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遇包氏
在临安城住了一个月,我总算摸清了这座都城的脉络。
东南西北四条主街,各有趣处。东街多是衙门府邸,青瓦高墙,石狮子威严,住着达官贵人,偶尔有轿子出入,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西街商铺林立,旗幌招展,绸缎庄、酒楼、当铺、银楼、胭脂铺,一家挨着一家,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南街江湖气息浓,客栈镖局扎堆,茶馆酒肆里总有三五成群带刀佩剑的汉子,说话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哄笑。北街则清静些,有不少书肆茶馆,墙上挂着字画,文人墨客在此品茶论诗,偶尔有琴音从楼上飘下来。
我和李莲花现在算是在南街和西街的交界处扎了根。小院不大,但位置不错,离热闹的主街不远,拐进巷子却很安静,闹中取静。
院子已经收拾得妥帖,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几株梅花开过了,落了满地花瓣,陆乘风每天清晨都会仔细扫掉,露出湿润的泥土。前厅挂了块简单的木牌,是李莲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板,亲自打磨光滑,上书“逍遥医馆”四个字,字迹疏朗飘逸,颇有几分出尘气。牌匾没上漆,保留着木头原色,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素雅。
但我没急着正式开张。
一来李莲花的内息还需要时间调理——那日时空乱流造成的损伤,比表面看起来严重。丹田里的灵力像被搅乱的池水,虽然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如初,强行运功只会伤及根本。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早晚打坐调息,我则用金针为他疏通经脉,配合药浴温养,进展虽慢,但稳步好转。
二来,我想多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医药行当。飞升大陆的医术以灵力为基础,辅以灵草灵药,讲究的是调和阴阳,引动天地灵气。而这个世界的医术,更依赖于草药本身的性质,配伍、煎煮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虽然粗浅,但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对药性的精细把握,对病症的分类归纳,都是千年积累的经验。
回春堂那边,我每周去坐诊两天,专看疑难杂症。陈掌柜待我如上宾,专门给我安排了后堂最清静的诊室,诊金分文不取,还常备着上好的龙井茶和各色点心。我也乐得清闲,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病患,还能翻看回春堂收藏的医书。回春堂不愧是临安最大的药铺,医书收藏颇丰,虽然大多残缺不全,字迹模糊,但也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医药体系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日又是坐诊的日子。
一大早,鸡鸣三遍,天刚蒙蒙亮,陆乘风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茶。这孩子勤快得让人心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提满水缸,然后扫地,把院子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接着生火,烧水,熬粥,动作麻利,不声不响。我教他认药材,他学得极快,三天就记住了五十多种常见药的性味功效,还能说出简单的配伍禁忌。
“先生,白大夫,早饭好了。”少年端着托盘进来,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都是他在院子里自己种的。
李莲花正在院里打坐调息,闻声收功,缓缓睁眼。冬日清晨的寒气在他眉梢凝了一层薄霜,随着呼吸化作白雾:“辛苦了。”
“不辛苦!”陆乘风眼睛亮晶晶的,把托盘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能跟着先生和大夫学本事,是我天大的福气。以前在村里,想认个字都难,现在不仅能认字,还能学医、学功夫……”
我喝了口粥,味道正好,不稀不稠,咸淡适中:“今天我去回春堂,你看家。我床头那本《百草图谱》,你照着抄一遍,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晚上问我。另外,药圃里那几株紫苏该摘了,你小心摘下来,放在阴凉处晾干。”
“是!”少年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认真。
饭后,我拎起药箱出门。药箱是陈掌柜送的,樟木制成,轻便结实,里面分层摆着金针、艾绒、药瓶、纱布,还有几本手抄的医案。李莲花送我到门口,巷子里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路上小心。”他替我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子,动作自然。
“知道啦。”我摆摆手,“你好好在家养着,别又偷偷练功。昨天夜里我都听见动静了,窗棂都在震。”
他轻笑,眼里有被抓包的无奈:“遵命,白大夫。”
回春堂一如既往地繁忙。
还未到开门时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搀扶老人的中年人,有面色蜡黄的汉子,大多是穷苦百姓,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陈掌柜安排了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按病情轻重安排顺序,重病的先看,轻症的后看。
我进了后堂专属的诊室。诊室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虽然白天用不着,但陈掌柜坚持备着,说是万一忙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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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第一个病人就进来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腰,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我让她坐下,诊了脉,脉象浮数,舌苔黄腻,痰中带血丝。
