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山祭奠后的第三天,太白星君病倒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咳了几声,谁都没在意。毕竟老者已是神君修为,早该寒暑不侵。可这咳声却一日重过一日,到第五日清晨,当侍童照例去送早课时,发现老人靠在书案前,手中还握着笔,面前摊着未写完的奏表,人却已昏了过去。
消息传到栖梧宫时,星澜正在整理无涯海的地图。
“什么?”她手中玉简掉落在地,来不及多想便化作流光冲出宫门。
凤临比她更快一步,已先到了太白星君的居所“观星阁”。
阁内药香弥漫,几位神域最顶尖的医修围在榻前,个个眉头紧锁。榻上,太白星君面色灰白,呼吸微弱如丝,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此刻散乱地铺在枕上,竟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枯槁感。
“如何?”凤临沉声问。
为首的老医修颤巍巍跪下:“陛下……星君他……寿元将尽了。”
“胡说!”赤璃从星澜身后冲进来,眼圈瞬间红了,“太白爷爷是神君!神君寿元绵长,怎会……”
“赤璃。”凤临轻轻按住她的肩,转向医修,“仔细说。”
老医修深吸一口气:“星君早年受过数次大道之伤,本源有损。这些年来操劳过度,殚精竭虑,又因当年对抗秩序之主时燃烧过本源……种种隐患积累至今,已如朽木将倾。如今……如今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星澜走到榻边,握住太白星君枯瘦的手。那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将混沌之力缓缓渡入,却如泥牛入海——不是伤势有多重,而是这具身体本身,就像一尊布满了裂纹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他能撑多久?”凤临问。
“若好生静养,辅以续命神药……或许能再撑三五年。”老医修低声道,“但若再有操劳,怕是……”
星澜闭了闭眼。
三五年。
对凡人来说或许不短,但对活了数万年的神君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榻上,太白星君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陛……下……娘娘……”他声音沙哑,却还想挣扎着起身行礼。
“别动。”星澜按住他,声音有些发哽,“好好躺着。”
太白星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反而笑了:“娘娘……莫要难过。老朽这把年纪……早就活够本了。能看到如今盛世,能侍奉陛下与娘娘这些年……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说得豁达,可越是这般,越让人心酸。
赤璃已经哭出声来,扑到榻边:“太白爷爷你别胡说!你答应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答应过的!”
太白星君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却抬到一半就无力落下。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化作温和的笑意:“傻孩子……爷爷就算走了,也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我不准!”赤璃哭得更凶,“凤临哥哥,星澜姐姐,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们是圣人啊!圣人不是无所不能吗?!”
凤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圣人……也不能逆转生死大道。”
这不是伤,不是病,是时光本身在收走它借出的生命。纵是圣人,可以延寿,可以续命,却无法让一盏燃尽了灯油的灯,重新亮如初时。
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赤璃压抑的哭声。
许久,星澜忽然开口:“若用‘混沌本源’为他重塑根基呢?”
几位医修面面相觑,老医修迟疑道:“娘娘,星君的身体已如风中残烛,怕是受不住混沌本源的冲击……”
“不用受。”星澜看向凤临,“我们用圣人之力护住他神魂,以混沌本源为他重铸神躯——就像当年为你重塑那样。”
凤临一怔:“你想用‘混沌重生术’?”
“但星君没有混沌灵根,承受不住完整的重生术。”星澜眼神坚定,“我们可以简化,只重塑根基,不改变本质。只要根基稳固,寿元自然延长。”
这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
太白星君却摇头:“不可……陛下,娘娘,万万不可!老朽何德何能,值得您二位冒此风险?何况……老朽真的活够了。”
“您活够了,我们还没够。”星澜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我需要您在议庭坐镇,需要您在我和凤临不在时主持大局,需要您……继续当我们的长辈,看着赤璃出嫁,看着小石头成材,看着这万界越来越好的样子。”
她眼中泛起泪光:“您答应过,要喝我和凤临孩子的满月酒的。您忘了吗?”
