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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0章 纷繁复杂
    两军对垒,风卷残云。杨满堂勒马阵前,望着那抹红云般的丽影,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万万料想不到,在此兵凶战危之地,重逢的竟是那女子。

    萧玉姣见他失神,樱唇微启,绽出一抹极冷极艳的笑意,曼声说道:“杨将军,别来无恙?你我今生,倒当真脱不开一个‘缘’字。事到如今,小姐我也无须瞒你,我本是辽国大元帅之女。你没料到吧?”

    她话音未落,原本含笑的眉眼陡然一横,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今日阵前相见,一为家国大业,二为报你当日那一剑之仇!杨满堂,撒马过来,且看我萧家刀法能否取你性命!”

    杨满堂心头剧震,只得强压下纷乱思绪,挺枪接战。那杆绣绒刀舞得风声飒飒,招式阴狠中透着诡谲,正是萧家秘传的绝学。杨满堂一边勉力遮拦,一边暗自叫苦。他脑中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若说这女子杀害芷兰公主与向太后是为两国恩怨,那那一剑之仇确该以命相搏;可她偏又在双锋寨暗中相助,更助自己取道一卷山。她究竟是敌是友?是妖是仙?

    他正自心神不宁,忽见刀光如雪,竟从一个极刁钻的方位劈来。杨满堂暗呼一声“不好”,身子微侧,却已避之不及。

    “哎呀!”

    杨满堂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右臂一阵钻心剧痛,整个人翻身跌下战马。若非他身上那件百炼精钢护臂宝甲,这一刀怕是要将他整条膀子卸了下来。论及武功,他本在萧玉姣之上,可高手过招,存亡只在瞬息,他心存怜香惜玉,神思恍惚,终是吃了大亏。

    宋军阵中见先锋官落马,顿时一片惊呼。杨满堂乃是军中魂魄,万不能有失。孟威、焦猛二将目眦欲裂,一齐纵马冲出,一个直取萧玉姣,一个抢向杨满堂。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孟威堪堪护住杨满堂,将他扶上马背,那一边的焦猛却已被萧玉姣的一记横扫千军震下马去。萧玉姣得理不饶人,拨转马头,绣绒刀直劈孟威后心。呼延启鹏见状,双足猛磕马镫,正欲上前驰援,高祺却横枪一拦,沉声道:“启鹏,你去护住元帅,前方有我接应!”说罢,他策马如电,挺枪接住了萧玉姣。

    番军阵中又有一员恶将见焦猛伏地不起,狞笑着杀出,欲取其首级。杨选在后方看得真切,双目一凝,骂道:“鼠辈敢尔!”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出,快似羚羊,竟抢在战马之前掠至焦猛身侧,一把薅住其后领,拖着便往本阵疾奔。

    焦猛虎落平阳,被拖得在地上颠簸,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嚷道:“老兄……你这是救命还是索命?”

    杨选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啐道:“少废话!若非看在你命悬一线的份上,老汉才懒得管这遭闲事。”

    “哪有你这般救人的?”焦猛被领口勒得脸色发青,断断续续地叫苦,“这地界尽是碎石土坑……我这后脊梁怕是要磨烂了……你倒是背我一程啊!”

    “背你?”杨选冷笑一声,足尖在乱石上一借力,提着他纵出丈余,“你这百来斤的铁塔,背着你等若送死。你就认命罢,只要留得命在,回头少不得要请我老汉吃顿好的!”

    前方高祺与孟威合力合围,总算凭着一股搏命的劲头抵住了那变幻莫测的萧家刀法。萧玉姣虽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露难支之态。就在此时,雁门关城头锣声骤响,当当之声回荡云霄。

    萧玉姣虚晃一刀,逼退两将,冷冷扫了远处的杨满堂一眼,拨转桃红马,领着番军残部如潮水般撤入城内。

    “咣当”一声,城门重重关死。宋军终是晚了一步,错失了破关良机。

    郭彩云立于中军,面若寒霜。她见杨满堂负伤,虽心急如焚,却也深知战机稍纵即逝。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点关城,厉声喝道:“传令下去,云梯吊索、钉板撞车即刻压上!今日即便血洗雁门,也要破了这关隘!”

