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家村变
一、
开春后的临安城,柳絮如雪,桃花似霞。护城河解冻了,碧绿的水面上漂着几瓣早樱,悠悠荡荡地流向远方。城里的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倒映着匆匆行人的身影。
我们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离开临安的。
头天夜里,王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李莲花、我、完颜洪烈,还有特意从学堂赶回来的丘处机,四个人围坐在炭火旁,细细安排着临安城接下来几个月的事宜。
“学堂已经走上正轨。”丘处机捋着胡须,眼中透着欣慰,“如今有八十三个学生,分三个班授课。除了基本的读书识字,还教些简单的医术、算学。上个月,有三个孩子家里遭了火灾,学堂组织学生们帮忙重建房屋,连周边百姓都来搭手。”
完颜洪烈点头:“官府那边,本王已经打过招呼。张知府虽然古板,但还算明理,答应继续配合维持江湖规矩。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李莲花,“李师父这趟出门,打算多久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李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临安的局面已经稳住,关键在于坚持。丘道长在,王爷在,应该无碍。”
“那康儿……”完颜洪烈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顾虑。杨康今年十五了,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在王府锦衣玉食长大,这次要跟着我们风餐露宿,他心里既期待又担忧。
“王爷放心。”我接过话,“我会随身带着药箱,康儿的身子我一直调理着,比同龄人结实许多。况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男孩子总该出去见见世面。”
完颜洪烈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也罢。本王当年像康儿这么大时,已经跟着父王上战场了。是该让他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天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府侧门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布马车。车不大,但做工扎实,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塞着两床棉被。驾车的是赵伯,王府里最稳重的老车夫,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包惜弱拉着杨康的手,一遍遍嘱咐:“路上冷了要加衣,饿了就吃干粮,别喝生水,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
杨康穿着一身素青色棉袍,外罩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打扮得像个寻常书生。他耐心听着母亲的话,时不时点头:“娘放心,孩儿都记下了。”
完颜洪烈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递给杨康:“这里面有些散碎银子,还有王府的令牌。若遇到紧急情况,可去当地官府求助。记住,遇事要冷静,多听李师父和白大夫的话。”
“父王教诲,孩儿谨记。”杨康郑重地接过锦囊,贴身收好。
陆乘风来得晚些,背上背着个不小的包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已经能自如行走,只是还不能跑跳。这孩子坚持要跟来,说要在路上照顾我们起居。
“都齐了?”李莲花最后从门里出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件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清雅如竹。
“齐了。”我检查了一遍药箱和行李,确认无误。
晨钟响起时,马车缓缓驶出了临安城。
杨康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那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临安”两个大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李莲花问。
杨康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而行。路两旁的田野刚翻过土,黑油油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吆喝声在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
“师父,白大夫,你们看那片黄的,是油菜花吧?”杨康忽然指着窗外问。
李莲花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麦苗,不是油菜花。再过两个月,麦子抽穗了,才是金黄一片。现在这颜色,是麦苗返青。”
“麦子?”杨康好奇,“就是我们吃的馒头、面条的那个麦子?”
“对。”我点头,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康儿,你在王府,一顿饭几个菜?”
杨康想了想:“平常三菜一汤,若是宴客,能有十几道。”
“你知道一个普通农家,一年到头能吃几顿肉吗?”
他迟疑了:“一个月一顿?”
“江南富庶些,逢年过节能沾点荤腥。北方贫苦地方,一年到头,也许就过年吃一回肉。”我缓缓道,“至于白米白面,那也是稀罕物。多数百姓吃的是糙米、杂粮,甚至掺着野菜。”
杨康愣住了,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些。
李莲花接过话头:“方才你看到的那片麦田,一亩地,风调雨顺的年景,能收两百来斤麦子。脱粒磨面,再去掉麸皮,能得到一百五十斤面粉。一个壮年男子,一年要吃四五百斤粮食。你算算,一亩地能养活几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杨康掰着手指算,脸色渐渐变了:“这么少?那一户人家,至少要有三五亩地才够吃?”
