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姣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动了真怒,她平复下急促的呼吸,明眸紧盯着杨满堂,厉声问道:“杨满堂,我且问你,深夜有人潜入营帐为你投书寄笺,指点迷津,此事是否属实?”
杨满堂虽觉她语意森然,却只能据实答道:“确有其事,并非虚假。”
萧玉姣紧接着逼问道:“当日你在双峰寨遭难,得神秘人暗中相助方才脱困,此事又是否属实?”
杨满堂点了点头,沉声道:“也是实情。”
“你且看个仔细!”萧玉姣银牙轻咬,猛地伸手撩开鬓发,又撸起半截雪白袖口。只见那原本无瑕的额角与玉臂之上,竟残留着几道淡红的创痕,虽已结痂痊愈,却依旧触目惊心。她神色凄然,语带悲愤地问道:“你可瞧见了?飞鹰涧中,公主遭遇截杀,我为了保她周全冒死相救,这些伤痕便是明证,这总该是实情了吧?”
杨满堂见那伤疤确实是利刃所致,心中不禁一软,叹道:“既然有疤痕为证,萧姑娘所言,自然是实。”
萧玉姣惨然一笑,语速愈发快了:“那便好。那日刺杀公主致死的凶徒,你曾含愤反击,在对方身上刺了一剑,可是真的?”
杨满堂回忆起当日惨状,点头道:“不错,我确实刺了那刺客一剑。”
萧玉姣步步紧逼:“剑伤深重,日后必留疤痕,可是真的?”
杨满堂答道:“那是自然。”
萧玉姣眼神如冰,却又似藏着两团火,追问道:“那一剑,你伤在了刺客何处?”
杨满堂略一迟疑,低声道:“伤在右胸之上。”
“好,你听仔细了!”萧玉姣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股决绝之意,“我若是那杀害公主的刺客,右胸定会留下永难磨灭的剑伤疤痕。若我身上真有此痕,我方才所说的一切,你皆可视为虚情假意的欺瞒。但若我身上清白无瑕,杨满堂,你总该信我萧玉姣对你是一腔真情了吧!”
未等杨满堂反应过来,萧玉姣右手猛地一扬,只听“哧啦”一声裂帛碎响,她竟决然撕开了右胸的衣襟。
杨满堂万万料不到这位出身名门的少女竟会使出这般极端的手段,猝不及防之下,只觉眼前晃过一片炫目的白光,惊得他魂飞魄散,忙不迭地闭上双眼。他胸口如遭重锤,一颗心突突乱跳,额头上登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体内还在发散的余烧,被这一吓竟全化作了透骨的冰凉。他只觉四肢发麻,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满堂屏住呼吸,紧闭双目不敢睁开,耳畔却传来一阵嘤嘤的抽泣声,那声音低回婉转,哀恸逾恒。他心中愧疚难当,终于大着胆子,将双眼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只见萧玉姣方才那张涨得绯红的俏脸,此刻已失了血色,变得煞白如纸。她垂着眼帘,泪珠成串地滑过如玉的脸庞,恰似一朵带雨的梨花,在凄风中娇弱难禁。她胸前的衣襟颓然斜垂,露出一大片雪肤冰肌,当真如凝脂一般洁白透明,哪里有什么剑伤疤痕?
杨满堂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鼻头一酸,两颗热泪也顺着眼角滚了下来。他再次闭上眼,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句:“萧姑娘,我……我信你便是。”
听闻此言,萧玉姣的眼泪更是如断线珍珠般,簌簌而落,掉在地上竟似有细微声响。她抬起泪眼,望着杨满堂眼角的泪珠,樱唇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哽咽得不成曲调。良久,她方才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杨满堂,在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重新系紧了胸前的衣襟。
经此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杨满堂体内的毒性发作得愈发猛烈,他只觉四肢绵软,胸中闷塞得喘不过气来,那条受伤的胳膊早已彻底失去了知觉。他自知已近弥留之境,勉强睁开双眼,朦朦胧胧地望着萧玉姣那挺拔而凄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唯有长叹一声。
萧玉姣听到了这声微弱的叹息,心头一紧,顾不得拭去颊边的残泪,急忙转过身来。见杨满堂面色青紫,气息奄奄,她心中大恸,快步抢到床边,柔声道:“公子,你看我,光顾着分辩自己的清白,竟将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抛在了脑后。”
她神色焦虑,一边从怀中取出瓷瓶,一边语速极快地安慰道:“我知你中了萧家的‘蚀骨散’,这毒极其阴毒,若无秘传解药,神仙难救。我今日拼死拿来这独门解药,你且服下,不消片刻药力自解。来,快些喝了。”说着,她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大碗,侧身坐在床头。
此时的杨满堂已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再无半分力气。他顺从地依偎在萧玉姣怀中,头枕着她温软的臂弯,由着她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入腹中。
世间之事,大多相生相克。杨满堂喝下解药后不久,只觉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流,随即胸口一窒,“哇”地吐出几口暗红的黑血。紧接着,他感到周身血脉如冰雪融化般涌动起来,伤口处传来一阵阵跳跃式的剧痛。杨满堂江湖阅历极丰,明白伤口发疼乃是气血通畅、余毒被化解的征兆,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只是想起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他只要对上萧玉姣的眼神,便觉脸上火辣辣地烧得慌。为了化解这份尴尬,他强撑着坐起身,没话找话地问道:“萧姑娘,你与你那位姐姐本是同胞孪生,容貌如出一辙,可为何心性行事,竟会如此迥异?”
