻璃杯映着灯光,亮亮的。墙上的团队合影还用磁铁吸在白板上,沈如月举着的小牌子写着“我们造中国的脑子”。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封面磨损的旧笔记本。
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他写下两个字:启航。
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放回抽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抬头。
“陈工,”是技术组老李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备份的事,按您说的,三份都弄好了。”
“好。”他应了一声。
老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教授之前经手的项目日志,我们也重新核了一遍。所有通讯记录都加密归档了,连打印底稿都烧了。”
“嗯。”陈默轻应。
脚步声远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眼皮底下有点温热。再睁开时,眼神清明,没有疲惫,也没有亢奋,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他伸手摸了摸抽屉。指尖碰到那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凉凉的,还在。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拧开笔帽。在原本写着“携手前行”的四个字
新程已开,一步一脚印。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桌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厂区内,运输车刚刚卸完最后一箱设备,尾灯红红的,倒车时嘀嘀响了几声。保安关上大门,钥匙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但在某家港城报社的编辑桌上,一封未署名的传真正静静躺着。纸边有点卷,字迹是打印的,标题加粗,黑体字:
《独家爆料:未来科技创始人婚恋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