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之兄,你可曾听过困兽之斗?”随着李乾顺的这句话说出之后,他身后的几名侍卫的身形也开始微微有了晃动。
秦刚对此却有点不以为然,平淡地说道:“十二年前我们初识的那天夜里,那时的愚兄还不太成熟,当时就有过如贤弟的这般想法。一度想到只需稍稍冒一点小险,直接擒住贤弟,西夏之国,转手可灭矣!”
李乾顺内心刚刚燃烧起来的野心瞬间熄灭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只能支撑着他最后的好奇心:“看来徐之兄那时还是放弃了?”
“因为愚兄当年就明白,这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更何况今天,”秦刚伸出左手将身边的李清照护在身后,右手拔出长剑在身前随意挽出几个剑花。虽然只是这样的简单动作,但其剑影闪动,杀气顿时四起,竟然表现出了常人难及的速度与力度。李乾顺本就懂武,他身后的侍卫也非寻常士兵,一看之下脸色大变,心知就算在场的所有人一拥而上,便是八九招之内,未必能讨得什么便宜,更不要说此时院外虎视眈眈的那么多宋兵。
秦刚亮的这一手,算是让李乾顺彻底死了心。
原本在城破之时,李乾顺拒绝了回到王宫坚守的建议,而是带人潜伏于这处临街宅院之中,就是企图在秦刚入城之时发动突袭,有机会擒杀他来扭转战局。
但是没想到被警觉的宋军提前发现,被迫亮相,不过想到秦刚不过是个文官,纵有护卫在身旁,但也是可机会到时随机发难。
见面之后,言语间的种种交锋,不过是李乾顺拖延时间并寻找机会的借口。一直等到其妻李清照出现之后,李乾顺便感觉到有了机会,说出那句“困兽之斗”的话,半是试探、半是当真,想着拼死一击之下,不论是能抓住秦刚、还是李清照在手,便也是能为交换自己的与妻儿的安全脱身有了凭借。
但是此时看着笑吟吟地面对他的秦刚,李乾顺无力地垂下了自己的双手,只能提出最后的要求:“我之前已通知王后卫队护送她们母子突围出城,她的卫队都是契丹人,定然全力而为,此时不知她们已到何处?亦不知是否会受宋兵攻击。我可以退位不做皇帝,也可答应你下诏令举国之众放弃抵抗!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她们母子二人绝对安全的基础上!”
秦刚听到这话之口,终于在内心长长地松下一口气,对他点头道:“吾既对贤弟有承诺,自当全力保障。而且在此之前,吾亦勒令全军,凡涉及王室眷属,必确保不伤其性命。再者而言,乾顺贤弟的休战降书早一刻公布,这人心顺应也会早一刻形成,亦可减少所有不必要的伤亡!”
李乾顺望着两人,终于最后下定了决心,郑重地解下了腰间佩剑,其身后的侍卫卫兵见状,立即齐刷刷地一起跪下,可见此剑非同寻常。
“诏书来不及书写,但此剑乃大白高国历代国主的权柄象征。持此剑者,等同吾在现场!”李乾顺面色严峻,高高举起这把象征着皇权的佩剑,并倒转鞘身,将剑柄递至秦刚面前,而他挺直的脊梁也在此时微微弯曲了几分,声音有些沙哑:“罪臣李乾顺,一时心窍迷失,妄自举兵,以至西北动荡。今天兵征讨,兵耀兴灵,罪臣愿引咎退位,举国归顺,以求天兵宽宥,息兵止戈,饶过党项百族良贱!”
“善!国主大善!”秦刚接过这柄意义重大的佩剑,同时也极为郑重地将它举过头顶。院子门口以及院外屋顶的宋军士兵瞧得真切,自然是抑制不住兴奋地高声欢呼起来:“西夏降了!西夏降了!”
就在秦刚将此佩剑交给传令士兵,令他前往各处抵抗的西夏将官那里去晓谕之时,此刻的李乾顺面色冷峻、对周围的那些欢呼之声充耳不闻,只是催促着秦刚道:“我们须尽快赶去寻找南仙她们。虽然护卫尽责,但两军交战、突围尤险,只怕会有各种意外发生!”