萧玉姣垂下眼睫,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怅惘,轻声说道:“我们姐妹虽是一胎所生,可幼时聚首的时日却并不多。当年爹爹为了研习中原武学,孤身南下,后与我娘相识。听我娘说,在我刚满百日之时,爹爹因故必须返回北国,我娘留恋故土,坚决不肯背井离乡。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将我们姐妹分开,一人领了一个。爹爹带着姐姐去了北国,我则留在了娘身边。爹爹这一走,便是音讯杳然。”
她望着摇曳的烛火,继续讲道:“七岁那年,我娘病故,我流浪街头,幸得静月宫的静静道姑收为入室弟子,在那儿我才结识了安巧妹师姐。直到我十三岁那年,因我和姐姐生得一模一样,被北国来的细作撞见。他们回去禀报后,爹爹才派人将我接回北国。”
萧玉姣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北国的风俗教我处处不习惯,我也只想在爹爹身边将武艺学精些。不久,我便又回到了师父身边。师父直言她已教无可教,便将我荐给了她的胞姐青青道长。我在碧云观又习武二年,其间虽偶尔与姐姐相见,但我对爹爹与姐姐那种穷兵黩武的做法始终无法赞同。若宋辽两国能各守疆土,治国安民,不使烽烟连绵,那该有多好?”
杨满堂听罢,心中对她更是生出一股敬意,感叹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难怪你们姐妹相貌虽同,心地却有天壤之别。对了——”
他侧过头,望向屋角的衣架,微笑道:“萧姑娘,你那只箭囊,定是当年临别时静静道姑所赠吧?安师姐手里也有一只。当初我带兵借道一卷山,多亏了你送的这只箭囊作为信物,否则安家兄妹断不肯放行。这宝贝我一直妥帖带着,你瞧,这不就在那里挂着吗?”
萧玉姣瞥了一眼挂在兵器架上的那只箭囊,方才平复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双颊登时绯红一片,眼中盈盈打转的泪珠险些又要落下。她微垂螓首,避开杨满堂的目光,喃喃而语:“公子,事已至此,玉姣若再心存隐瞒,便是不该了。这只箭囊,我平日里视若性命至宝,只因师父曾对我和巧妹师姐千叮万嘱——受此箭囊之人,便是我们要以身相许、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语声渐细,带着几分羞怯与决绝:“当日在双峰寨,为求公子能顺利借道,情急之下,我将箭囊相赠,那时心中并无杂念,只求保公子周全。可今晚之事,却又非同小可。公子自幼饱读圣贤书,自该明白,女儿家的清白身体,是万万不能在男子面前展露的。”
说到此处,萧玉姣的声音已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杨满堂耳中:“女儿家一生之中,能让男子亲眼瞧见身子的,只能是一个人,那人便是……便是她的夫君。今晚玉姣为求清白,已在公子面前袒露了身体,那么从今往后,这世上能见玉姣之躯者,唯有公子一人。如今,摆在玉姣面前的,唯有三条路可走。”
杨满堂听出她话中弦外之音,心头不由得猛烈一跳,竟觉得比方才中毒时还要手足无措,战战兢兢地问道:“是哪三条路?”
萧玉姣抬起眼眸,目光凄切却又透着一股刚烈:“第一条路,自然是我以身相许,从此嫁你为妻;第二条路,是我自此削发为尼,没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若是这两条皆行不通,便只有第三条路——我唯有一死以遮羞。无论如何,萧玉姣这清白之躯,断不能再呈于除公子之外的任何男子眼前!”
杨满堂听罢,只觉如五雷轰顶,急得脑门上渗出一层密麻汗珠,连连摆手道:“玉姣姑娘,不行的!万万不行的!”
萧玉姣神色一紧,追问道:“不行?公子是指哪一条路不行?”
