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中州,弈剑阁。
这是一座悬浮于万丈云海之上的古老楼阁,传闻乃是上古某位棋道大能飞升前所留。楼阁共九层,每一层都悬挂着无数棋局残谱,皆是历代棋道高手留下的珍品。
而此刻,弈剑阁第九层,一间雅致的静室中,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身着黑袍,气息幽暗深邃,正是千星魔尊。
另一人身披月白长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一派仙风道骨。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正是他引以为傲的“千机棋局”。
此人,便是号称“棋圣”的清弈真人。
“千星,”清弈真人捻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百年未见,你倒是清减了许多。听说你去了青州那蛮荒之地,给一个什么缥缈宗当了客卿?”
千星魔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清弈真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落下一子:
“当年你败在我手下,发下誓言,此生不再碰棋。如今两百年过去,可曾后悔?”
千星魔尊依旧沉默。
清弈真人微微一笑:
“罢了罢了,你既不肯开口,那便听老夫说说。这些年,老夫走遍九州,与无数棋道高手对弈,无一败绩。这‘棋圣’之名,实至名归。”
他捻起又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你这千机棋局,当年曾让老夫头疼了许久。可惜啊,你败了。败了,便再无资格与老夫对弈。今日邀你来,不过是念在旧日情分上,让你看看老夫这二百年的进境。”
千星魔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说完了?”
清弈真人一愣。
千星魔尊站起身,淡淡道:
“既然说完了,那便走吧。我还有事。”
清弈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千星,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夫念旧情邀你前来,你便这般无礼?”
千星魔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旧情?”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当年你为赢我,在我茶中下药,让我心神不宁,棋路大乱。这便是你说的‘旧情’?”
清弈真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千星魔尊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清弈真人霍然起身:
“站住!千星,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离开!”
他袖袍一挥,一股凌厉的威压朝着千星魔尊席卷而去!
千星魔尊身形一晃,避开那道威压,眉头微皱:
“你想动手?”
清弈真人冷笑:
“动手又如何?你以为两百年过去,你便能胜过老夫?”
就在此时——
“啪。”
一声轻响。
一枚棋子,从门外飞入,精准地落在棋盘上,将清弈真人刚落下的那一子撞飞出去。
清弈真人一愣,抬头望去。
一道青衫身影,从门外缓缓走入。
林青。
他神情平淡,目光扫过棋盘,扫过清弈真人,最后落在千星魔尊身上:
“怎么出来这么久?三浪还在等着呢。”
千星魔尊微微一愣:
“师叔祖,您怎么来了?”
林青淡淡道:
“见你久去不回,过来看看。”
他转向清弈真人,目光平静:
“你就是那个下药的棋圣?”
清弈真人的脸色一沉:
“哪来的小辈,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林青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千星魔尊:
“他想跟你下棋?”
千星魔尊点头:
“他邀我来,本想羞辱我。”
林青点点头,走到棋盘前,在千星魔尊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
“那好。我替他下。”
清弈真人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你?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也配与老夫对弈?”
林青没有理他,只是捻起一枚黑子:
“开始吧。”
清弈真人怒极反笑:
“好好好!既然你找死,那老夫便成全你!”
他重新坐下,捻起一枚白子,落子天元。
林青看都没看棋盘,随手落下一子,落在三三。
清弈真人眉头一皱。
三三?这不是初学者才下的位置吗?
他冷笑一声,又落一子。
林青又随手落下一子。
清弈真人再落一子。
林青再落一子。
三手之后,清弈真人的脸色变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对方的棋路。
那看似随意的落子,每一手都落在最寻常的位置上,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落子。
十手。
二十手。
三十手。
“啪。”
林青落下一子。
清弈真人望着棋盘,整个人愣住了。
他输了。
三十手,就输了。
“这……这不可能!”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棋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可是棋圣!纵横九州数百年,从未败过!
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
而且只用了三十手?!
林青看着他,神情依旧平淡:
“还来吗?”
清弈真人咬咬牙:
“来!”
他重新坐下,将棋盘复位。
第二局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要思考良久。
然而——
二十手。
仅仅二十手,他又输了。
“再来!”
第三局。
十五手。
第四局。
十手。
第五局。
八手。
清弈真人的手开始颤抖。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对方的棋,明明每一手都平平无奇,可为什么就是能赢他?
而且赢得越来越快?!
“再来!”
第六局。
七手。
“再来!”
第七局。
六手。
“再来!”
第八局。
五手。
“再来!”
第九局。
四手。
“再来!!”
