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剿匪,闲杂人等退避!”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渐渐弥漫的晨雾和林间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朝廷的兵马?!从西南方向来?这怎么可能?!石猛、萧寒,乃至疾退中的云舒,心头都掠过难以置信的惊疑。朝廷追兵的主力,明明应该还在栖身谷方向,即便派出前锋斥候,也绝无可能如此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前方,更遑论从西南深山中出现!
但眼前的情形,已容不得他们细思。那数支力道强劲、准头奇佳的羽箭,以及随之而来、整齐而迅捷的脚步声,无不昭示着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的军队。而他们喊出的“剿匪”,目标显然是眼前这群被邪气侵染、凶悍异常的流寇。
这对于陷入苦战、几乎陷入绝境的石猛、萧寒等人,以及正在仓皇渡溪的流民大队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然而,这“生”的背后,是更大的不确定与潜在的危险。朝廷兵马是敌是友?是恰好途经,还是另有图谋?见到他们这些身份不明的逃亡者,又会如何处置?
战场上的形势,因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介入,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几名扑向云舒的“邪气感染者”,尤其是那个最强的,在云舒怀中令牌共鸣、显露出一丝异常威压后,本就出现了迟疑。此刻被劲箭袭击,同伴受伤,后方又传来陌生的、充满铁血肃杀之气的人马呼喝,它们猩红眼眸中的疯狂与贪婪,被更强烈的惊疑和本能的威胁感所取代。它们停下追击的脚步,对着羽箭射来的方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动作明显变得谨慎,甚至隐隐有退缩之意。
围攻石猛和萧寒的流寇与感染者,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攻势一缓,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溪涧对岸的密林。
石猛和萧寒岂会放过这喘息之机?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石猛暴喝一声,手中短刀荡开身前一名流寇的劈砍,顺势一脚将其踹飞,同时疾步后退,与仅存的两名手下汇合。萧寒刀光如练,逼退身侧敌人,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退至云舒、阿南、老何身侧,横刀而立,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混乱的战场和溪涧对岸。
“走!”石猛低吼,声音嘶哑却坚决。不管来的是哪路神仙,趁他们与流寇对峙,正是脱身良机!他护着两名受伤的手下,与萧寒等人汇合,且战且退,向着溪涧上游窄口的方向快速移动。
溪涧对岸,浓雾弥漫的密林中,人影幢幢。大约三四十名身着制式皮甲、手持弓弩刀盾的兵士,正迅速而有序地展开队形。他们动作矫健,神情冷峻,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州县兵丁可比,更像是边军精锐或禁军中挑选出来的悍卒。为首一人,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腰悬长剑,身形挺拔,面容在晨雾中有些模糊,但那股沉稳如山、隐含锋锐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方才那声呼喝,正是出自他口。
此刻,这位首领的目光,正越过溪涧,落在混乱的战场上,尤其是在那几名动作僵硬、嘶吼连连、身上隐隐有暗色纹路浮现的“邪气感染者”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快速撤退的石猛、萧寒、云舒等人,尤其是在云舒身上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并未出声阻拦或询问。
“结阵!弓箭手,目标——那些举止怪异、身上有黑纹者,自由攒射!刀盾手,前压,驱散其余匪类,不必深追!”首领沉声下令,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从容。
“诺!”众兵士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刹那间,弓弦震动之声不绝于耳!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锋利的箭镞在微熹的晨光中闪烁着寒芒,如同毒蛇吐信,瞄准了那几名“邪气感染者”。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便目标动作迅捷诡异,箭矢依旧如飞蝗般攒射而出,笼罩其周身要害!