杨满堂顾不得身上伤痛,焦急答道:“哪一条路都不成!第一,你绝不可寻死。你若为我而死,我杨满堂此生如何心安?第二,你也不能出家。你若为我没入空门,我这辈子寝食难安。至于第三……”他长叹一声,神色转为凝重,“我也不能娶你为妻。姑娘或许不知,朝廷军律严明,将领临阵招妻是大忌,那是万万违不得的。况且在姑娘之前,安巧妹姑娘也曾欲将箭囊赠我,我心中知晓那是何意,当时我不忍见她沉沦,却又不愿违背本心,硬是装糊涂拒绝了。她是流着眼泪跑出我军帐的。如今我若招你为妻,一来军法难容,二来我也实在觉得愧对安姑娘。”
萧玉姣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神色反而舒缓了一些,眼眸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公子,玉姣并非贪图眼前荣华,非要你此刻便娶我完婚。我只想求你一个承诺——待到战事平息、班师还朝之日,在你成婚的大礼之上,那位披上红盖头的新娘,是曾向你展露过身体的萧玉姣。我可以等,纵使海枯石烂,只要战火一日未熄,公子一日未下战场,我便守候一日。只要公子肯答应,玉姣愿在此立下血誓:此生非杨满堂不嫁!”
这番话掷地有声,其情之深、其志之坚,令杨满堂满腔激情激荡难平。眼前这位奇女子实心实意、以命相许,真教他觉得是天赐的良缘。他心中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坍塌,情不自禁地脱口叫道:“玉姣——”
萧玉姣听得他这声亲昵的呼唤,心下已然明了,这块顽石终被自己精诚所至而感化。她上前两步,立在杨满堂榻前,目光温柔如水,轻启朱唇唤道:“杨满堂——”说罢,她已是粉面通红,恰似霜后的桃花,艳绝尘寰。
杨满堂凝视着她的粉面,语意凝重,一字一顿地许诺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今生今世,永不分离!”萧玉姣跟着念了一遍,嘴角虽含着笑意,两行喜悦的清泪却已刷刷落下。
待到两人心绪平复,萧玉姣拭去泪痕,正色道:“常言道,送佛送到西。我今晚冒险入营,解毒疗伤固然重要,但这第二件要事,是为大军收复失城献上一条里应外合之计。”
杨满堂大喜过望,急声问道:“玉姣有何妙策?快快讲来。我母亲身为三军统帅,正为此事寝食难安呢。”
萧玉姣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所献者,乃是借地道之利的奇谋。所谓‘里应’,便是由我潜回雁门关。我深知大军久攻不下,皆因杨老将军陷落在我父亲手中,令帅印受制。我潜入城内,定会设法寻到杨老将军的囚禁之处,将他救出。至于‘外合’,需在城外寻一隐蔽之处开掘地道,出口必须精准地设在城墙水门之下。到那时,我陪同老将军从地道遁出,没了后顾之忧,大军攻城便可无所顾忌,收复雁门关易如反掌。”
杨满堂听得热血沸腾,却又眉头微皱,忧虑道:“此计精妙,‘里应’有你,我自是放心,但这‘外合’却难在分毫之差。地道深埋地下,如何能精准测算,让出口刚好对准水门?稍有偏颇,便是功亏一篑。”
萧玉姣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公子所言极是。故而要保此计万无一失,需请出一位隐世的高人出山。”
杨满堂精神一振:“请哪一位?”
萧玉姣道:“便是安巧妹师姐的胞兄,安民。安民此人乃是并州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能工巧匠,极擅观测风水地势,于土木营建之道更是出神入化。若有他亲手操持,地道决计不会出错。”
杨满堂想起前情,不免迟疑道:“安民与官府结怨极深,想要请他为军方效力,恐怕比登天还难。”
萧玉姣似乎早有预料,笃定地说道:“世间能请动安民的,唯有一人,那便是他的亲妹子安巧妹。巧妹师姐的话,安民向来是听的。”
杨满堂拍案而起,全然忘了臂上的伤痛:“太好了!巧妹如今就在军中。咱们这就去寻她,共商此计!”
杨满堂体内的余毒已然肃清,胸壑间豪情陡起,便是胳膊上的箭伤也似失了痛楚。他吊着一条伤臂走出大帐,先是亲手为那两名被点穴捆绑的仆从松了绑,随即借着清冷的月色,与萧玉姣一道疾步往安巧妹的营帐赶去。
待赶到帐中,两人登时心下一沉——帐内空空如也。守值的从人禀告,说安姑娘方才往先锋官的大帐去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生出不祥之感,急火燎原般折返回来。
杨满堂立在先锋帐前,急声询问值守侍卫:“方才可曾见到安姑娘?”
