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十月的阳光透过舷窗，暖洋洋地洒在周致远的脸上。

    驱散了日内瓦那场鏖战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冷寒意！

    从“大闹天宫”到“炸山开路”，欧洲之行，昌明可以说是名利双收。

    奥迪的专利诉讼，在汉斯·穆勒那份尘封了十八年的手稿面前，变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欧洲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禁令申请！

    而昌明“凌云”，则凭借着那场堪称神迹的灯光秀和碾压级的麋鹿测试表现。

    一战封神，彻底撕掉了“中国制造=廉价”的旧标签！

    虽然展位在厕所旁边，但闭幕那天，日内瓦车展组委会主席竟亲自前来。

    为“凌云”颁发了那一届车展唯一的“未来设计大奖”！

    这无异于欧洲汽车界的最高殿堂，亲手为这个来自东方的“野蛮人”，戴上了皇冠。

    “周总，这下咱们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返回总部的迈巴赫上，孙晓峰眉飞色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刚看了最新的舆情报告，咱们的股价又是一个涨停！”

    “国内的媒体都疯了，标题全是‘国货之光’、‘打脸欧洲’！”

    “还有，那个瑞士老头的订单，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现在欧洲好几个皇室的采购办公室都在联系咱们，想订购‘凌云’当礼宾车！”

    周致远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听着孙晓峰的汇报，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只是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老孙，”他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太顺了？”

    “啊？”

    孙晓峰愣了一下，“周总，这……这不是好事吗？

    咱们一路过关斩将，现在正是势头最猛的时候啊！”

    “是好事。但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不是那些在明面上跟你叫板的。”

    周致远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而是那些，在你凯旋而归时，为你献上鲜花的人。”

    ……

    昌明上海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最繁华的风景。

    但此刻，周致远却没心情欣赏。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贺电、锦旗和各种合作邀约。

    有地方政府发来的，邀请他去当地建厂，承诺给最优厚的土地和税收政策。

    有供应商送来的，表示愿意以更低的价格，换取昌明长期的独家供货协议。

    甚至还有几家快要倒闭的二线车企，直接递上了“卖身契”。

    希望被昌明收购，哪怕只是挂个牌子！

    整个办公室，都充斥着一种，胜利者才配拥有的，鲜花与掌声的味道。

    然而，在这堆充满了香气的“鲜花”之中，周致远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的腐烂气息。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份，由法务部刚刚转交过来的，盖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化部”鲜红印章的，官方文件上。

    文件的标题，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意味：

    “关于公开征求《新能源汽车安全技术要求》修订草案意见的通知”

    周致远的手指，轻轻地，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敲击着。

    “笃、笃、笃……”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着倒计时的丧钟。

    他没有立刻翻开。

    他只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那个，他最信任的“守门人”的号码。

    “老刘，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刘建国那略带沙哑，却比以前沉稳了许多的声音。

    “周董，您回来了。”

    自从那次“背叛”风波之后，刘建国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再唯唯诺诺，也不再怨天尤人。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份，由周致远亲手赋予他的，“质量稽核”的工作中。

    他变成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把昌明那数千家供应商，折磨得死去活来，却也让昌明的供应链质量，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致远挂断电话，终于，翻开了那份文件。

    这是一份长达八十多页的，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技术参数的，新国标草案。

    周致远一目十行，直接跳过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条款。

    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雷达，迅速锁定在了其中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一条上。

    ——“附录A.3.1：动力电池热失控安全要求”

    “……电池单体发生热失控后，电池系统在5分钟内不起火、不爆炸，为乘员预留安全逃生时间……”

    看到这里，周致远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是行业通行的标准，也是昌明“刀片电池”早就轻松达到的标准。

    但紧接着的下一行小字，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于能量密度高于180Wh/kg的高镍三元锂电池，及采用类似叠片工艺的高能量密度磷酸铁锂电池，考虑到其更高的热失控风险，建议在现有测试标准基础上，增加一项‘热扩散抑制’的强化测试……”

    “草案建议：在单体电芯被强制触发热失控后，观察整个电池包，在长达24小时内的热量变化。

    要求相邻电芯的温升，不得超过80℃。”

    周致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秒。

    这是什么意思？

    这根本不是在提标准，这是在——动刀子！

    而且，是明晃晃地，指着蜂鸟能源那颗，昌明最引以为傲的“心脏”，在动刀子！

    “刀片电池”之所以能量密度高，就是因为它采用了无模组的叠片设计，将空间利用率做到了极致。

    但也正因为如此，电芯与电芯之间的距离极近。

    虽然单体电芯极其安全，但一旦真的发生极端情况下的强制热失控，热量传导的速度，必然会比那些，傻大黑粗的传统模组电池，要快得多！

    “24小时……温升不超过80℃……”

    周致远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知道，这个标准，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对于“刀片电池”来说，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是在比谁更安全，这是在比谁更“胖”，谁的“隔热层”更厚！

    这分明就是，为那些，在能量密度上被蜂鸟能源远远甩开的，技术落后的传统电池厂，量身定做的“保护性”条款！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刘建国推门而入。

    “周董，您找我。”

    “老刘，你看看这个。”

    周致远将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刘建国扶了扶眼镜，凑上前，仔细地，读了起来。

    他的脸色，也随着那一行行小字，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

    “周董……”

    许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干涩，“这……这是要把我们的刀片电池，往死路上逼啊。”

    “这是在逼我们，为了符合这个狗屁标准，要么降低能量密度，要么把电池包做得又大又重！

    那我们‘凌云’那850公里的续航优势，就全没了！”

    “起草单位呢？”

    周致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刘建国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那一行，密密麻麻的落款，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牵头单位：神州汽车工业协会。”

    “联合起草：沪上汽车集团、秦川动力、德系三强（大众、奔驰、宝马）联合技术中心，以及……”

    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敢置信的震惊。

    “……以及，宁德时代。”

    周致远笑了。

    笑得无比的，冰冷。

    好啊。

    真是好一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在欧洲打不过我，就回国内，联合所有被我动了蛋糕的“旧势力”。

    用他们掌控了几十年的“行业话语权”，用那个最冠冕堂皇的，名为“安全”的帽子。

    来对我，进行一场，合法的，规则内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他们送来的“鲜花”。

    一朵，沾满了剧毒的，美丽的，食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