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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大牢位于城西偏僻处,背靠荒山,面朝乱葬岗,终年阴气森森。
夜色中,高耸的石墙如同巨兽嶙峋的脊骨,在风雪里沉默蛰伏。墙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呼啸的北风中剧烈摇晃,将昏黄破碎的光斑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映出几道拖长的、扭曲的暗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念雪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西侧围墙外,这里有一株老槐树,枯瘦的枝桠如鬼爪般探入墙内。她身形轻盈如燕,借力树干,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墙内荒草丛生的阴影里。
大牢内并非铁板一块。赵文渊虽为别驾,掌刑名狱讼,但州衙大牢真正的管狱吏,是个姓郑的老吏,在牢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此人贪财好酒,与城中三教九流皆有勾连。苏念雪入城行医不久,便从一些病患口中,隐约听闻过此人的名头。今夜之事,钱福、陈枭必有后手,这郑牢头,未必干净。
她伏在暗处,凝神观察。牢房分内外两重。外牢关押普通囚犯,嘈杂脏乱;内牢则是关押重犯要犯之处,守备森严。王班头和那些黑水坞帮众,理应押在内牢。
此刻已是后半夜,风雪未停,看守的狱卒也显露出疲态,大多缩在避风的岗亭或门房里打盹,只有寥寥几人提着灯笼,无精打采地沿着固定路线逡巡。
苏念雪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捏碎,细微的粉末随风飘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气。这是“醉狸香”,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恍惚,反应迟钝,对意志不坚、又困倦不堪的狱卒效果最佳。
她看准时机,在两个巡逻狱卒交错而过、背对彼此的瞬间,如一道青烟掠过甬道,闪身避入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囚室。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残影。
内牢入口,铁门紧闭,有四个狱卒值守,两人在门内,两人在门外的小屋。屋内炉火正旺,酒气隐隐飘出。
苏念雪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特制的、浓度极高的烈酒。她将皮囊口对准门缝下方,轻轻挤压,一股清澈的酒液无声浸湿了门缝内的地面。然后,她点燃一小截线香,插在门缝外。
线香燃烧极快,顶端火星落下,恰好引燃了地上的烈酒。
“呼!”一小簇幽蓝的火苗猛地蹿起,虽然不大,但在昏暗寂静的牢狱中,足够醒目。
“着火了?!”门内一个狱卒惊叫。
“快!快拿水!”门外小屋的狱卒也被惊动,两人慌忙提了水桶出来。
就在四人注意力被门口小火苗吸引的刹那,苏念雪已从另一侧阴影中闪出,指尖银针在火光映照下几乎看不见轨迹,精准刺入门内两个狱卒的昏睡穴。两人哼都没哼,软软倒地。
门外两个狱卒刚泼灭那点小火苗,正自惊疑,苏念雪已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同样手法,银针轻点。两人也一声不吭地委顿下去。
苏念雪迅速从其中一个狱卒腰间摸出钥匙串,试了几把,打开了内牢沉重的铁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内牢甬道更加幽深狭窄,墙壁上插着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两侧铁栅栏后的囚犯影子拉得如同幢幢鬼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和便溺的骚臭。
她放轻脚步,快速搜寻。王班头等人是重犯,应该关在更靠里的单间。
果然,在甬道尽头,一排更加坚固的铁栅栏后,她看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班头。他瘫坐在角落稻草堆上,眼神空洞,口中仍无意识地喃喃着破碎的词句,显然“百日醉”和针刺穴道的效果尚未完全过去。
隔壁几间,则关着那几个被擒的黑水坞帮众,个个垂头丧气,神色惊惶。
苏念雪没有立刻打开牢门。她先走到甬道墙壁的油灯下,取出从地窖带回的那件血衣,小心地展开一角,将沾染暗红污渍的部分,凑近油灯火焰,微微炙烤。
一股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腥腐气息,随着加热,缓缓弥散开来。这气息,与“幽泉秽毒”的阴寒腥气同源,但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
几乎在这气息散开的瞬间,隔壁牢房里,一个原本萎靡的黑水坞汉子猛地抬起头,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下意识地朝苏念雪这边望来。他正是之前被苏念雪审问过、供出一些情报的那人。
苏念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果然,这些长期接触“鬼爪货”或相关事务的底层帮众,对这种独特的气味有本能的敏感和记忆。
她收起血衣,走到那汉子的牢门前,用钥匙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那汉子见她进来,吓得往后缩了缩,待看清是苏念雪,更是面如土色,白天那银针刺穴、生死两难的滋味瞬间涌上心头。
“认得这气味吗?”苏念雪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汉子嘴唇哆嗦,不敢答话。
苏念雪也不逼问,只从布袋中取出那枚刻有“昌”字的号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呢?应该不陌生吧?昌盛行发给运货苦力的号牌。你,或者你认识的人,用过类似的吗?”