    号令之下,宋军将士皆怀必死之心。无数兵卒扛起沉重的云梯,推着巨大的桩柱撞车,在箭雨中奋勇冲杀。一时间,城墙上下箭如蝗灾。

    辽兵立于城头,全然不顾城下尚未撤尽的同袍,只管将那磨盘大的礌石滚木、炽热的硝火药包没头没脑地向下砸去。城下宋兵前赴后继,踏着同胞的尸骸攀缘而上,哀嚎声、撞门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惨绝人寰。

    血色染红了城垣,尸首在关下堆积如山。郭彩云久经兵阵,双目赤红地盯着战局。她敏锐地察觉到,城头抛下的礌石渐稀,滚木也已不再连绵。

    “辽贼备用的防御之物尽了!”郭彩云当机立断,手中令旗猛然挥下,“全军听令,再度强攻!违令退缩者,斩!”

    这最后的一声号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军将士如疯虎下山,趁着城头防卫松动的空档,纷纷登顶。一柄柄钢刀在夕阳下映出嗜血的光芒,与辽兵在狭窄的城堞间展开了近身肉搏。刹那间,雁门关头杀声动天,血腥味随风漫卷,整座城垣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郭彩云端坐于雕弓马鞍之上,眼见宋军如蚁附缘,城头白刃相接,雁门关夺回已在呼吸之间。她面若严霜,指挥若定,任凭羽箭如蝗自耳畔掠过,始终稳如磐石。

    孰料,就在城头守军气势颓败之刻,城楼之上陡然传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压过了震天的喊杀声:“大宋军将听了!尔等自诩尽忠,且看看这城头上绑的是谁!”

    这一声喝令,如三冬寒冰泼入沸水。郭彩云与杨满堂齐齐仰首,只觉心头剧震,满腔热血瞬间凝固。

    在那被烟火熏黑的城垛之后,一人被五花大绑,推至雉堞之间。此人发丝凌乱,甲胄破碎,满面血污却掩不住那一身凛然正气——正是失踪已久的雁门关统帅、郭彩云的夫婿、杨满堂之父、杨家第八代玄孙杨金豹!

    城头上的萧靖辉满脸戾气,手中长剑冷森森地横在杨金豹颈间,狞笑道:“郭彩云,杨满堂!看仔细了,这便是你们杨家的顶梁柱。尔等若再敢踏前一步,本帅便让这雁门关守帅身首异处!速速撤军,否则玉石俱焚!”

    往事如电,掠过郭彩云心间。当日徽宗一道“削职为民”的歪旨降下,钦差高仲轩眼见杨金豹重伤垂死,终是不忍在病榻前宣读。待到金豹苏醒,得知被罢黜归里,这位铁骨将领却泣血立誓:“圣旨命我交印,金豹不敢不从;然国门将破,金豹断无苟活田园之理!”他执意以卒伍之身追随高仲轩死守关隘,直至城破人亡,昏死于尸山血海之中。萧靖辉深知杨金豹在军中威望,竟将其秘密囚禁,只为在今日绝境处,祭出这最后一道阴毒的杀手锏。

    刹那间,雁门关下万马齐喑。继续攻城,杨金豹必血溅三尺;罢兵收缴,则前功尽弃,城头数百名已登城的将士将成孤军孤魂。

    “元帅!不可发令啊!”

    “那是大帅,是您的官人哪!”

    呼延启鹏、孟威等战将纷纷翻身下马,甲胄叶片撞击地面,连成一片沉重的哀求声。众人齐刷刷跪在郭彩云马前,泣不成声。

    郭彩云紧紧攥着令旗,指节因用力而骨青皮白,细长的凤目中,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望着城头上那神志模糊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心如刀绞。然而,当她目光掠过那些正冒着礌石火药、拼命攀爬的普通士卒,掠过那城头正在浴血血战的宋军身影时,眼中的柔情瞬间被一股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众将快快请起。”郭彩云语声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烈士马革裹尸,原是兵家归宿。我杨家世代忠良,多少男儿为保大宋社稷,血沃疆场,未闻有临难苟免者。今日金豹若殉国于此,那是归了祖宗的本分,亦不辱杨门威名!”

    她猛然抹去腮边泪痕,令旗指向苍穹,声震长空:“他杨金豹是我的夫君,我怎能不心碎断肠?可城头之上,已有数百大宋健儿在搏命!我若为保杨家一姓之亲,而令万千将士死于须臾,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公婆,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厉如刃,厉声喝道:“全军听令!不必投鼠忌器,不必心存顾虑!给我一鼓作气,杀入关中!收复国土,方是对杨大帅最大的成全!”

    令出如山,决绝凄绝。那一面血红的令旗再度疯狂舞动,原本迟疑的宋军见元帅大义灭亲,无不感佩泣血。将士们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比先前更狂猛三分,如汹涌怒涛,再次撞向那摇摇欲坠的雁门城头。

    郭彩云纵然口吐断金碎玉之言,那一字一句却如利刃剜心,痛彻骨髓。她虽为一军之主,此刻眼望城头那形容枯槁的夫婿,那份骨肉连心的悲怆,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垮。她心中暗忖:金豹若当真殉国,自己虽对得起社稷,却又如何对得起杨门先祖?又如何面对尚未成人的幼子?

