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州官学的大门并不太突出,但是它的内部却相当幽深。一路进去,先遇到第一道门岗盘查时,李清照还以为只是临时增加的守卫,可是继续看到第二道门岗时便觉得不对劲了,一直到过了第三道门岗,再看到秦刚严肃异常的表情,她便心里有了数,也不开口询问,只是安心地随他一直走进去。
直到官学最深处像是一处仓库的院子,门口站了两伍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到秦刚与李清照过来,皆一齐行礼。最为激动的,却是领头一人,不顾身上甲胄的不便,直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拜称:“邠州兵马钤辖、环庆路第四将贾城,拜见义父义母,今天由末将负责此处警戒!”
秦刚听了,立即伸手虚扶了一下,便有两旁的士兵将这贾城合力搀起来,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后,便笑道:“是童营武班第三期的贾二是吧?都做到钤辖了,很不错!”
“义父还能记得小人……”随着秦刚笑着转身进了院子后,身后的贾城再也忍不住开始擦起了眼泪。
走进院子后,李清照也未曾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敞开的厅堂大门门口,站了一排年岁不一的文武诸人,在见到了秦刚之后,都立即行礼参拜。
随着他们依次自报身份后,李清照才惊讶地发现,这几人居然就是河东、鄜延、泾原、熙河四路的经略安抚使,以及环庆路的马步军副都总管。那是因为种师道被困环州,只能由在外打游击战的李信赶来全权代表。
虽然这五路主官皆是秦刚的辖下之将,但是依朝廷体制,六路宣抚使就算是要召集各路帅守开会,也是不能跳开秦凤、永兴二路的郑仅与王宁。现在这些人悄无声息地一起出现在这里,便是已经犯了枢密院之大忌!
但是,院中的气氛却十分轻松正常,众人自报名号之后,便引着秦刚两人进了大厅。
在场的诸位名将中,鄜延路主帅刘法其实与秦刚相交最早,是交情最深的忘年交;
刘仲武与钟傅是秦刚当年在渭州讲武堂所埋下的两颗暗棋,估计这次行动之后必会让高俅与蔡京闻之大惊失色!
李信,也就是李二铁,则是秦刚从处州绿曲兵带出来的旧部,他们四人来此,都是秦刚事先给他们的书信中约定。
而河东路的折可适却是临时成行。折老将军之前对秦刚一直有所仰慕,这次更是在与赵驷商定完行动策略后,极为钦佩,之后坚持只身穿过鄜延路,冒险来到邠州,为的就是能够弥补一下未曾与秦刚见面的遗憾,更是要亲自参加这次百年难遇的灭夏攻略会议。
这几位将帅都听过李清照的大名,不仅知晓她的才名超过秦刚,更听说过秦刚大小诸事都不回避她的习惯,所以对于她今天能够一同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相互说话更是从不遮掩与回避。
“我知各位来此,必然都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秦刚在厅内坐定之后,开口道,“不如先说个规矩,每人开口,限提三个问题!余者最后再议。”
五人相互对视几眼后,便是钟傅率先拱手道:“数月前学生刚与校长面议过,此战方略大致知晓,学生没有三问,只有两个。一问,日前有两百门行军火炮运抵镇戎军。学生之前在中原一些州城也曾见过火炮,只是那些模样都要大好几倍,过年节庆贺之时,震天声响的确喜庆。只是校长大费周章地将这批火炮从万里之外的两浙路运来,只怕不是只为庆祝之用吧?难道它们会是此战中发挥关键作用的神秘武器?”
众人一听这问题如此引人,也没人在意钟傅对秦刚的称呼与自称,皆凝神听着回答。
秦刚微笑着点头道:“钟帅好眼光。火炮之炮字,乃是我提议用火字替代原先的石字偏旁,就是想替代的石炮。只是当初为免被人惦记,传了一个阉割版本给朝廷,只能空有其声、击发火药之用。这次运抵西北的行军火炮一共两百门,都是最新制造,一同到来的火炮兵虽然只有五十人,但是他们可以一带十,给你半月时间,立即给我建成一支火炮军。有了他们,此次灭夏大战便就成功了三成!”
众人虽然无法想像得出这个所谓的的火炮会有多大作用,但是也都见过鞭炮燃放、听过火炮点火后的巨大声响,更是对秦刚的保证极有信心,尤其是李信笑道:“别的不说,这两百门的火炮,只要装上船只,顺流进入西夏腹地,光是声响也要胜过擂鼓百倍。”
秦刚却也不提这些火炮真正能够发挥出的巨大攻击力!
钟傅继续问道:“第二问,让泾原主力借水师舟船之利突入西夏之境,的确是奇兵一着。但是西贼在西平府还有三万精锐,突破这关谈何容易?