那侍卫老老实实答道:“回禀小将军,安姑娘适才确实来过。只是当时……当时卑职等正奉命看守,那两人被塞了口舌。安姑娘在那军帐门外伫立了良久,不知听到了什么,也没言语,转身便走了。”
杨满堂与萧玉姣听罢,面色俱是一变。安巧妹定是在帐外听到了两人互诉衷肠、私定终身的言语,这才伤心欲绝地离去。萧玉姣不死心,复又回巧妹帐中搜寻一圈,依旧不见人影。
杨满堂望着苍茫夜色,忧心忡忡地叹道:“深更半夜,这连营数十里,寻人如大海捞针。罢了,且等天明再做计议。”
次日拂晓,杨满堂便将萧玉姣入营献计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明了母亲郭彩云。郭彩云听闻有“里应外合”之策,心中愁云顿消,自是喜不自胜。她当即传令下去,撒出人马在全营搜寻,谁知找遍了每一处营帐,安巧妹竟如黄鹤入云,踪影皆无。
杨满堂心急如焚,在帐中踱步道:“巧妹定是因昨晚之事伤心而走。若寻不回她,便请不出她兄长安民;请不出安民,那地道奇谋便是空中楼阁。雁门关收复无期,这可如何是好?”
萧玉姣坐在一旁,沉吟半晌,神色间难掩郁悒之情,低声说道:“依我看来,巧妹姐或许是回了崛嵋山静月宫。她与师父情同母女,伤心之余,多半会求一处清静之地躲避。崛嵋山距此不过半日路程,咱们先去那里瞧瞧,若是不在,再做他想也不迟。”
众将商议一番,皆觉眼下唯有此法。只是论及人选,众人皆望向杨满堂。除他之外,谁也没这份交情能请回心碎而去的安姑娘。可众人心中仍有顾忌:杨满堂昨夜才解了剧毒,创口未愈,万一途中遇上辽兵伏击,怕是难以应付。
杨满堂神色坚毅,对众将道:“请巧妹回营,唯有我亲往方显诚意。诸位将军宽心,我的伤已无大碍,只需选一员精干小将随行,定能保万无一失。”
孟威当即跨步而出,声若洪钟:“那我便陪先锋官走这一遭!”
杨满堂却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高祺道:“孟将军勇猛有余,但这动心思、耍嘴皮子的活计,还得选高将军随行。”
高祺闻言,脸拉得老长,叫苦不迭:“先锋官,您老人家就饶了我罢!那一卷山我这辈子是不想再去了,那陷阱陷下去的滋味,差一丁点儿就把我闷死了。这等‘美事’,您也让旁人尝尝滋味儿不是?”
杨满堂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高将军,此行非你莫属,权当是见义勇为了!”
此时郭彩云因连日操劳,身体尚有些违和,杨满堂入后帐向元帅请了令。郭彩云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点头应允,再三叮嘱他务必快去快回。
此时的杨满堂心中如着了火一般,恨不得肋生双翼。两位小将飞身上马,双蹄翻飞,快马加鞭之下亚赛离弦之箭,直扑崛嵋山。
未过多久,崛嵋山那灵秀的山色已近在眼前。二人无心赏景,一路拾阶而上,按着萧玉姣指点的路径,径直来到静月宫门前。
二人小心翼翼跨入院中,只见里面一片空寂,唯有几株参天古木掩映。庭院中芳草铺地,奇石亭亭,曲廊幽深,确有一番超凡脱俗的仙家气韵。两人顾不得细看,直奔宫中主殿三清殿而去。
登上九级月台台阶,步入大殿,只见殿内青烟缭绕,太清、玉清、上清三尊神像端坐正中,神态威严。四周壁画上,金童玉女栩栩如生。偌大的殿宇中落针可闻,只有一名小道姑背对着他们,正潜心焚香忏法。
杨满堂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了清修,轻声唤道:“烦劳仙姑,在下有要事相求。”
那小道姑恍若未闻,依旧低头诵经,手中动作不曾停歇半分。
杨满堂心道,定是这小道姑入禅太深,未曾听清,便又连唤了两遍。谁知对方稳如磐石,依旧无动于衷。杨满堂心中火起,提高声音道:“小道姑,你耳朵不背吧?在下当真有火急火燎的急事!”
话音刚落,那小道姑终于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形微晃,慢慢转过身来。当她猛然抬起头的一刹那,杨满堂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呀!”杨满堂惊得连退数步,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是安巧妹吗?”
不错,眼前这位头戴荷叶道冠,身披宽大道袍,足蹬水袜云鞋的小道姑,不是那苦寻不得的安巧妹又是谁?
