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波说贵族是一扇窗。而杀人就是亲手打破这扇窗,这是卢波的想象。但这话至少对火兰来说是没错的,有时候不仅是杀人,就连两个巴掌也是。
后来有次,就是麒林带着米斯特血洗穆春庄园那次。
夜来庆功宴,米斯特拉着麒林喝酒。
麒林不懂酒,只懂得喝醉,或者不想喝醉。
结果那天走了中庸路线,不想喝醉但不小心喝醉了。
那阶段米斯特是麒林下属,御用后勤,那天把自己喝得痛哭流涕,硬拉着麒林说家长里短,从老父亲说到老娘,说得麒林对他大为改观。
这人初见是个混子军官,可麒林一直觉得他身上也有几分贵族气,直到那次才知道米斯特和卢波那群人真就不同,至少家里不是吃不起饭的。
“那你干嘛还要加入庄园?”
麒林不明白。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他想。
“加入庄园?”米斯特手里端酒杯,一下子没听清麒林的问题,要么就是没听懂。
但还是回答了:“我跟你说,你不许笑我。”
“我保证不笑。”麒林笑道。
米斯特说:“我说是为了守卫家园,名流千古,你信么?”
“你家被侵略了?”麒林收起笑容。
“没有。”
“我爸妈都好好在家,现在还在经营农场……不过我在庄园当上军官之后,确实在某种意义上帮助了家里,你懂的。”
“这个我懂。”麒林当然明白,不然他也不会回到这里。
“你知道吗,我有……5个兄弟姐妹,就在我爸妈的农场,小的时候,我爸我妈就出去干活,只有晚上我才能见到他们。那时候,我们一家就在饭桌上和和美美吃上一顿晚餐,爸从小就教育我们,要诚实!善良!勇敢!”
每说一个形容词,米斯特就掰扯着手指,一边说给麒林听。后来说着说着就混乱了,蹦出来什么惩善除恶,劫富济贫。
还问:“你们贵族难道不教育这些吗?”
“干一个……”
麒林也扬扬杯子,浅浅喝一口啤酒,有点想吐。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学着古夫的样子挠挠头。古夫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爱挠挠头,其实头不痒。
人都说,那些具有人格魅力的人,会在不经意间影响他人。在最近的不经意间,麒林的说话行为方式也在朝着古夫的样子靠拢。
“贵族只教琴棋书画,还教品茶、话剧。”
麒林一边掰扯手指,尝试回忆着总结道:“也许你还能学到变魔术,语言翻译,历史和地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两人互相看着,都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有点发愣。
还是麒林主动侮辱道:“我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有理想抱负的好青年。”
“你懂什么?”米斯特罕见地着急,一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诚实,公平,善良,这是每个人都改学会的美好品德。”
“这和你加入庄园有什么关系?”
“你还提庄园?”米斯特更急,“你知道我们庄园招兵买马时的标语是什么吗?”
麒林想起来了。
“惩恶扬善,劫富济贫。”
原来搁这来的。
“你不会傻到相信这个。”
“我……”
米斯特急完了,两人干一杯啤酒,麒林看他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瘫软下去。
“我就是这么傻。”
“哈哈哈哈。”麒林大荒囚天指。
“那你知道我们庄园的钱都从哪里来的吗?”
“从我这里来。”麒林答道。
“不不不,我是说,在你之前,或者更早之前。在魔法出现之前。”
麒林想了想,道:“那是贵族吧,这个古夫和我说过,贵族产生税收,奴役土地,垄断商业,然后把钱发配到庄园,成为他们的武装力量,反哺税收与商业,比如我家那样子的。”
米斯特摇摇头:“你说的没错,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我是说,在庄园还不是庄园之前。”
麒林没听懂,也可能是喝蒙了。
“我告诉你。”米斯特兀自答道,“贵族选择庄园,而不创造庄园,就像你家;商人依附庄园,而不扎根庄园,就像古夫。”
“在庄园起家之前,我们不过就是一群土匪。”
“砰!”
米斯特言及此处,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愤慨,一把将半杯酒砸在桌子上。
“你故意的啊,给我倒满。”麒林不高兴。
米斯特接过啤酒瓶,倒酒。
“我们烧杀抢夺,无恶不作,你别说你不知道。”
麒林摊手:“土匪有什么好骄傲的?”
“骄傲?”米斯特哈哈大笑,“你没见那标语写着——惩恶扬善,劫富济贫?”