“你放心,待你百舸争流北下出发的那一天,西平府的三万兵马定然已被察哥调入环庆助攻了!”秦刚胸有成竹的说道。
“秦帅如此笃定李察哥会调动西平府的三万兵马,是否就是打定了主意,就留在这邠州,以行诱敌深入之计?”刘法按捺不住性子先开口了。
“这得算是刘经略的第一个问题啦!”秦刚半开玩笑地说后回道,“我在邠州!便就是他李察哥绝对舍不得放口的诱饵!也是因为我在邠州,他必然会发现只靠原先的兵力,根本就没希望攻下,所以西平府的兵马,他必然要去调来!”
刘法的本意是想劝说秦刚不要如此冒险,但是想到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而且刚才也说得十分明显,唯有诱饵足够吸引人,方能将西夏兵力做到如此调动,个问题,方才算了第一个,再一个便是,之前看过秦大帅信中所定大略,令我鄜延路集结主力于北部,待钟经略葫芦河放舟之日时,北出宥州,联结盐州,阻止李察哥大军回师。但是眼下邠州告急,大帅在此,我鄜延路见死不救,怎能让西贼相信这样的行为是正常的呢?”
李清照却在这时“扑哧”笑了一声并插口道:“若只是刘经略不派兵自然显得不正常,可若是钟经略也不派兵的话,这不就符合了大宋官场的一贯德性嘛!”
李清照说的便就是之前西北各路经常出现的弊状:先是明哲保身,各人自扫门前雪;之后便是相互攀比,你不出兵我也不出兵。推卸责任的理由,谁都有方法找得到。在大宋,打了败仗后的责任是逃不掉的,但是拒绝出战、保守应对的事情,却终归是找不出毛病的。
“谢李夫人指教。”刘法听后点点头,自觉地在座位上靠后坐了坐,便是将提问权利交给了其他人。
此时轮到了熙河路刘仲武,他很简洁地开了口:“为何选在这个时机?”
“很显然,李乾顺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他能蛰伏这么长的时间,说明他一定在国内准备良久,铁鹞子已经不会只有一万。如果他一直把实力藏在国内,我们去打他的话,就会很吃力。所以必须要把他的实力骗出来,比如眼下的环庆路这样!”
刘仲武继续简单提问:“如何向枢密院交待?”
“无需交待。西北消息眼下尽数在我等之手,枢密院要想知道实情,就唯有西夏方面派出使者入京告状这一条途径。这么远的距离,就算他们察觉后出发再发回消息,何止一个月时间?我再回复再确认的话,至少会给我们有两个月的空档!这两个月中,你们不必担心任何来自朝堂那边的不利因素!”
的确,朝堂虽然对于前线有最高指挥决策权,但是这个权力的实施只能先责问到现任宣抚使秦刚这里,依例还需要听取宣抚使抗辩,所以秦刚此时点明了时间条件,才让大家对此恍然大悟!
“毕竟是场灭国大战,理由何在?”
“收复我华夏之河西故地!与割据势力何干?”秦刚淡淡地说完。
正好看到此时桌上放着的糕点上,爬上了一只蚂蚁,于是秦刚便指着说道:“比如,我现在想吃自己的糕点。”说完,便绷起食指,轻轻一弹便弹飞了那只蚂蚁。
众人立即心领神会地露出了笑容。
李信此时看了看折可适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起身先问:“李察哥兵马精锐,以其南下之势之难以阻挡,如何保证其回师之时必能拦住?”
“其南下时是乘胜追击,势如破竹!但到了邠州这里,就会将其所锐气斩杀干净!之后所谓的回师便就败退,既是败军,何言其勇?”
“那么,西贼之所以猖狂至今,便就是少不了辽人为其撑腰,不知大帅有未想过辽人的反应如何?”李信算是问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参考枢密院的那个回答!”秦刚更干脆地回答,“只要两个月内解决,大宋的枢密院来不及反应、更北边的辽人更是来不及!所以只要我们够快,便无须考虑他们。”
李信问完了后的眼神中,保留的唯有坚定与信心。
秦刚转身主动问向折可适:“河东路地处西贼与北虏之间,在整个计划里行的是最重要的一处暗棋险招,所以我才让赵驷将军亲自与折老将军协商。老将军大义,不仅尽派了折家本部精锐,还让折家二郎参与其中,秦某感激不尽。不意折老将军非得冒险亲自前此,可有什么不放心的问题?”
折可适大手一摆,开口后的声音洪亮有力:“秦帅言重了,折某哪有什么不放心,就是仰慕秦帅已久,又值此百年一战发动之时,不想错过这么好的见证机会。不过,今天既然也在这里,折某也用一下权利,只问秦帅一个问题!”