那是很久以前,她刚怀上凤曦时,太白星君笑着说的玩笑话。那时谁都没当真,可此刻提起,却让老者眼中也浮起水光。
凤临走到榻边,与星澜并肩而立。
“星君。”他缓缓道,“您跟随我多年,从我还是下界一个落魄神君时便不离不弃。神域初立时,是您帮我稳住局面;对抗玄皓时,是您为我奔走联络;最终决战时,是您燃烧本源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如今,也该轮到我们为您做些什么了。”
太白星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红了眼眶。
三日后,混沌神府深处,一座专门布置的密室中。
太白星君盘坐在阵法中央,周身被柔和的金光笼罩。星澜和凤临一左一右,各自将圣人之力缓缓渡入老者体内,护住他脆弱的神魂。
“星君,会有些疼。”星澜轻声道,“您忍着些。”
太白星君笑了:“老朽什么苦没吃过?来吧。”
凤临点头,与星澜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催动混沌本源。
纯净的、蕴含着创生之力的混沌之气从他们掌心涌出,化作两条温顺的光流,缓缓注入太白星君体内。光流所过之处,那具腐朽的神躯开始发生变化——干涸的经脉被滋润,龟裂的丹田被修复,衰竭的五脏六腑重新焕发出生机。
但这过程确实痛苦。
重塑根基,如同将一座破旧的老宅推倒重建,而主人还得清醒地待在屋里。太白星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苍老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密室外的庭院里,赤璃、小石头、苏小蛮、陆明轩、赵怀安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
赤璃紧张得来回踱步,手指绞着衣角都快绞断了。小石头靠在廊柱上,看似平静,可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暴露了他的心绪。苏小蛮抱着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应急的丹药——尽管她知道,圣人之力面前,这些丹药可能没什么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密室的门始终紧闭。
直到月上中天时,门终于开了。
星澜和凤临并肩走出,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
“如何?”赤璃第一个冲上去。
星澜笑了笑,侧身让开。
门内,太白星君缓缓走出。
他还是那副白发白须的模样,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步伐稳健,周身散发着勃勃生机。虽然修为还是神君境,但那股由内而外的“衰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新生的活力。
“太白爷爷!”赤璃扑过去,上下打量,“您……您好了?”
太白星君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纯净的星光神力——那光芒之盛,之稳,远超从前。
“好了。”他声音洪亮,眼中含着泪花,“多谢陛下,多谢娘娘……再造之恩,老朽……”
他就要跪下,被凤临扶住。
“星君不必如此。”凤临道,“只是重塑了根基,延寿万载应当无虞。但日后仍需静养,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操劳。”
“万载……”太白星君喃喃重复,忽然老泪纵横。
他活了数万年,见证过太多生死离别。本以为自己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却没想到,在生命的尽头,还能得到这样的馈赠。
这不是简单的延寿。
这是被在乎,被珍视,被当作家人的证明。
当晚,观星阁难得热闹起来。
小石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虽然味道只能说尚可,但心意十足。苏小蛮贡献了她珍藏的“百花酿”,陆明轩弹了一曲古琴助兴,赵怀安则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
太白星君坐在主位,看着满堂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能再多活万载,真是太好了。
酒过三巡,星澜忽然正色道:“星君,还有一事要与您商量。”
“娘娘请讲。”
“您可有血脉后人在世?”
太白星君一怔,随即苦笑:“老朽一生未娶,哪来的后人……”
“那传承呢?”凤临接过话,“您的‘星辰推演’之道,总该有个传人。”
太白星君沉默片刻,叹道:“不瞒陛下,老朽这些年也物色过几个苗子,但要么心性不佳,要么资质不足。推演之道最重心性与悟性,宁缺毋滥啊。”
“我倒有个人选。”星澜笑道,“您觉得怀安如何?”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正在倒酒的赵怀安。
少年手一抖,酒壶差点掉地上。
“我?”他指着自己,一脸懵。
太白星君也愣了,仔细打量赵怀安。这孩子他自然是知道的,老皇叔的后人,心性纯良,悟性也不错,身负赵氏皇族与凤临点化的双重血脉,根基极佳。
但他从没想过,把自己的道统传给他。
“怀安身负守护之责,将来要承继神朝,怕是……”太白星君迟疑。
“正因如此,才更该学推演之道。”凤临淡淡道,“为君者,需明大势,知进退。您的星辰推演,不是算命小术,是窥探天机、把握时势的大道。怀安若学成,对他将来治理神朝有百利无一害。”
赵怀安反应过来,立刻放下酒壶,恭恭敬敬走到太白星君面前,跪下:“若星君不弃,晚辈愿拜您为师,学习推演之道。晚辈不敢说能尽得真传,但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您的教诲。”
太白星君看着少年诚恳的眼睛,心中一动。
他这一生,侍奉过神朝,辅佐过圣神,见证了万界变迁,却始终没有收过一个真正的弟子。不是不想,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如今看来……或许这就是缘分。
“起来吧。”他伸手扶起赵怀安,眼中有了笑意,“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来观星阁,老夫先教你认星图。”
“是!师父!”赵怀安兴奋得脸都红了。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
这一夜,观星阁的灯火亮到很晚。
然而,就在众人辞别离去,太白星君独自站在阁顶观星台,望着漫天星辰推算时局时,他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星盘”,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很细,却正好横亘在象征“混沌海”的星域位置。
太白星君脸色一变,急忙掐指推算。
指尖刚动,他就喷出一口血来。
不是旧伤复发,是推演被反噬——有什么东西,在强行遮蔽天机,甚至……在篡改星象。
他擦去嘴角血迹,看向东方。
那是无涯海的方向。
今夜无风,可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
而星盘上,那道裂缝还在缓缓蔓延。
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