看着李乾顺此时的表情,李清照却是意味深长地冲着秦刚低哼了一声。
一个多时辰之前,原本奉耶律南仙之命来协助李乾顺防守北城的萧合达,又被派回了王宫。因为此时的李乾顺已经意识到,兴庆府极有可能不保,这个时候,他唯有信赖这个契丹大将能够保护好南仙母子的安全突围。
萧合达的执行效率极高,他从北城门回来,显然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形势危急。他一回到王宫,就向耶律南仙转告了李乾顺的决定,而且二话不说地就开始进行突围前的各种准备。
耶律南仙何等的聪明,在这样的时候,她更清楚如果自己与儿子能够平安,无论是对于兴庆府的防守还是之后李乾顺的安全,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于是也就任凭萧合达的安排。
要想突围,此时唯有东城存在可能,萧合达带领契丹卫队以及此时王宫里还能调集来到的所有精锐力量,迅速赶往东城门。
负责东城门防守的是西夏国的枢密副使仁多思智。仁多氏毕竟是党项人的大族,之前的仁多保忠、仁多洗忠虽然是顽固的小梁后党,但也不至于影响到整个家族的所有人。比如这个仁多思智,一直就是坚定支持李乾顺的大臣之一。所以李乾顺在亲政之后,为了安抚仁多部族,还是提拔并重用了仁多思智。
东城门是宋军围城之初故意放开的一个出路,城外一直没有什么宋军。但是一开始很少有人想到逃跑,加上仁多思智也一直尽职地看守,从这里也只是偶尔会跑出一些贵族与富户。等到城内防御形势大变之后,宋军也改变了策略,折彦野与韩世忠带兵完成了正式的合围封堵。
而且,宋军在合围之后就开始了气势汹汹的攻城行动,甚至其间还一度能够攻上城墙,打得仁多思智十分头疼。幸好他还算镇定,指挥手下拼死反击,这才能够将对方最终赶下城头,勉强巩固好了城头防御。
见到萧合达,仁多思智认得他是王后的专属卫队长,不会是他这个枢密副使能指挥动的,更不会是来支援他的,只能客气地上前询问来意。
“奉陛下手谕,护送皇后皇子突围出城!”萧合达也不废话,直接将李乾顺的谕旨甩给他。仁多思智一惊,倒不是因为对面的队伍之中有皇后与皇子,而是他深知,在这个时候护送她们两人出城意味着什么。不过,本能的顺从意识让他立即提醒:“萧队长要小心,东城外的宋军兵力虽然并不清楚,但是他们的实力强劲,从这里突围,只怕是凶多吉少。”
萧合达皱了皱眉头提出:“带我上去看看!”
两人一同上了城头,萧合达先是仔细查看了在这里激战过的残酷争夺战现场,又观察了宋兵强攻上城头的墙垛,再仔细观察了城外的情况之后,疑惑地问道:“他们之前都攻上来了?然后又被你们重新打下去了?”
“正是,亏得将士们用命!这才勉强守得住这里。”仁多思智说道。
“打下去几次?”
“三次!”
萧合达若有所思地说道:“不是一次,便不太像是有圈套,那就说明:此时城外的宋兵兵力不足!他们虽能一时攻到城头上来,但是后续的兵力又不足以控制住这里。所以最后只能退下去。但他们如此猛烈攻城的目的就是虚张声势,以打消我们从这里向外强攻突围出城的念头!”
“嗯……”仁多思智先是默然认可,其实之前他已经有过这样的分析,只是那时对他而言,突围并无太大的意义。
“仁多枢副,全城被破只在旦夕。陛下钧命在身,一定要护得皇后皇子平安离开。”萧合达直接对仁多思智劝道,“这东城防守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不如我们合兵一处,趁着此外宋兵兵力薄弱之机,一举突围出去,也算不负陛下厚望?”
仁多思智其实早有此意,听了萧合达的话后,便拱手回道:“萧将军身负重任,老臣甘愿率麾下所有将士,为皇后与皇子断后!”
这就算是答应了。
萧合达大喜,根据他刚才的判断,便将自己手下的卫队分成了两部分,并在城门内悄悄部署完毕。
很快,宋军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也正如萧合达所判断的,城外宋军虽然勇猛,奈何兵力有限,如今的进攻已经是一轮不如一轮,这一次竟是连城头也没有攻上,便很快就没有了持续攻击能力,退了回去。
眼看时机成熟,萧合达立刻派出了人数较多的一部分卫队,并且带着相对明显的皇后车驾旗帜出城,拼命向东南方向突围。很快便吸引了城外宋军的主要围堵拦截。
一直等到了这个时候,萧合达才带着剩余的卫队人马,却是主要靠着仁多思智手头的所有兵力,开城之后,迅速向东北方向驶去。不用说,皇后一行便是在后面的这支部队里。
城外的宋营里的折彦野显然没有判断出萧合达玩的这招“调虎离山”之计,他在发现第一支突围军队后,根据现有情报,当即判断可能会是西夏的王后一行突围,便压上了手头几乎所有的兵力前去围追。等到发现城里又冲出第二拨突围部队时,手头已经几乎派不出人了。
“折染院,让在下去吧!我手头还有一支之前的斥候队!”韩世忠此时站出来。
“韩兄弟,你的斥候队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多人,这些人又能起得什么作用?”
“拦是拦不住了,但在下这五十人都是灵活机动的,却是能够死死盯咬住对方的,至少可以确认出他们是谁?去往哪去?最后也能为赶上来的援军指引。”韩世忠分析道,“只要在下能咬住对方,折染院正好有时间赶紧给大营发消息求援!”