秦刚举起手中茶杯相邀:“秦某当知无不言!”
折可适问:“此战由秦帅坐镇邠州,以身为饵,引西夏重军围攻。熙河路断西贼西翼军力,泾原路水师奇兵直下兴庆,鄜延路力断李察哥回师之路,可谓是神谋鬼断,周密无比。折某看西曲的左厢神勇军司及祥佑军司的兵力已被抽调一空,不知秦帅可有从东翼这里再出一支奇兵的想法?”
秦刚坦然道:“我的参谋本部原本的确有此一想,只是眼下鄜延与河东的已知兵力已经调尽,还不说在长途奔袭对于战马的需求更甚!”
“秦帅勿忧!但凡有召,我折家愿从府州部族之中再征壮勇五千,并且穷尽老底,必能征集所用战马!”折可适断然应道。
秦刚一时愕然,赵驷在火山军的行动不便动用正规军,已经是调走了折家在府州的两千部族精锐,而折可适刚才所言的五千人,应该就是其大本营府州所剩下的全部资本。折家之所以在西北这里绵延百年,关键就是一直懂得保存实力,但是折可适现在的表态,那便就是豁出了一切,一时令他极为感动:“折老将军如能出此兵力,那便再有了一支奇兵,我方胜算便就再上一成!”
刘法闻听也慨然说道:“折帅能豁出如此的手笔,某先前只是手头缺了战马,但是加派五千步军毫无问题。最关键的是某手下有一骁将,极为熟悉穿越瀚海至西夏腹地的路线,愿便将其派至折帅手下听令!”
折可适哈哈大笑道:“我五千、你五千,此一万人得了你我同心之力,西贼指日可灭!快快上酒,我们今日一定要畅饮以尽兴致!”
酒方斟了一半,突然院外有报,进来的便是负责警戒的贾城:“陕西路都转运使、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郑都漕来到了官学外面,坚持要见秦宣抚。毕竟他的身份在那,所以外围的士兵都拦不住,已经进到了第二道岗!”
“哦?”秦刚却是抬头问厅内众人,“不知各位对这郑都漕有什么看法?”
刘仲武先开口:“禀告宣抚,郑都漕此人性格拗直、嫉恶如仇,此前与童贯关系交恶。所以他对秦宣抚此次来西北的态度一直倒是十分积极。”
钟傅提醒道:“此次有大量物资运送都是中转于凤翔府,虽然其中多由商人操作,可郑仅毕竟身为陕西都转运使,他应该是从中发现出了一些情况,此次前来定有用意。”
刘法很简洁地开口:“郑都漕算是一个可信之人!”
秦刚听完后,便点头道:“老都漕算得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看这次的计划正好还缺个把控后勤的文官,不如就把他请进来,见见诸位?!”
折克适问:“若他要向朝廷举报我等如何?”
秦刚一笑:“邠州即将被围,我会让老都漕与我共同坐镇的。”
很快,郑仅大踏步地走进来,一见到厅中的诸位将帅,立即将眉毛胡子吹得怒张:“好你个秦徐之,私下召来了这、一二三四、五路的将帅,朝廷体制的何在?你等的图谋何在?速速给老夫招来!否则老夫定然将尔等统统告上朝堂!”
一时厅内的气氛有点紧张,不过李清照却在此时笑着开口道:“今天这场聚会,妾身也在这里听了,郑彦能,你是不是连我也一并告上去啊?”
郑仅却没料到李清照在此,只能尴尬地陪笑道:“李夫人言重了,言重了!”
秦刚对其察言观色,一下子便就心里有了数,开口道:“此事算是秦某的疏忽。今天来此的各位,非为个人私事、亦非朝廷公务,而是为了我们都曾有过的一个共同梦想!不知是否能和郑都漕来此的想法吻合?”
对着秦刚,郑仅又恢复了他的那股子傲气,两眼一瞪道:“你便说来听听!”
秦刚则毫不犹豫地说道:“百年一战,平西灭夏!”
“哈哈!呜呼!国仇家恨,我心亦然!”郑仅的这声回应立即安定了厅内各人的心情。
在大家的注目之下,郑仅大步走到桌前,早人人为他让出一张主位,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只酒碗,豪爽地仰面一口饮尽,更大声呼道:“既是灭国大战,军粮器械、民夫役工,怎可缺得了老夫出力!今日之会,现在有了本都漕在场,朝廷的体例,那便就没有缺失了!此战,算得上老夫一份!”
“哈哈哈!老都漕说得有理!末将敬您一碗!”
“来来来!大家一同敬郑都漕!”
“干了!干了!”
“痛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