原来,昨夜安巧妹因忧心杨满堂伤势,深夜潜往探视。孰料走到帐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传出男女对答之声。她耳力极佳,瞬间便听出那男声是日思夜想的杨满堂,而那如水般轻柔的女声,竟是她的师妹萧玉姣。她在帐外听到了两人互许终身的私语,只觉万箭穿心,这才连夜奔回静月宫,欲斩断红尘,求得片刻安宁。
昨夜她立在帐外,恰好听见杨满堂对萧玉姣吐露心迹:“玉姣姑娘,在你之前,安姑娘也曾要将箭囊赠给我。我心里清楚,安姑娘送我箭囊便是以身相许之意,当时我不顾安姑娘伤心,硬是假装糊涂拒绝了她,她当时是流着眼泪跑出我军帐的。现在我若招你为妻……”
后边那些关于军规如山、心中愧疚的剖白,巧妹竟是一个字也没能再听进去。她只觉五雷轰顶,满心凄苦已将那仅存的理智淹没。
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边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心中对杨满堂生出无限怨怼:“杨满堂啊杨满堂,我还道你当真是不明女儿家心意的呆子,却原来你心里明镜也似,偏要装聋作哑。你既要拒绝,何不痛痛快快给个决断?偏要留下一句半冷不热、模棱两可的话,赚得我痴心不断,情丝难解。你这分心肠,简直比刀子还要折磨人!”
巧妹越想越是悲愤,只觉今生头一回动情的男子,竟是个卑鄙虚伪的伪君子,索性心死如枯井,连夜奔回崛嵋山,跪在静静道姑面前哭诉,执意要削发为尼,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任凭师父如何劝解,她只是咬定牙关不吐露半点情由,一心要舍了这红尘苦海。静静道姑万般无奈,只得先将她留在宫中,换了道袍暂作修行。
三清殿内,青烟依旧。安巧妹听得那声惊呼,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双原本灵动的剪水秋瞳,此刻写满了哀莫大于心死的冷寂。她死死盯着杨满堂,少顷,竟是一言不发,决然转身重新跪倒在蒲团之上。那一视之中,纵有千言万语、恩怨纠葛,也尽数化作了沉默。
杨满堂呆立原处,望着巧妹那削瘦的背影,只见她那宽大的道袍下,双肩正一抽一抽地剧烈耸动。他哪里不知道,巧妹这是在无声饮泣,肝肠寸断,心碎神伤。
杨满堂心如刀割,沉默良久,方才苦涩地开口道:“巧妹,你莫要如此,我明白你为何要出家,定是昨晚你在帐外听岔了我的话。且听我一言,昨夜玉姣为了剖白清白,在我面前展露了身体,随后便要以身相许。你姐妹二人性情真是一模一样,她也说若我不从,便是一死以遮羞。我当时对她说,临阵招妻有违军纪,断然不可。我还拿你做了例子,说安姑娘先前也有箭囊相赠之情,我若收了她却拒绝了你,岂非禽兽不如?玉姣听了,方才退而求其次,说不求立时完婚,只愿等我战事平息,班师还朝。巧妹,杨满堂若有半句虚言瞒你,教我死于乱箭之下!”
安巧妹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去。待到杨满堂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过了半晌,方听得她幽幽地问道:“那……若我也和玉姣一样,你能不能收下我的箭囊?”
杨满堂闻言,顾不得高祺在场,抢上一步,赤诚相见地道:“能!两只箭囊一般珍贵,杨满堂定会将它们视若至宝,终生佩在身边,绝不离分。今生能得两朵芙蓉相伴,是上苍眷顾,我杨满堂定会倍加珍爱,绝不负这一番深情厚意!”
巧妹听到此处,心中坚冰彻底消融,满腔委屈化作决堤洪水,猛然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进杨满堂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大宋军营帅帐之中,郭彩云元帅端坐虎头椅上,眉头紧锁。她一边与众将推演攻城之策,一边不时望向帐外。眼见天色昏暗,残阳如血,却仍不见杨满堂与高祺归来。
众将皆是焦躁不安。人已走了五日,生死音讯皆无,若找不回安巧妹,这收复雁门关的限期可就要到了。大军干耗在营盘里,粮草兵力皆是损耗,谁的心里都像着了火一般。
正当此时,先锋杨选劝慰道:“元帅莫要忧思过度。满堂没立时回来,说不定正是找到了安姑娘,连夜去请那安民壮士了。崛嵋山离此不远,若寻不见,他早该回来了。咱们且宽了心,赌个好彩头罢。”
话音未落,帐外蓝旗官飞奔而入,跪地高呼:“报——启禀元帅!先锋官杨将军、高将军回来了!”
蓝旗官尚未退下,杨满堂已带着安民、安巧妹快步跨入帅帐。郭彩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待众人见礼完毕,她起身上前,对着安民致意道:“多谢壮士深明大义,前来相助。收复雁门关若能得成,全赖壮士神技,本帅在此先谢过了。”
安民爽朗一摆手,笑道:“元帅言重了。舍妹偷跑出来是为了见识杨家将的风采,实不相瞒,我也仰慕已久。我自幼在太原府长大,杨家将忠肝义胆的故事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只是无缘见上一面。这回倒好,不仅识得了杨小将军,连大名鼎鼎的郭元帅也见到了,待我回去,定要向乡邻们好好夸耀一番!”