“大娘,咳嗽多久了?”我问,一边写医案。
“有……有半个多月了。”老妇人喘着气说,“起初只是咳,后来痰里见红,吃了些土方子,不见好。听说回春堂来了位女神医,就……就来碰碰运气。”
我开了个清肺化痰的方子:桑叶、菊花、杏仁、桔梗、甘草,剂量写得很清楚,又嘱咐她忌食辛辣,多喝温水。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诊金只收了五文钱——这是回春堂给穷人定的最低诊金,实在没钱的,记个账也行。
第二个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脚步虚浮。自述读书时常常头晕,眼前发黑,有时甚至晕倒。
我一诊脉就明白了——脉象细弱,舌淡苔白,是典型的气血两虚。问他饮食,果然,为了省下钱买书,常常一天只吃一顿,还是最便宜的糙米饭配咸菜。
“读书固然重要,但身体是本钱。”我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黄芪、当归、党参、熟地,又加了陈皮理气,让他每日吃两个鸡蛋,早晚各散步半个时辰,“身体好了,书才能读进去,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书生红着脸点头,诊金给了十文,是他从怀里摸出来的,铜钱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大多是常见的风寒、脾胃不和、气血亏虚。这个世界的生活条件差,医疗水平低,很多人小病拖成大病,看得人心里发堵。有个孩子才五岁,得了痢疾,拉得脱了形,母亲抱着他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施针止泻,开了方子,又给了些米汤的方子,让她回去慢慢调养。
快到晌午时,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我刚要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腰背,伙计进来禀报:“白大夫,外头来了位妇人,抱着个孩子,说是从城东来的,孩子病得急,想插个队。”
“让她进来吧。”我重新坐下,揉了揉手腕。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妇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做工精细,领口袖口绣着淡雅的花纹。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像是常年心事重重。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昏睡,呼吸急促。
最让我注意的是,这妇人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呼吸绵长均匀——是练过内功的人,而且根基不浅。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在我这种修为的人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明显。
“大夫,求您看看我儿。”妇人声音轻柔,带着吴语口音,软糯好听,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孩子怎么了?慢慢说。”
妇人小心地抱着孩子坐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孩子:“从前天夜里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热,我用了些退烧的草药——薄荷、金银花熬水给他喝,不见好。昨天烧得更厉害,额头烫手,还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今日更是昏睡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上前检查。
孩子确实烧得厉害,额头烫手,估计有三十九度以上。我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布满血丝。又诊了脉,脉象浮数如鼓点,舌苔黄厚如积粉,喉咙红肿——典型的肺热壅盛,邪热内闭。
“风寒入里,化热伤肺。”我一边说,一边取出针包,“我先给他施针退热,再开方清肺。孩子太小,不能直接用猛药,得慢慢来。”
妇人连声道谢,眼睛紧紧盯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取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正要下针,突然动作一顿。
不对。
这孩子虽然高烧,脉象浮数,但仔细感受,脉象中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异常——不是普通风寒引起的肺热那么简单。左寸脉的位置,跳动微弱,时有时无,像是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震颤。这是心脉先天有损,又被外邪引动了旧疾的脉象。
我重新诊脉,这次更仔细,手指搭在孩子纤细的手腕上,灵力微微探入,感受那微弱却异常的心脉搏动。
果然。左寸脉微涩,跳动不规律,是心脉先天不足之象。这种病症,寻常大夫很难察觉,因为被高热症状掩盖了,但瞒不过我的眼睛。就像一幅画,表面是浓墨重彩,底下却有淡淡的裂痕。
“夫人,”我抬头看那妇人,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这孩子……是不是出生时就有心悸之症?平时容易气短,跑跳不如同龄孩子?睡觉时偶尔会突然惊醒,呼吸急促?”
妇人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异和不安,嘴唇微微颤抖:“大夫……大夫如何知道?康儿他……确实从小体弱,大夫们都说他心脉有异,但……但从没人像您这样,一眼就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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