汉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号牌,呼吸变得粗重。
“还有这个。”苏念雪又取出那片灰白的骨碎,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从乱葬岗新坑里找到的。你的同伴,或者那些运货的苦力,最后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
“不……不关我事!是二当家和钱大掌柜……是他们……”汉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喊道,眼中充满了恐惧,“那些货……那些货不能碰!碰了会烂手烂脚,咳血而死!哑姑的男人……还有好几个兄弟……都是这么没的!尸体……尸体被孙管事带人拖走处理了……我不知道埋哪儿……真不知道!”
“是什么货?从哪里来?要运到哪里去?”苏念雪紧追不舍。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货箱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沉得要命,半夜从北边来的船卸货,直接进丙字仓最里面的库房……我们只负责外围警戒和搬运外围的箱子……只有孙管事和几个心腹能碰里面那些带鬼爪标记的箱子……”汉子语无伦次,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惊人。
“孙管事?昌盛行的孙满?”
“是……是他!他是钱大掌柜的心腹,专门管北边来的货……那些鬼爪箱子,都是他亲自安排人接手……搬运的人都要蒙上眼睛,事后还得喝一种药汤……说是驱邪防病……”
药汤?苏念雪眸光一闪。恐怕不是驱邪,而是暂时压制或延缓毒发的解药,或者……是灭口的毒药!
“那些苦力死后,尸身如何处理?孙满带人拖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半夜拉肚子,躲到码头西边废弃的堆料场后面,看见……看见孙管事带着几个人,推着板车,车上盖着草席,往乱葬岗西头去了……车轱辘印很深,好像很重……还有血滴下来……”汉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干呕。
乱葬岗西头!与王班头呓语中的地点吻合!
“除了孙满,还有谁经常接触这批货?钱福亲自过问吗?陈枭呢?”
“钱大掌柜……偶尔会来看,但都是孙管事陪着……二当家……二当家好像不太直接管货,但他和钱大掌柜经常密谈……还有……还有北边来的人,神秘得很,每次来都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孙管事对他特别恭敬……有一次我偷听到孙管事叫他‘特使’……”
北边特使!果然有更高层级的人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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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雪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依旧平静。她将号牌和骨碎收起,又拿出那撮暗红色砂砾:“这砂砾,是垫在货箱里的?”
汉子看了一眼,肯定地点头:“是!就是这种红砂!箱子底下都铺着这个,说是防潮……但那味儿……就是从这砂子里透出来的!”
一切线索,都对上了。货物、运货人、接货人、处理尸体者、幕后指使者……一张清晰的网络,渐渐浮现轮廓。
苏念雪不再多问,转身出了这间牢房,重新锁好门。她又走到王班头的牢门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王班头仍旧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苏念雪取出银针,在他几处穴位重新刺下,这一次手法不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王班头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恢复了神智。待看清眼前是苏念雪,他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昏迷前种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又想怎样?”他声音嘶哑,带着恐惧。
“不想怎样,只是让你见几个人,听几句话。”苏念雪声音冷淡,侧身让开视线。
这时,内牢入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惊呼——显然是外面昏迷的狱卒被发现了。
苏念雪恍若未闻,只对王班头道:“王班头,你是个聪明人。勾结奸商,构陷良善,掩盖疫病,草菅人命……这些罪名,够你死十次了。赵别驾此刻,恐怕已在昌盛行码头,拿到了钱福‘私贩水银、引发疫病’的铁证。你说,钱福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毕竟,收受贿赂、具体执行构陷苏念雪之事的,可是你王班头。”
王班头浑身一抖,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和挣扎。
“哦,对了,”苏念雪仿佛才想起来,语气平淡地补充,“方才你那几个黑水坞的同伙,已经招了。包括你们如何勾结,如何投毒,如何处理尸体,以及……北边那位‘特使’。”
“不!他们胡说!我没有!”王班头嘶声喊道,但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念雪拿出那件血衣,在他面前一晃,“认识这个吗?哑姑丈夫的遗物。还有这个,乱葬岗挖出来的骨头。需要我请哑姑,或者那些苦力的家眷,来和你对质吗?”