郭元帅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轻声曼语道:“杨家世代戍守边关,能得壮士如此厚爱,实乃三军之幸。”
“您别说这些客气话,今儿我安民就是冲着杨家将这块金字招牌来的。”安民挺起胸膛,言语间带着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换作官府里那些腌臜鸟人,甭说求我办事,便是见了面,我也想一刀宰了省心!但杨家将既有用得着安某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安民绝无二话。个中道理,小妹昨晚在路上都跟我说透了,要干什么,您直说便是。”
郭元帅见他性格豪爽,也不再拘泥礼数,正色道:“好,那本帅便开门见山。如今大军攻城受阻,敌军以杨老将军为质,投鼠忌器。若要破城,需在地下凿通一条密道,出口定要精准设在城墙水门之下。此事关乎三军将士性命与大宋疆土,全仗壮士神技了。本帅已差人探过地势,距雁门关城墙三里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土丘,地势隐蔽,正可作为掘进之所,掩人耳目。壮士请想,距城三里,要挖通至城下,需耗时多久?”
安民沉吟片刻,粗声问道:“那要看这地道需挖多宽多高了。”
一旁的佘太君此时也开了口,语调沉稳:“无需宽敞,只需能容得一人猫腰通过即可。”
安民闭目默算片刻,猛地睁眼,笃定地说道:“若从今晚动土,凭我安家的手段,明日正午准能挖通。”
郭彩云犹不放心,再次叮嘱道:“壮士切记,那出口务必精准落在水门之下,若是偏离半分,不仅老将军救不出,更会惊动辽兵,坏了大局。”
安民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元帅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安某干这就是吃这碗饭的,莫说三里路,便是十里八里,我也能保它万无一失!”
“好!有壮士这句话,本帅便放心了。”郭元帅连声称谢。
此时,立在旁侧的萧玉姣站起身来,对着帐中众人敛衽为礼,清声说道:“既然安壮士已保万无一失,玉姣也该即刻返回雁门关,依计行事了。元帅,诸位将军,明日正午城下再见。”
说罢,她又与安巧妹拉着手亲昵了一番,目光流转,落在杨满堂身上,尽是不舍之意。杨满堂亦是满眼深情,两人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在这一盼一别之中。
翌日,宋营旌旗蔽日,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向雁门关。正午时分,十万大军已在城下排开严整阵势。郭元帅立于帅位,令旗猛地向前一挥。只听三声震天炮响,宋军将士齐声呐喊,如猛虎下山一般,推着云梯、扛着盾牌直扑城池。
城头上的辽兵见状,亦是困兽犹斗,疯狂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火药石硝在城根下轰然炸裂,硝烟弥漫。然而上回攻城已耗去了城中不少守备物资,此刻已显捉襟见肘。再加上宋军将士此刻为了收复故土,个个憋足了劲头,悍不畏死。不过半个时辰,已有数百名勇士衔刀跃上城头。城垣之上,厮杀喊杀声惊天动地,宋兵的身影愈发密集。
守在城楼高处的辽军统帅萧靖辉见势不妙,被宋军这翻江倒海的气势惊得胆颤心惊。他惊慌失措地连声呵斥,命随从速去提杨金豹上城,欲故伎重演,以此要挟宋军退兵。
谁知话音未落,一名辽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跪倒,颤声禀道:“启禀元帅!大事不妙……杨金豹已经被二小姐救走了!”
“岂有此理!”萧靖辉顿觉五雷轰顶,双手猛地一拍脑壳,心中升起无边恨意,“萧玉姣,你这个不孝的逆子!你素来不愿与爹爹一心,昨晚好不容易盼你归家,谁料你竟是引狼入室的内应!你爹这条老命,竟要送在你的手里!苍天,我萧靖辉一生强横,怎会生出这等忤逆的东西来?!”
眼见杨金豹已失,萧靖辉深知大势已去。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横下一点狠戾:与其在城头坐以待毙,不若杀将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他传令弃了城头残部,调集城内精锐骑兵,随着一声炮响,悍然杀出城门。
此刻的辽兵自知背水一战,个个红了眼拼命,冲杀起来全无章法,只求以命搏命。一时间,雁门关外刀光血影,混战成一团。
萧靖辉跨下一匹五花马,手中斜端一杆月牙戟,他仗着力大无穷,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大宋帅旗而去,一心要找郭彩云拼命。
杨满堂策马立在阵侧,见萧靖辉气势汹汹而至,暗自冷笑:“有我杨满堂在此,岂容你这老贼猖狂!”他双腿一夹马腹,挺枪跃马迎了上去。
此时杨满堂体内的余毒早被萧玉姣解尽,外伤经丰子雷妙手调理,已无大碍。他正当意气风发之时,那一杆银枪使开来,真如蛟龙出海、灵蛇吐信,抖出的枪花如万朵银莲。萧靖辉被晃得眼花缭乱,虽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着力,气得哇哇乱叫。
两人战不数合,杨满堂忽然虎目怒张,口中爆喝一声:“老贼,还不落马!”
