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吉大扛着那口沉重的棺材,脚步却快得惊人,仿佛肩上压着的不是一副死物,而是一片轻飘的落叶。夜色如墨,岑巩县的老街在身后渐行渐远,青石板路尽头只剩下风中摇曳的残灯。他穿过城郊荒野,月光洒在枯草之上,泛出一层冷白的霜色。
终于,在一片被废弃多年的乱坟岗前,姬吉大停下脚步,将棺材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惊起几只夜栖的乌鸦。
“出来吧。”他淡淡道,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棺材盖缓缓掀开,一道瘦削的身影蜷缩其中,浑身沾满血污与泥土,脸色苍白如纸——正是李邪。
他咳嗽了几声,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眼神涣散,却又藏着一丝未熄的戾气。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暗与暴虐。他曾一夜之间屠尽整条山村,手段之残忍,连鬼都为之胆寒。
可如今,他望着姬吉大的背影,竟不自觉地低下头,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姬吉大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空棺。指尖拂过内壁残留的符纹痕迹,眉头微皱。“果然是华安局的手笔。”他低声自语,“‘封魂棺’,专用于镇压高危异能者……他们连这种禁忌之物都敢用,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还复杂。”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县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第二精神病院的轮廓隐没在夜雾之中。昨晚那一战,变种人7号突袭江南村旅馆,几乎将整个建筑夷为平地。而那面至关重要的“邪镜”,据传能窥见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本该藏于吴恶体内——可现在,踪迹全无。
“十有八九落在了华安局手里。”姬吉大眸光一闪,“那个鬼博士一向痴迷于精神操控类异器,邪镜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
但他不在乎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关心华安局背后是否牵扯国家机密。他在乎的,只有那面镜子。因为它曾照见过他的过去——那段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记忆。
可问题是,华安局不是寻常机构。它是凌驾于法律之外的超自然事务处理中心,门槛极高,普通人连申请登记都会被精神扫描筛除。像姬吉大这样的“民间游侠”,根本进不去大门。
“得找个由头。”他喃喃道,“一个能让华安局主动邀请我的理由。”
于是,他转身返回岑巩县。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藏。
他带着李邪,昂首走进了县城最豪华的帝豪宾馆。
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大理石地面映出两人略显狼狈的身影。前台小姐原本想阻拦,可在看到姬吉大随手甩出的一叠万元大钞后,立刻换上职业微笑,恭敬地递上房卡。
“顶楼总统套房,请。”
电梯一路升至二十八层,门开时,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的精神病院灯火通明,几道黑影在其上方盘旋——那是巡逻的无人机,搭载着热成像与灵能探测仪。
姬吉大站在落地窗前,嘴角微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躲进山林?有时候,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最显眼的地方。”
李邪则像个乡巴佬进了皇宫,东摸摸西看看,连马桶冲水都要试三次。当他发现浴缸可以自动放热水、还能喷香氛泡泡时,整个人彻底沦陷了。
半小时后,姬吉大敲门无人应答,推门一看——
只见整个浴室已被泡沫淹没,李邪泡在浴缸里,双眼紧闭,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幸福的笑容。沐浴露瓶子倒在一旁,只剩最后一滴滑落。
“你这是要把自己洗成猪油?”姬吉大皱眉。
李邪睁开眼,语气认真:“我觉得……有钱真好。”
姬吉大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他知道,这个曾经只知道杀戮和仇恨的少年,世界观正在悄然崩塌、重塑。或许,这并非坏事。
接下来三天,两人以富家公子的姿态生活在这座孤高的酒店中。白天看新闻、翻报纸,晚上品红酒、赏夜景。外界无人怀疑他们的身份,反倒有不少人猜测这是哪个隐世富豪的儿子来此度假。
而姬吉大,则在无数条看似无关的新闻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是一则地方台播报的简讯:东北长白山区,一名猎户击毙一头巨型棕熊,当地人称“熊瞎子”。画面一闪而过,附带一张现场照片。
别人只当是寻常狩猎新闻,可姬吉大的神识却在那一瞬锁定了画面细节。
他闭目凝神,意识如丝线般探入记忆中的影像,逐帧放大——
熊尸躺在雪地上,皮毛已被剥离,四肢被砍断,掌心朝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姿态。更奇怪的是,颈部与胸口毫无枪伤,也没有注射针孔的痕迹。可若说是徒手击杀……人类怎么可能做到?
而且……
姬吉大的瞳孔猛然收缩。
在剥皮后的肌肉纹理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残留——那种混杂着金属腥味与腐烂花香的独特波动,他再熟悉不过。
“变种人7号……”
这不是巧合。
那个由鬼博士制造出的人形怪物,曾在岑巩县现身,而现在,它的气息竟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东北?
“要么是它去了东北,”姬吉大低语,“要么……有人把它的组织样本带了过去。”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走,去东北。”
李邪正抱着一包薯片看得津津有味,闻言一愣:“现在?”
“现在。”
“不能坐飞机吗?”
“你忘了你是通缉犯?面部识别系统一扫就暴露。”
“那打车呢?”
“你以为东北离这儿多近?三千公里,司机敢不敢跑不说,看到你这张脸,怕是要当场报警。”
李邪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样貌有多吓人——左脸一道贯穿伤疤,右眼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邪能侵蚀的征兆。
最终,姬吉大拿出一枚古朴的青铜指北针,交到他手中:“我们走小路,穿山越岭,抄捷径。”
“你要我徒步去东北?!”李邪震惊。
“顺带磨炼你的意志。”姬吉大淡淡道,“你现在太弱了,别说对付变种人7号,就连普通的灵能守卫都能杀了你。”
李邪咬牙,却没反驳。
他知道,这个救了他性命的男人,从不说废话。
次日凌晨,两人悄然离开帝豪宾馆,消失在晨雾之中。
从此,一条横跨中国南方至东北的跋涉之路拉开序幕。
起初,李邪还能勉强跟上。可随着地形愈发险峻,山路崎岖,寒风刺骨,他的体力迅速透支。而姬吉大始终步伐稳健,如同踏云而行,偶尔回头,也只是淡淡一句:“跟上。”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命令。
可正是这种冷漠,激发了李邪骨子里的倔强。他曾是村里最凶的混混,小学二年级辍学,十三岁就开始打架斗殴,十五岁持刀伤人,逃亡三年。他不信命,不服输,更不愿被人俯视。
所以哪怕双腿如灌铅,肺部火烧般疼痛,他也死死咬牙追赶。
夜宿山洞时,姬吉大盘膝打坐,周身隐隐有流光环绕——那是“流云靴”在自动调节气息,助他恢复体能。而李邪只能蜷缩在角落,啃着干粮,望着星空发呆。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超越常理的存在。
他也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人?那些被他夺去生命的人,是否有亲人哭泣?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让他辗转难眠。
而在遥远的东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头死去的熊,其实根本不是普通野兽。
它是“守山灵”的化身,世代守护长白山脉的古老生灵。而它的死,预示着某种封印的松动。
而这一切的背后,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穿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博士”,正站在雪地之中,手中捧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轻声说道:
“实验体8号……启动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