王班头看着血衣上暗沉的颜色,和那诡异的骨碎,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我给你两条路。”苏念雪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冰冷,“第一条,顽抗到底。等赵别驾带着水银矿的证据,和黑水坞的供词回来,数罪并罚,你,还有你的家小,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想得到。钱福和陈枭,绝不会保你,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惨。”
王班头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
“第二条,”苏念雪话音一转,“主动招供,揭发钱福、陈枭、孙满,以及你知道的,关于北边‘特使’和那批‘鬼爪货’的一切。将功折罪,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你的家小,或许也能保全。”
“我……我……”王班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我招!我全招!是钱福!是陈枭!是他们指使我干的!银子是钱福让孙满送来的……西市几处水井投毒,是陈枭手下的‘水老鼠’干的……那些得病死的苦力,是孙满带人扔去乱葬岗埋的……北边的货……北边的货我真的知道不多,只听孙满喝醉后提过一句,说什么‘北漠鬼矿’、‘王爷的大事’……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啊!苏姑娘,苏大夫!求你,在赵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饶我一命!饶我家人一命!”
他砰砰磕头,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然吐出。
北漠鬼矿?王爷的大事?
苏念雪心中一震。北漠……难道那批“鬼爪货”,竟与北漠有关?还有“王爷”……大周朝北境的王爷?镇北王?还是……
此事牵扯,竟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骇人!
就在这时,内牢铁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大批狱卒已被惊动,正朝这边赶来。
苏念雪迅速收起血衣等物,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如烂泥般的王班头,声音冰冷而清晰:“记住你说的话。在赵别驾面前,知道该怎么说。若敢翻供,或有所隐瞒……”她指尖银针寒光一闪,“我能让你开口,也能让你永远闭嘴。”
说完,她不再看王班头,身形一闪,已出了牢房,将牢门重新锁好。然后,她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沿着甬道另一侧快速移动,那里有一个通往狱卒休息区的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苏念雪刚闪身而出,便听见内牢铁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狱卒们惊慌的呼喊:“犯人呢?王班头还在!快!有人劫狱?不对,是有人潜入!搜!快搜!”
苏念雪匿身于杂物堆后,屏息凝神。她听到有人跑向这边,但脚步声在巷道口停住了。
“郑头儿,这边没人!是不是从那边跑了?”
一个略带沙哑、透着油滑的声音响起,正是那郑牢头:“慌什么!先把内牢给我守好了!王班头要是出了岔子,你我都得掉脑袋!其他人,给我把大牢里里外外搜一遍!一只耗子也别放过!”
苏念雪心中冷笑。这郑牢头,倒是个精明人,先稳住内牢,再搜外面。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她趁外面搜捕的喧哗声,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如来时一般,消失在茫茫风雪与夜色之中。
身后,州衙大牢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手中,已不仅仅有物证。
更有了人证,以及……指向更可怕深渊的线索。
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极淡的、鱼肚般的青白色。
长夜将尽。
但黑铁城上空弥漫的迷雾,却仿佛更加浓重了。
那来自北漠的“鬼爪”,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那所谓的“王爷大事”,又是什么?
苏念雪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一道青烟,掠向回春堂的方向。
她需要尽快将今夜所得,告知赵文渊。
而赵文渊在昌盛行码头的“收获”,恐怕,也会很有趣。
这场风雪中的博弈,棋盘上的棋子,已越来越多。
而她,正悄然将自己,置于执棋者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