“噗噗噗!”箭矢入肉之声接连响起。虽然那些感染者力大皮厚,动作诡异,但在如此密集、精准的箭雨覆盖下,依旧难以完全躲避。暗红近黑、散发着腐臭的血液四处飞溅,伴随着更加狂怒和痛苦的嘶吼。尤其是那名被射中眼窝的感染者,行动已是大受影响。
与此同时,二十余名刀盾手结成紧密阵型,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稳步向着流寇们压迫过去。他们步伐稳健,盾牌相连,长刀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那股凛然的杀气与严整的军阵,与流寇们散乱、凶悍却无章法的打法形成鲜明对比。
流寇们本就被石猛、萧寒杀得胆寒,又被“邪气感染者”的异状和突然出现的朝廷兵马惊得心神不定,此刻见军阵压来,弓弩犀利,哪里还有战意?发一声喊,除了少数几个凶悍之徒和那几名受伤发狂的感染者还在顽抗,大部分流寇顿时作鸟兽散,向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追剿残匪,以驱散为主,不必冒险深入!”那首领再次下令,显然不欲与这些乌合之众过多纠缠,更不愿在陌生的山林中分散兵力。
兵士们依令而行,刀盾阵稳步推进,将顽抗的流寇和感染者逼得连连后退,弓弩手则持续进行精准射击,压制着感染者的凶焰。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这边厢,石猛、萧寒等人已护着云舒、阿南(背着水生)、老何,以及那两名受伤的流民,退至溪涧上游的狭窄处。先一步过溪、正在对岸焦急等待的老胡等人,连忙接应。众人手忙脚乱地踩着湿滑的卵石,涉过齐膝深、冰冷刺骨的溪水,终于踏上了对岸相对安全的土地。
直到此时,众人才有暇喘息,回头望向对岸。只见朝廷兵马军容整肃,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驱散残匪。那几名“邪气感染者”虽然凶悍,但在训练有素的军阵和犀利弓弩面前,也终究是困兽之斗,接连被射倒、砍翻,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嘶吼,渐渐没了声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气味。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集可用箭矢。斥候前出二里警戒。”那首领再次下令,声音平稳,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剿匪行动。他本人则在一小队亲兵的护卫下,向着溪边走来,目光再次投向对岸的石猛、云舒等人。
石猛脸色阴沉,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与那首领隔溪相望,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那是流亡者对官方力量本能的忌惮与敌意。萧寒持刀而立,默默调息,气息已恢复平稳,但眼神锐利如故,同样充满了戒备。云舒靠在阿南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强行施展感知干扰和令牌的异动,让她心神损耗极大,体内气机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默默观察着对岸那位气度不凡的首领。
“尔等何人?为何在此与匪类厮杀?”首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溪涧。他目光扫过石猛等人破烂的衣衫、带血的武器,以及众人脸上混杂着疲惫、惊魂未定和警惕的神情,尤其是在云舒身上停留了一瞬。云舒虽然同样衣衫褴褛,脸色不佳,但那份迥异于寻常流民、甚至迥异于石猛、萧寒这种亡命徒的沉静气质,以及方才战斗中那瞬间令感染者迟疑的诡异情形(他虽在远处,但武者直觉和战场眼力,让他捕捉到了那不寻常的瞬间),都让他心生疑窦。
石猛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抱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底层武人特有的粗粝和戒备:“回军爷的话,我等皆是黑石山一带的苦哈哈,因家乡遭了兵灾,活不下去,只得逃入深山,结寨自保。不想昨夜被一伙溃兵流寇袭了寨子,只得仓皇逃出。方才在此遭遇这伙贼人拦截,多谢军爷出手相救!”他绝口不提栖身谷的具体情况,更不提李崇叛军和地宫之事,只将自己等人伪装成普通的避难民壮。
那首领目光在石猛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惊魂未定、衣衫褴褛的流民(老胡已带着大队先行赶往山坳,留下的多是些青壮和伤员),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些匪类,为何举止如此怪异?力大无穷,不惧伤痛,血中带毒,似非常人。”
石猛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注意到了感染者的异常。他面不改色,摇头道:“小人也不知。许是吃了什么山中怪草,或是练了邪门功夫,发了失心疯。这些贼人凶悍得紧,若非军爷来得及时,我等怕是已遭毒手。”
首领微微颔首,未再深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他心中另有计较。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云舒,这次看得更加仔细,缓缓问道:“这位姑娘,似乎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流民。方才本将见那匪首扑向姑娘时,突然举止异常,不知姑娘可曾察觉有何异状?”
此话一出,石猛、萧寒等人心中俱是一紧。云舒的存在,以及她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是他们最不愿暴露的。
云舒抬起眼睫,对上来者探究的目光。那是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看似平静,实则洞察力极强。她体内气机依旧紊乱,心神疲惫,但思维却在飞速运转。对方显然注意到了令牌引起的细微异动,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矢口否认或故作惊慌,都可能适得其反。此人能统领如此精锐,绝非易与之辈。
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和沙哑,开口道:“回将军,小女子自幼体弱,略通些医术,随家人逃难至此。方才贼人扑来,凶恶异常,小女子惊吓过度,几乎昏厥,实不知有何异状。或许是将军麾下神箭威慑,又或是那贼人自身有疾,突然发作也未可知。”她将一切推给惊吓和巧合,语气平淡,眼神却坦然迎向对方的目光,不闪不避。
首领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紧绷的气氛略微一缓。“原来如此。姑娘受惊了。”他并未继续追问,转而道:“本将奉命追剿一伙叛军残部,途经此地。如今匪类已散,但山中并不太平。尔等既是逃难百姓,可速速离去,觅地安身。往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外有一处名唤‘野人谷’的山坳,地势相对隐蔽,或有可暂避之处。”
野人谷?正是云舒感知中那处气息相对“清和”、带有奇异“金铁”之气的山坳!此人竟然也知道?而且直接指明了方向?是巧合,还是有意?