“可是到头来。谁是富?谁是贫?你家被抢过吗?”
麒林想了好一会儿:“没有。”
“还不是说!”
米斯特狂喝酒,怒悲参半道:“强者挥刀向更强者,而弱者只会挥刀向更弱者。”
“哈哈,劫富济贫……我们的手上沾满了穷人的血!!”
麒林挠头。
“你知道和我一起来加入庄园的,我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麒林摇头。
“他自杀了。”
“一开始是用刀砍自己,在自己身上刻字,最后有一天我在浴室看见他,他把自己砍得全身是血。”
米斯特面色苍白,悠悠地说道:“那个时候,庄园的初期。和我一样的人参加庄园,就只有两个下场,要么加入这场狂欢,成为恶魔;要么逼疯自己,变成我哥哥那样。”
麒林也没想到那个成天满不在乎的米斯特会有这种遭遇,默默和他碰杯:“你是哪一种?”
米斯特没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庄园已经不再是土匪了。”
麒林拍拍衣角起身:“你可不要砍自己。”
米斯特听出麒林的认真,点点头,又摇头。悲从中来了。
麒林不知该如何劝诫,默默喝完酒,转身想走。
“可惜你哥哥没跟着你走到今天。”
“那你呢,麒林!”
米斯特从背后叫住他,问道:“你告诉我,你是哪一种?”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贵族。”
麒林没回头答道。
“贵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今天你杀了几百人!”米斯特怒道,“我不相信在你的世界里天生就充满杀戮。”
“还是说,你所谓的贵族就算是高人一等,天生就可以随便杀死我们这些低级动物!”
“你喝醉了……”
“回答我!”
“我从没说你是低级动物。”麒林无奈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在你认为贵族瞧不起你的时候,只不过是你自己认同了贵族与平民百姓的分别,又不能认可它。你这是在自卑。”
“你放他娘的屁!你这混蛋!”
米斯特大怒,冲上来扯麒林的衣服,酒桌上没有领导下属。
麒林投降,只好认真揭自己伤疤。
“你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吗?”
“我……我记得,你在天穆干掉了据点,还有……还有郭世达,替我哥哥报了仇。”
“你喝醉了,”麒林推开他,“你哥哥不是自杀的吗?”
“那会儿谁也没想到……魔法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两人各说各的。
麒林不管他:“那次我第一次用出大型魔法,风魔法,就是我今天一开始藏在草里放的那个。”
“就因为我的优柔寡断,玲娅死了,她保护了我,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
米斯特又开一瓶酒,颤抖着为麒林斟满。
两人一起陷入了忧郁。
米斯特举杯道:“敬那个勇敢的姑娘,虽然我不认识她。”
麒林痛苦地把酒喝了,胃里也痛苦,翻江倒海。
“杀人就像一扇天窗,而人生来本就是要互相残杀才能生存的。在这种意义上,贵族反而脱离了人性。”
“就算沃格反反复复和我说,就算那天刀子都砍到我头上!我却还是不肯杀人,不肯用魔法,就是因为我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我能回到过去,回到我的别墅里,珍琳每天叫我起床,老师教我画画,爸妈在我身边围绕!”
“就这点来说,你要比我幸福一些,至少你曾经有的选,至少是你自己选择走到今天。而我没有。”
麒林拍打着米斯特的肩膀。
“至于你说什么高级动物,低级动物,在我们眼里,其实没有那回事。因为我们根本没见过你们,以至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家都是同类。”
“再说了,贵族我还不是照杀!?”
“他吗的,”麒林说到一半,干脆从怀里摸出法杖来,“我跟你说,就当时,我去金格罗家的时候,贵族们都吓死了,吓得屁滚尿流。”
“我就这样,咻——啪的,就死了一个;然后我又咻!他吗的又死了一个,我想杀谁就杀谁!十步杀一人,如履平地!”
“我把那些该死的欺负我家的人,全都杀得一干二净!”
这下轮到麒林揪住米斯特的衣领。
“力量,你懂不懂?”
“你体会过那种拥有力量的感觉吗?”
“你这个没有天赋的孬种。”
米斯特拍掉麒林的手,嘲讽道:“小丑,你这么有力量还回来做什么……什么贵族、天赋,在权力面前不也就是一坨屎。”
“你放屁!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天玄月就是……”
“呕——”
“卧槽,你别吐这啊!你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