第十局。
三手。
“再来!!!”
第十一局。
二手。
当林青第二手落下,清弈真人便愣在了原地。
他望着棋盘,嘴唇颤抖,眼中满是茫然。
输了。
二手。
仅仅二手。
他引以为傲的棋艺,在对方手下,连三手都撑不过去。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颤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那动作,平淡无奇。
可落在清弈真人眼里,却如同最恐怖的梦魇。
“再来……”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依旧颤抖着手,将棋盘复位。
第十二局。
二手。
第十三局。
二手。
第十四局。
二手。
第十五局。
二手。
每一局,都是二手。
无一例外。
清弈真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棋子。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眼眶泛红,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不记得自己下了多少局。
十局?二十局?三十局?
他只记得,每一局,都是二手。
从头到尾,都是二手。
他号称棋圣,纵横九州数百年,从未败过。
可此刻,在这个金丹期的小修士面前,他连三手都撑不过去。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数百年的积累——
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响起。
他的眼眶里,泪水开始打转。
“呜……呜呜……”
终于,他忍不住了。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哭着,喊着,像个孩子一样,无助而绝望。
千星魔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认识清弈真人两百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那个骄傲自负、目中无人的棋圣,此刻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
师叔祖陪他下了几十局棋。
他望向林青,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敬畏。
林青依旧坐在那里,神情平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清弈真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还来吗?”
清弈真人的哭声一顿。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林青,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林青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你输了多少局?”
清弈真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三……三十……三十一局……”
林青点点头:
“那便再来一局。第三十二局。”
清弈真人愣愣地看着他,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混杂着泪水,混杂着崩溃,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狂热。
“你……你愿意再与我对弈?”
林青淡淡道:
“为何不愿?”
清弈真人站起身,擦干眼泪,重新在棋盘前坐下。
他看着林青,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狂热与虔诚:
“阁下棋艺,老夫生平未见。三十一局,老夫输了三十一局,每一局都输得心服口服。老夫……”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倒在地,深深一拜:
“老夫想拜阁下为师!”
千星魔尊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清弈真人,棋圣,九州第一人,要拜师叔祖为师?
林青也微微一愣。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清弈真人,沉默片刻,忽然道:
“拜师?”
“是!”清弈真人抬起头,眼中满是虔诚,“阁下的棋艺,已臻化境。老夫苦修数百年,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方知,不过是井底之蛙。若阁下肯收老夫为徒,老夫愿倾尽所有,侍奉左右!”
林青沉默。
清弈真人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林青终于开口: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清弈真人一愣,随即连连摇头:
“阁下太谦虚了!那三十一局棋,每一局都让老夫受益无穷。若能日日与阁下对弈,老夫此生无憾!”
林青看着他,忽然道:
“你真想学?”
“想!”
“那好。”林青站起身,“你先回去。若有缘,自会再见。”
清弈真人愣住了:
“阁下这是……”
林青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清弈真人一眼:
“那三十一局棋,不是白下的。你若能参透其中一局,便足以纵横天下。”
说完,他大步离去。
千星魔尊看了清弈真人一眼,也跟着离开。
静室中,只剩下清弈真人一个人。
他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与坚定。
“参透其中一局……便足以纵横天下……”
他喃喃自语,忽然握紧双拳:
“老夫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棋盘前,望着那残留在棋盘上的棋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要参透。
参透那三十一局棋。
参透那深不可测的棋道。
然后——
他要去青州。
去找那个人。
向他发起第三十二局对弈。
不为胜负。
只为——
再下一局。
弈剑阁外,千星魔尊追上林青,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师叔祖,多谢。”
林青摆摆手:
“没什么。举手之劳。”
千星魔尊摇头:
“对您是举手之劳,对弟子而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深深的感激,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青看着他,忽然道:
“那老家伙会来找我的。”
千星一愣:
“您是说清弈?”
林青点头:
“他参不透的。参透了,也会来。”
千星不解:
“为何?”
林青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因为他输得太多了。”
千星沉默。
他想起方才清弈真人那崩溃大哭的模样,那狂热虔诚的眼神。
三十一局,连输三十一局。
那种冲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骄傲。
也足以——
让一个人,彻底臣服。
林青收回目光,淡淡道:
“走吧。三浪该等急了。”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天际。
身后,弈剑阁依旧悬浮于云海之上。
而那位棋圣,正跪在第九层的静室中,对着那三十一局残棋,痴痴地笑着。
他找到了。
找到了此生真正的目标。
参透这些棋局。
然后——
去青州。
找那个人。
再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