“江南地少人多,普通农家能有五亩地,就算中等人家了。”李莲花看着窗外,“若是佃农,租地来种,交完地租,剩下的还不够一家糊口。所以百姓辛苦啊,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就为了这几百斤粮食。遇到天灾,连这些都保不住。”
杨康不说话了,他重新趴回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欣赏风景,而是在观察——观察田里劳作的农人佝偻的背影,观察土坯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观察那些衣衫褴褛却还在奋力耕作的人们。
陆乘风坐在角落里,轻声说:“我老家在湖州,家里原先有七亩水田。那年发大水,田全淹了,爹娘为了保住秧苗,整夜整夜地排水,后来都病倒了。为了看病,把田卖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包袱的手背,青筋凸起。
我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现在在学堂,将来学成了,可以帮更多的人。”
陆乘风用力点头:“白大夫,我记着您的话。我要好好学医术,以后给穷苦人看病,少收钱,甚至不收钱。”
“好志气。”李莲花赞许地看他一眼。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早春的山林还没完全返绿,枯黄的草叶间钻出嫩绿的芽尖,远看像给山峦披了层薄薄的绿纱。
晌午时分,我们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茅草搭的顶,四面透风。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手脚麻利。见我们下车,忙迎上来:“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有什么吃的?”李莲花问。
“有刚蒸的窝头,咸菜,还有早上打的野兔,炖了一锅汤。”
“那就来一锅汤,五个窝头。”李莲花找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杨康好奇地打量四周。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另一桌是个独行的老者,背着个药篓,像是采药人。
窝头和汤很快端上来。窝头是玉米面掺着野菜蒸的,颜色暗黄;汤倒是浓郁,里面有几块兔肉,浮着油星。
杨康咬了口窝头,咀嚼了几下,眉头微皱——这窝头粗糙干硬,和王府里精细的白面馒头天差地别。
李莲花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自顾自吃起来。我也拿起窝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陆乘风吃得最快,他显然习惯了这种粗食。
杨康见我们都吃,只好又咬了一口。这次他细嚼慢咽,像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他忽然说:“这窝头……其实挺香的,有种粮食本来的味道。”
李莲花笑了:“你能品出这个,这顿饭就没白吃。”
二、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嘉兴。
嘉兴城比临安小些,但水网更密。护城河宽达数丈,河面上舟楫往来,樯橹如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的兵丁在逐个盘查。
我们的马车排了约一刻钟才轮到。兵丁见我们衣着体面,马车又有王府标识,态度客气了许多:“几位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从临安来,游学访友。”李莲花递过路引。
兵丁看了看,挥手放行:“近来城里不太平,几位晚上尽量少出门。”
“多谢提醒。”
进城后,景象果然不同。嘉兴的街道比临安窄,但更热闹。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陶瓷的,还有各色小吃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道穿城而过,石拱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这里……好繁华。”杨康看得目不暇接。
“嘉兴是漕运要冲,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集散,自然繁华。”李莲花解释着,目光却在扫视街面。
我很快注意到了问题。
在临安,自从立了规矩,街上的江湖人要么低调行事,要么根本不进城。可在这里,才走了一条街,就看到四五个带刀挎剑的江湖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行人见了都主动避让。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卖鱼的摊子被掀翻了,木盆翻倒,几十尾鲜鱼在地上扑腾。摊主是个老汉,正跪在地上,一边捡鱼一边哀求:“各位好汉,行行好,小老儿就靠这个糊口啊……”
三个带刀的汉子站在摊前,为首的是个疤脸,一脚踩住一条鱼:“老东西,老子在你摊前摔了一跤,你说怎么办?”
“这……这路是平的……”老汉哆嗦着。
“你说什么?”疤脸眼睛一瞪。
老汉立刻不敢说了,只是磕头。
周围聚了些人,但都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李莲花正要过去,旁边酒馆里又传来打砸声。转头看去,几个江湖人正从酒馆里摔出来,桌椅碗碟跟着飞出来,碎了一地。掌柜的站在门口,捶胸顿足:“我的店啊!我的店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