折彦野此时无奈,也就只能同意这样。
而萧合达略施小计,成功引开了东城外的宋军主力,与仁多思智带着余下的所有人马护佑皇后一行,快速出了城门之后,仅仅遭遇了两三道十分微弱的阻拦之后,便就突破了现有脆弱的宋军防线,很快就进入了北部的山林之地,从这里再转入北面的沙漠地区,他们便就能够彻底摆脱宋军的追击。
在再三确定后方没有具有威胁的追兵以及眼下区域的安全之后,考虑到皇后的身体状况,萧合达与仁多思智才决定选择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地区扎营休息。
眼下皇帝在城中生死未卜,皇后与皇子在这里的意义便就变得异常重要了。
扎营既定,萧合达便带着仁多思智以及此时部队里的主要将领一齐前来拜见耶律皇后。
耶律南仙原本身体素质还算好,在生产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恢复得算是不错,这次一路急行,也亏得提前在马车内准备好了各种软垫与皮毛缓冲,虽然一路颠簸摇晃下来,此时的她总算还能勉强支撑得住。反倒是出生没多少天的小皇子在摇晃不止的车厢内很是适应,中间吃了几回奶,又呼呼大睡到现在,让耶律南仙很是安慰。
“臣等叩见皇后殿下、皇子殿下,此行急促,让两位殿下受惊了!”仁多思智带着他的手下十分恭敬地行礼。
“仁多枢副辛苦了,此次脱困还是多亏了尔等的忠心与智慧!”耶律南仙照例对他们先行勉励。路上她已经了解清楚,为了能够成功引开城外的宋兵,萧合达将手头一共一千五百人的契丹卫队分出了一千人。现在这里只有余下的五百人。眼下最主要依靠的,便就是仁多思智带来的东城守军三千多人。
“主要还是靠萧将军的足智多谋,这才能骗过宋军。”仁多思智还是实实在在地表示,“眼下我们暂时已经摆脱宋军的追踪,只是接下来的去向,还是请殿下谕示!”
耶律南仙听了一愣,虽然仁多思智此话问得十分恭敬,但是这个问题实在重大,理应是他与萧合达等人先行一起商议,提出几个可行的方案,再拿出来向她请示。哪有像这样直接就来询问她的意思。
不过耶律南仙并没有多想,只是客气地说道:“吾只是个妇人,不通军略大计,只求能够保住皇儿的安全。仁多枢副可有什么好的想法与建议?”
仁多思智依旧是低着头,语调平稳地说道:“宋军此次势大,而且臣也听闻南征晋王已经殉难、北面勤王大军亦已败北。兴庆府的陷落,恐怕不可扭转。不过,所幸老天见怜,能让臣等可以护佑得皇后与皇子二位殿下逃出生天,此为不幸之中的大幸。臣等必将誓死相随,为大白高国保存皇脉,为党项诸族护佑希望!”
萧合达站在一边,眼皮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光听这些话,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在这帮党项人的眼里,耶律南仙毕竟是来自契丹的公主,尤其到了眼下这样的敏感阶段,他们果真就会像所说的这样效忠于她吗?
萧合达再瞄向仁多思智的身后,那几个人他大多都不熟悉,只能认得出其中一个年轻人是他儿子仁多澣,还有两人是他的副将,都姓仁多,为同一部族之人。这时,萧合达对于自己之前分走了大部分卫队的做法开始后悔了:如果一千五百人都在手上,他根本不会将这三千多的党项兵放在眼里,可是眼下的他的兵力只有五百人,这就十分难说了。
萧合达决定先试探一下对方,于是便率先开口道:“陛下吩咐末将护送皇后脱困时便有指示,这次宋军攻夏,谋划周密,后手颇多。要想真正安全,唯有北上入辽。一则北线较少宋军围堵,二则皇后亦是大辽公主,必能得护佑皇子得到最好的庇护。之后再谋大事,必得万全之策!”
“不可!”一直站在仁多思智身后的其子仁多澣突然开口发难,直接大声抗议,“皇帝在兴庆府中生死未卜,皇后与皇子岂可去他国躲避,这不是视我大白高国无人么?以在下之见,应该从这里折向东面青铜峡,那里还有我党项人的多个部族,必能好好地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仁多思智之前为人低调,对自己儿子一直不去关照提拔,一直只在他的军中做个不起眼的低级军官。要不是遇上这次的乱局,根本就没有他与萧合达说话的机会。
萧合达瞥了一眼他,只是简单地说道:“宋军势大,往东情况不明,皇后皇子的安全第一!”
仁多思智见状,开口说道:“萧将军的意见的确有理。只是,眼下如果继续向北,便就是瀚海沙漠,虽说人迹罕至,可以躲避宋军的追击,但是穿越那里的风险同样很大。以臣之见,不如利用此处的山地隐蔽条件,先行驻留些时日,待我们联络青铜峡那里的部族力量,并进一步侦察了解清楚兴庆府以及南边情况,再来决定去哪里,这样如何?”
耶律南仙也已经看出了仁多思智与萧合达意见的分歧,她思虑再三,正想先应了这个折中之举之时,突然听得帐外有人高声报告:“报皇后殿下,有斥候探听到南边的重要消息!”
“速报进来!”
转眼一名气喘吁吁的斥候入得帐来:“报皇后殿下、报仁多枢副及各位将军,兴庆府各城门皆破,皇帝下诏,宣布退位降宋!”
“什么?!”众人全部惊呆。
这样的消息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