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征求意见稿》,静静地躺在桌上。
每一个铅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淬了毒的钉子。
准备死死地钉住昌明汽车这艘巨轮前进的船舵!
孙晓峰和李怀也闻讯赶了进来,看着那份文件,脸都白了。
“这……这不是耍流氓吗?”
孙晓峰气得浑身发抖,“咱们刚在欧洲打赢了专利流氓,回家又碰上‘标准流氓’?”
“这帮老家伙,正面战场打不过,就开始在背后玩阴的!”
“这要是真按这个标准来,咱们的‘刀片电池’就废了!”
“周总,这事儿必须马上想办法!”
李怀急得直搓手,“工业协会那边咱们没什么人脉,沪上集团和秦川都是副理事长单位。
他们铁了心要搞我们,这规则……怕是要硬吃下去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周致远,还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的钢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焦虑的面孔。
“老刘。”
他看向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的刘建国。
“你,怕吗?”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怕?”
老刘梗着脖子,眼珠子都红了,那股子老工程师的倔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我怕个球!”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这帮孙子,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当年我们搞‘奔腾’的时候就是这样!
德国人为了卖他们那套落后的变速箱,硬是卡着我们的标准不让过!”
“说我们的设计不安全,有风险!”
“结果呢?!”
老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我们自己的东西没搞成,被他们活活拖死了!
最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花几倍的价钱去买他们淘汰的技术!”
“这帮买办!这帮只知道给洋人当狗的买办!”
“他们不想着怎么把技术搞上去,就想着怎么把自己人拉下来!”
“周董!”
刘建国看着周致远,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这次,咱们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咱们要是为了迎合这个狗屁标准,把电池的能量密度降下来,那就等于承认了,我们的技术不如他们!”
“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好。”
周致远点了点头,眼神里露出一丝赞许。
“老刘,我没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到刘建国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把我们‘刀片电池’从研发至今所有的测试数据,尤其是那次50吨重卡碾压的完整视频。”
“还有我们几十万台车,上市至今,所有后台记录的真实碰撞数据、热失控数据,都给我整理出来。”
“我要一份,比这本《意见稿》厚十倍的——事实。”
“是!”
刘建国挺直了腰杆,像个领了军令状的士兵,转身大步离去。
“老孙。”
周致远又转向孙晓峰。
“去联系媒体。
把这份《意见稿》的原文,一字不漏地,给我捅出去。”
“啊?”
孙晓峰愣住了,“周总,这可是内部文件,咱们这么干,不是得罪整个协会吗?”
“得罪?”
周致远冷笑一声,“他们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还怕得罪他?”
“不仅要捅出去,还要找几个敢说真话的硬核技术博主,好好地,给全国人民‘科普’一下。”
“科普一下,什么叫‘标准之争’。”
“什么叫,保护落后产能!”
“我明白了!”
孙晓峰瞬间懂了,“这是要发动群众啊!”
“走上层路线走不通,咱们就走群众路线!”
“对。”
周致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规则,从来都不是某个协会,某几个专家,关起门来就能定的。”
“真正的规则,应该由市场来定,由人民来定。”
“三天后,燕京。”
“汽车工业协会的内部研讨会,我会亲自去。”
“我要去问问他们。”
“这规则,到底是为谁而定?”
……
三天后,燕京,西城区。
一座外表看起来庄严肃穆的灰色小楼里,气氛却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更加剑拔弩张。
这里是神州汽车工业协会的所在地。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国内各大车企的头头脑脑,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行业抖三抖的大佬。
沪上集团、秦川动力、德系三强的代表们,正襟危坐,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微笑。
而在他们对面,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年轻人。
周致远。
他今天只带了一个助理,连孙晓峰都没带。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仿佛一个误入了“神仙打架”的凡人。
“……所以,我们一致认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挺着啤酒肚,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合资品牌技术副总,正对着PPT慷慨陈词。
他那口流利的普通话里,还刻意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显得格外“专业”。
“安全,isthepriority(是最高优先级)!”
“我们不能为了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续航数字,而置消费者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限制高能量密度电池的热扩散风险,这是对整个行业负责,也是对人民负责!”
他讲得义正言辞,冠冕堂皇,引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点头声。
终于,主持人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周总,作为新势力的代表,您有什么看法?”
周致远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道貌岸然”的脸。
然后,他笑了。
“各位前辈,都讲得很好。”
“听得我差点就信了。”
他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负责?安全?”
周致远拿起桌上的一份数据报告,轻轻扬了扬。
“那我想请问一下,在座的各位,去年,因为车辆自燃而召回数量最多的品牌是哪个?”
“去年,因为‘断轴门’、‘失速门’,而被央视点名最多的,又是哪个?”
那个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副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因为那些新闻的主角,正是他们家的“神车”。
“技术,不是靠嘴说的。”
周致远站起身,将那份由刘建国连夜整理出来的,厚达五百多页的数据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们昌明汽车,上市至今,全部六十多万台车的真实后台数据!”
“累计行驶里程,超过五十亿公里!”
“发生需要更换电池包的严重碰撞事故,三百一十二起!”
“其中,没有一起,发生热失控!”
“没有一起,发生自燃!”
“各位,”
周致远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你们谁,敢把自家的真实数据,也拿出来,晒一晒?”
全场,鸦雀无声。
“你们跟我谈安全?谈标准?”
周致远冷笑一声,指着那个副总,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你们的标准,是写在纸上的PPT。
而我们的标准,是刻在每一块电池里的,五十亿公里的真实数据!”
“你们用一个实验室里模拟出来的,永远不会发生的极端情况,来限制一项,已经被市场证明了的,更先进的技术。”
“这不是为了安全。”
周致远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惊雷,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这是为了保护你们那些,早已被时代抛弃的,落后的产能!”
“是为了保护你们那些,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只知道收割利润的——铁饭碗!”
“你们制定的规则,不是在保护人民的生命!”
“而是在——扼杀神州汽车工业的未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那份报告,转身,大步地,走向了会议室的大门。
在所有人,震惊、愤怒、却又无言以对的目光中。
他拉开门,对着门外,那早已闻讯赶来,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的数十家媒体镜头。
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在制定规则?”
“人民,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