石猛和云舒心中同时升起疑窦。但对方言语间并无逼迫或探究之意,反而指明了生路,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多谢将军指点!”石猛再次抱拳,姿态放低了些,“不知将军如何称呼?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本将姓韩,单名一个厉字。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韩厉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萧寒那挺拔如松的站姿和手中那柄虽沾血污却难掩精良的腰刀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长地道:“诸位好自为之。山中多险,前路莫测,望尔等谨慎。”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亲兵返回己方阵营,开始指挥兵士打扫战场,收敛同伴尸体(方才接战,朝廷兵马亦有数人受伤,但无人阵亡),动作干练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石猛、萧寒等人不敢久留,再次道谢后,立刻带着伤员,快速没入溪涧对岸的密林,向着韩厉所指的西南方向,也即是云舒感知中的“野人谷”疾行而去。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已脱离朝廷兵马的视线范围,众人才稍稍放缓脚步。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迷茫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气氛依旧沉重。
“韩厉……”石猛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边军中似乎未曾听闻有此名号。看其麾下兵卒精锐,不似寻常州府兵,倒像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忌惮更深了。
“是禁军,而且是禁军中的精锐,很可能是直属殿前司或皇城司的班直。”萧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曾是御前侍卫统领,对禁军体系再熟悉不过。“他们的甲胄制式、兵刃配备、临阵反应,尤其是那韩厉的气度,绝非边军或普通禁军可比。”
皇城司?云舒和徐文柏心中同时一凛。皇城司,天子亲军,掌宫禁宿卫,刺探监察,权柄极重,也最为隐秘。他们出现在这里,追剿“叛军残部”?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为何轻易放我们离开?还指明‘野人谷’的方向?”徐文柏沉吟道,这也是众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或许,在他眼中,我们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流民,不值得深究。又或许,”云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他真正的目标,并非我们,也非那些流寇。‘野人谷’,或者西南方向,有他更在意的东西。我们,包括那些被邪气侵染的流寇,或许只是意外,或者……是引路的石子。”
“殿……云姑娘是说,他可能也冲着那地宫的隐秘而去?”阿南忍不住低声问道。
“未必是地宫本身,”云舒摇头,目光投向西南莽莽群山,“但他提及‘野人谷’时,语气笃定,显然对那片地域有所了解。而那里,正是我感应中,地气相对‘清和’、却带有‘金铁’锐气之处。或许,那里并非简单的避难点,而是隐藏着别的什么,与地宫,与李崇,甚至与朝廷,都有关联。”
众人默然。前路迷雾重重,刚出狼窝,似乎又入了更深的迷局。朝廷精锐的出现,是福是祸?那韩厉,究竟是友是敌?野人谷,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无论如何,先到那山坳再说。”石猛打破沉默,脸上刀疤扭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子就不信,这莽莽群山,还没个喘气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下和流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走!”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西南,向着那未知的“野人谷”行进。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层新的、名为“韩厉”和“皇城司”的阴云。
而在他们身后,溪涧旁的战场上,韩厉负手而立,望着云舒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一名亲兵上前,低声道:“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伙人,尤其是那疤脸汉子和用刀的青年,身手不俗,不似普通流民。那女子,也颇为蹊跷。”
韩厉淡淡道:“不必节外生枝。我们的目标,是找到李崇可能藏匿的‘东西’,确认‘瞑渊’的异动。这几人,尤其是那女子……”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云舒那苍白却沉静的容颜,以及那瞬间令邪异流寇迟疑的微妙气机变化,“或许,与我们要找的,有所关联。放他们走,自有他们的用处。派人,远远跟着,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尤其是,注意那女子。”
“是!”亲兵领命而去。
韩厉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几具已被补刀、彻底死透的“邪气感染者”尸体,尤其是他们身上那渐渐黯淡下去的诡异暗纹,眉头再次蹙起。“力大无穷,不惧伤痛,血含异毒,身现诡纹……这与卷宗中记载的‘药人’、‘煞卒’颇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为……原始、混乱。李崇啊李崇,你究竟在那鬼地方,搞出了什么怪物……”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黑石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传令,加快打扫战场。一炷香后,拔营,向‘野人谷’方向行进。注意隐匿行迹。”
“诺!”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血迹未干的山林间。新的追逐,已在无声中展开。而前方的野人谷,如同张开的巨口,静静等待着所有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