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咔哒”一声，被张副市长的秘书轻轻带上了。
但这声轻响，却像是一记闷雷，在所有人的心头滚过。
随着那一群大领导的离开，原本热闹非凡的“富贵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没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个依旧坐在角落里、神色淡然的年轻人身上。
如果说刚才他们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张副市长的那声“周总”，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一千亩土地批文，已经把答案直接怼到了他们脸上。
这个穿着黑夹克、开着没牌照破车、被他们嘲笑了半晚上的老同学。
就是那个最近天天霸占新闻头条、身价千亿、把BBA按在地上摩擦的——昌明汽车董事长，周致远！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大强的手还在抖。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自己刚才递过去的、印着“强盛建筑”的名片，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纸片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脸皮发麻。
刚才他说了什么？
给周致远介绍拉渣土的活儿？
还要给他几万块钱的订单当扶贫？
人家随手接个批文就是一千亩地！光那块地的价值，把他赵大强卖了一百次都赔不起！
“老……老周……”
赵大强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的咸鱼。
“不对，周……周总……您看这事儿闹的，咱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真不知道是您这尊大佛……”
他想站起来敬酒赔罪，但腿肚子直转筋，愣是没站稳，一屁股又跌回了椅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筷一阵乱响。
周致远并没有理会赵大强的丑态。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赵大强，落在了对面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身影上。
李明。
此时的李明，脸色白得像一张A4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他那身昂贵的深蓝色西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酒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高谈阔论，还在嘲笑国产车是垃圾，还在要把周致远招安去当个销售主管。
而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到耳鸣的耳光。
“李总。”
周致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李明浑身一颤，像是触了电一样。
“刚才你说，大众的工艺好？德国人的底蕴深？”
“不不不……周总，我……我那是胡说八道……”
李明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释，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别谦虚。”
周致远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前几天，赫伯特·迪斯——哦，也就是你们集团的全球CEO，他专门飞到上海来找我的时候，也跟我吹过这一套。”
“他说德国人的底盘是世界第一，说他们的机械素质无可匹敌。”
周致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明的眼睛。
“但是，你知道我跟他说什么了吗？”
李明茫然地摇了摇头，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我告诉他，如果大众的车机系统再不改，如果还是那套卡顿得像诺基亚一样的垃圾系统，那就算底盘再好，也是上个世纪的古董。”
“迪斯先生当时很生气，但他最后还是求着我，想买我们的星辰OS。”
“这事儿，你们内部还没通报吗？”
“轰——”
李明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雷。
全球CEO求着买昌明的系统？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大众啊！那可是德国人啊！
但看着周致远那笃定的神情，再联想到刚才张副市长说的“德国考察团来学习”，李明知道，这是真的。
天，塌了。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德国信仰”，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李总。”
周致远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刚才说，国产车都是组装货，是垃圾。”
“还说这种价值观，是你们大众的销售之道？”
“我倒是挺好奇，大众大中华区的总裁，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说着，周致远按下了那个刚刚挂断的号码。
并且，再次按下了免提。
“嘟……嘟……”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喂？周总？您还有什么指示？”
大众大中华区总裁的声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现在正是双方谈判的关键期，周致远手里握着大众急需的智能化技术，那就是大爷，得供着。
“老张啊，还是刚才那个事儿。”
周致远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菜有点咸。
“我刚才仔细想了想。”
“你们那个叫李明的区域经理，刚才在酒桌上的一番高论，让我很受触动啊。”
“他说国产车都是骗子，说我们昌明是小作坊，还说买国产车的人都是不懂行的傻子。”
“这种言论，代表的是你们大众的官方态度吗？”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甚至能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
“周总！绝对没有！这绝对是他个人的胡言乱语！”
“我们大众一直非常尊重中国市场，更尊重昌明汽车这样的优秀合作伙伴！迪斯先生多次在内部会议上强调，要向昌明学习！”
“这个混蛋！他这是在破坏两国的商业合作！这是在给集团抹黑！”
总裁的咆哮声通过扬声器，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包厢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明的天灵盖上。
李明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想求饶，想喊，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嗯，既然不是官方态度，那我就放心了。”
周致远淡淡地说道。
“不过，老张啊。”
“我们未来的合作，涉及到很多核心技术的共享和品牌层面的联动。”
“如果你们的一线管理人员，都是这种价值观，都对合作伙伴抱着这种鄙视和敌意。”
“那我很难相信，我们的合作能顺利落地啊。”
“这会让我对大众的诚意，产生很大的怀疑。”
这是一句绝杀。
商业合作，最怕的就是价值观不合。
周致远这是在逼宫。
“周总！您放心！您绝对放心！”
电话那头的总裁显然是急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这种害群之马，我们大众集团绝对不会容忍！”
“我这就通知人事部！立刻！马上！严肃处理！”
“五分钟！周总，给我五分钟，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我等你。”
周致远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在李明听来，就像是死刑宣判的枪声。
包厢里，几十号人，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李明。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谁能想到，刚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李总，转眼间就被一个电话，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阶层。
周致远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一个普通人奋斗了十年的事业，瞬间灰飞烟灭。
“叮铃铃——”
不到两分钟。
李明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那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惊悚。
李明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人力资源总监”。
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根本不敢去接。
“接吧。”
周致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
“这是你最后的体面。”
李明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李明！”
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宣判。
“经集团大中华区总裁办决定，因你严重违反公司价值观，发表不当言论，对公司品牌形象造成重大负面影响。”
“现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立刻生效。”
“另外，公司保留追究你名誉损失的权利。明天不用来公司了，你的办公用品我们会快递给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手机从李明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完……完了……”
李明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他在大众干了八年，从一个小销售爬到区域经理，年薪百万，那是他全部的骄傲。
现在，全没了。
而且是在行业内被“封杀”式的开除。以后别说大众，恐怕连吉利、奇瑞这种国产品牌都不会要他。
他的职业生涯，彻底结束了。
“老周……不，周总！周爷爷！”
李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扑向周致远，想要抓他的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傻逼！”
“求求您！求求您跟总裁说一声！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车贷啊！”
“我给您跪下了！”
说着，李明真的就要往地上跪。
旁边的林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
周致远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他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李明。”
“刚才你踩着我，在同学们面前显摆的时候，你想过饶了我吗？”
“你说国产车是垃圾的时候，你想过那些为了造车熬白了头的工程师吗？”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傲慢买单。”
周致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这顿饭，我吃饱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早就吓得不敢说话的班长赵大强。
“班长，你刚才说，这顿饭你请？”
“啊？是……是是是！”赵大强如梦初醒，赶紧点头，汗如雨下，“我请！必须我请！”
“那就好。”
周致远笑了笑。
“不过，那个王老师的‘园丁奖学金’，我已经安排好了。”
“以后这种聚会，就别叫我了。”
“咱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周致远拍了拍林胖子的肩膀。
“胖子，走了。”
“送我回家。”
在一屋子人敬畏、恐惧、复杂的目光中，周致远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身后，只剩下李明绝望的哭声，和一地破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