手中银枪如雷霆万钧之势直点而出。萧靖辉大惊,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只听“当”的一声清脆巨响,其头顶的帅盔被枪尖精准挑飞。杨满堂念及萧玉姣的情分,终究是留了三下手。萧靖辉直觉头顶一凉,惊得魂飞魄散,披头散发地拨马便逃。
正当他落荒而逃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如莺啼般的娇喝:“爹爹莫要惊慌,女儿前来相助!”
萧靖辉忙中抬头,只见斜刺里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人一身锦袍箭袖,英姿飒爽,正是萧玉姣。
萧靖辉一见萧玉姣奔来,只觉五内俱焚,满腔的挫败与恶气尽数涌向七窍。他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连鬓边的钢髯都气得根根乱颤。他厉声喝道:“你还有脸来助我?呸!若非你这吃里扒外的逆子,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你既已与我恩断义绝,我也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招打吧!”
萧靖辉此时已然癫狂,更不答话,狠下心肠,手中月牙戟如毒龙出洞,兜心便是一记猛刺。
来人万万料不到亲生父亲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毫无防备之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戟尖已透胸而过。女子惨叫一声,仰面翻身落马,倒在血泊之中,已是气息奄奄。
毕竟是骨肉至亲,见亲生女儿中戟落马,萧靖辉心头的怒火虽未全消,那一丝连心的痛楚却如潮水般袭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女儿身侧。眼见那前胸的血迹如泉涌般咕嘟嘟往外冒,他只觉一阵目眩,不忍直视,慌忙拽过战袍一角紧紧盖在那伤口处。
他看着女儿那双渐渐涣散、却写满怨恸的眼眸,切齿说道:“玉姣,莫要怪爹爹手狠。实在是你太对不起萧家,对不起为父!你本该像你姐姐月姣那般,随我沙场争雄,共享荣华,谁知你竟自甘堕落,暗助宋军救走杨金豹,害得爹爹死无葬身之地!你……你这一计好狠!”
倒在血泊中的女儿吃力地伸出手,死死握住萧靖辉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喉间格格作响,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我……我不是玉姣。我是……是你的月姣啊。妹妹她为了救杨金豹……穿去了我的铠甲,我……我便换上了妹妹的衣裳,想来助……”
话未说完,萧月姣头一歪,满含委屈与不甘,气绝身亡。
“什么!”萧靖辉只觉识海之中轰然炸响,如坠无底深渊,他颤声道,“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女儿月姣?呀呀呀呀!天杀的萧靖辉啊!”
他心痛欲裂,揪着发辫使劲往地上磕头,直磕得满面鲜血淋漓,神色凄厉。他抱着月姣那渐冷的尸身,一时放声嚎哭,一时疯狂大笑,声音凄楚如枭啼。突然,他猛地推开尸体,抓起月牙戟狂乱挥舞,此时他神智已尽失,见人便刺,逢人便砍,口中嗬嗬有声。辽兵见帅疯癫,纷纷惊惧走避,萧靖辉最后怒吼一声,反转长戟,猛力向自己胸口扎下,登时气绝。
辽兵番将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主帅自戕,更是兵败如山倒。一时间树倒猢狲散,众辽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宋军乘势漫山遍野地掩杀过去。是役,宋军大获全胜。当日,雁门关云开雾散,失落多年的疆土终复归大宋版图。
京城汴梁。自郭彩云、杨满堂率师北征之日起,满朝文武便无一日不提心吊胆。佘太君在天波府中更是夙兴夜寐,坐卧不宁。此前月余,不时有驿马传回急报:或是攻城受挫,或是大军受阻。宋徽宗赵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大宋江山在自己手中折损,终日长吁短叹。
直至大军出发后的第二十九天,驿马终传捷报:我军大胜,雁门关克复,大军明日凯旋还朝!
徽宗赵佶闻得捷报,喜动龙颜,几欲离座而起,连声说道:“杨家将果然不负朝廷!”心中既惭且感,当下传下圣旨:狱中杨士亮,即刻释放,命仪仗前导,护送回天波府;又急令内侍,寻回先帝真宗皇帝御赐佘太君的龙头拐杖。朕当亲手奉还,以示悔过之意,并彰杨门世代之功。
当晚,汴梁皇宫灯火通明。徽宗为设庆功盛宴,动用了五百名御厨、八千名侍女。但凡宫中所存,无论是龙肝凤胆、熊掌豹胎,亦或是边陲进贡的珍馐,尽皆煎炒烹炸,极尽奢华之能事。这顿席面,堪称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豪阔。
次日清晨,庆功宴已毕。徽宗赵佶亲率文武百官,走出禁宫,于皇城门外延颈企踵,恭候杨门虎将得胜还朝。皇帝亲率百官出城相迎,实属亘古未有之恩典,足见这位天子此次已是打心底里感激杨家将的救国之勋。
徽宗赵佶亲率百官,在皇城门外延颈企踵,一直等到正午时分。正焦灼间,忽听得前边方向人声鼎沸,喧闹之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徽宗眉头微蹙,忙遣内侍探查。
未几,内侍飞奔而回,气喘吁吁地禀道:“万岁,大事不妙!杨家将凯旋的人马行至天波杨府门前,被全城的黎民百姓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万众欢腾,竟是半步也挪动不得了。”
徽宗听罢,非但未有愠色,反而朗声笑道:“既然他们过不来,那朕便过去迎一迎。”
说罢,他即刻摆驾,率文武百官折向天波杨府而来。及至近前,果见天波府外黑压压一片,百姓们如潮水般涌动,正为杨家将得胜还朝欢呼雀跃,热闹非凡。原来杨满堂临征之时,曾在府门前向送粮的老百姓许下重诺,言明一月之后必在此重聚。百姓们深知杨门虎将言而有信,今日恰逢一月之期,故而天不亮便聚在此处,静候凯旋。
百姓见皇上圣驾亲临,纷纷跪伏两侧,高呼万岁,生生让出一条胡同。徽宗赵佶急步上前,向众将致意。杨满堂、高祺、安民、丰子雷等诸位将官,随同元帅郭彩云慌忙滚鞍下马,参见圣驾。
此时,天波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佘太君在侍女搀扶下稳步走出。她望着意气风发的杨满堂,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意,连声道:“好,好哇!杨家又出了一代英雄!”
“老祖宗,全仗您的教导熏陶,满堂方有今日!”杨满堂跪伏在太君膝下,语带哽咽。
“老太君言之有理。”徽宗赵佶在旁顺情赞道,“太君教导几辈忠烈,对大宋功比天高。今日,朕亲自将这龙头拐杖奉还,往后您老人家依然是‘上殿不参君,下殿不辞王’。还请太君接杖……”
见太君端坐不动,徽宗心道定是自己往日薄待了杨家,令老人家心中不快。他索性走下龙辇,双手捧着那支象征无上荣耀的龙头拐杖,恭恭敬敬地递到太君面前:“朕亲自送还,请太君将龙拐永带身边。”
百官见天子降阶相拜,双手奉杖,无不惊叹此乃杨门旷古未有之荣耀。此时此刻,君臣之礼仿佛已然易位。
然而,佘太君依旧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不晃不摇,不言不语。杨满堂心中咯噔一下,顿觉气氛有异,忙起身抢到近前,定睛一瞧,不由得嘶声惨叫:“老人家……老人家弃世而去了!”
呜呼壮哉!这一代巾帼英杰,竟在这收复失地、满门团圆的大喜之时,带着百年沧桑与欣慰,溘然逝去,享年一百七十岁。
刹那间,天波府前天愁云惨,草木悲鸣。文武百官纷纷落泪,全城百姓跪地恸哭,哭声震天。徽宗赵佶面露哀容,传旨命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叩拜太君亡灵。便连蔡京等一众平日里排挤杨家的权奸,此时也战战兢兢地跪倒,在那灵前磕响头。
此后数日,徽宗赵佶连下数道圣旨:追封佘太君,行大殓厚葬之礼;升赏立功将士,加官晋爵。徽宗本是丹青妙手,他亲执御笔,为历代杨家忠烈各画绣像一幅,并各填词一首,以彰德泽。此外,又褒奖杨金豹多年镇守之功,恩准其还乡养伤,封杨满堂为边关大帅,统领三军,接替其父镇守雁门关。
数月之后,天波杨府张灯结彩,杨满堂迎娶新眷。大礼过后,这位年轻的大帅腰悬公主芷兰所赠的佩剑,背挎玉姣、巧妹亲制的箭囊,再次翻身上马,在一片夕阳余晖中,策马奔向那大漠边关。
次年,萧玉姣产下一子,取名杨再兴。这孩子自幼习得杨家精妙枪法,终成杨门第十代英雄。及至南宋年间,他随岳飞抗金,血战小商河,写就了一段更为悲壮的铁血传奇。然而,那已是后世之传,不在此话之中了。
正是:
精忠报国着杨门,披肝沥胆定乾坤。
九代雄风留青史,千秋浩气慰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