    正当她欲忍恸挥旗、下令再度决死冲击之时,一旁的高祺已是虎目含泪,急声谏道:“元帅且慢!您若执意强攻,固然是大义凛然,可三军将士眼见杨叔父受难,心气已乱。谁能不投鼠忌器?谁能不分心担忧?如此强攻,将士们势必心存迟疑,攻势远不如前,除了多添几千具尸骸,怕是救不得人,也夺不下城。请元帅三思!”

    杨选素来机敏,此刻也敛了平日的戏谑,郑重接话道:“元帅,高祺所言极是。现下强行攻城,于理固然没错,于情却失了军心。依老汉之见,莫若暂且罢兵。萧靖辉那厮把杨将军绑上城头,无非是想保命保城。他眼下比咱们更怕玉石俱焚。”

    郭彩云紧攥令旗的手微微一松,侧首道:“杨选,你有何良方,快快讲来。”

    杨选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萧贼知道咱们只要继续强攻,他绝难守住雁门。他最怕的就是咱们‘豁出去’。咱们可以暂且停火,以此为饵向他谈条件:若要咱们罢兵,他必须先将城头上陷身孤军的宋军将士悉数放还。对他而言,杀一个杨金豹不过是泄愤,守住城池才是保命。这买卖,他划得来,咱们也挣回了救人的余地。只要咱们的人撤下来,杨将军的性命,咱们再从长计议!”

    几位偏将闻言,纷纷附和:“杨老将军老成持重,此计可行!”郭彩云听罢,深知此刻硬拼确非上策,终于长叹一声,神色木然地吐出一个字:“允。”

    随即,她传令三军撤回,令杨选只身前往城下喊话。

    城头之上,萧靖辉早已等得心焦气躁,手中长剑又往杨金豹颈间压了一分,厉声催促:“郭彩云,考虑得如何?莫非真要本帅在这雁门关头,为杨将军送行不成?”

    杨选大步流星走至城根,双手拢音,高声叫道:“萧大元帅,莫急,莫急!我家帅爷仁慈,不忍见杨将军血溅当场。撤军可以,但老汉这里有个条件,你若不允,那便一拍两散!”

    萧靖辉冷哼一声:“你大宋军败在须臾,还敢讲条件?”

    “嘿嘿,大元帅莫要虚张声势。”杨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要你先放还城头那些被隔断的宋军士卒。你若答应,咱们即刻退兵五里;你若不答应,我家元帅已定下死志,即便豁出杨将军一条命,也要叫你这雁门关变成一座死城。你掂量掂量,是杀个人解气要紧,还是你项上的人头与这城池要紧?”

    萧靖辉心中暗惊,暗自叹道:“大宋人才何其多也,竟能一眼看穿本帅的心肺。”他深知此刻守军已是强弩之末,若宋军真不顾一切攻上来,自己断无生路。他心思电转,无可奈何地应道:“好!本帅便依你。只要尔等退兵,城上这些宋兵,我自会放归。互不食言!”

    杨选拱了拱手:“大宋儿郎历来一诺千金,咱们后会有期!”

    片刻后,雁门关下鸣金之声骤起,宋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萧靖辉倒也信守诺言,任由那些浑身血污的宋军残卒顺着云梯吊索滑下城墙。他立在城头,看着城下的宋军铁骑越退越远,不禁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亏得手里攥着个杨金豹,否则今日这元帅府怕是要易主了。他苦战三月夺下的功劳,险些在半日内化为泡影,若真丢了城,他便只能抹脖子谢罪了。

    萧靖辉正自庆幸,被绑在柱上的杨金豹却是目眦欲裂。他眼睁睁看着那唾手可得的胜利因自己而功亏一篑,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悔恨。

    杨金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下远去的背影嘶吼道:“彩云!你既为杨门主帅,怎能因私废公?快下令攻城!莫要管我这残破之躯!雁门若丢,金豹纵活百岁又有何颜面见祖宗?攻城啊!彩云!”

    那凄厉的呼喊在塞外的寒风中回荡,震得云层愁惨,草木悲鸣。

    郭彩云在城下听着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只觉万箭穿心。她不敢再抬头去看城楼上那血迹斑斑的身影,两行清泪顺着冰冷的甲胄滚落。她紧咬牙关,猛地拨转马头,随着撤退的大军决然远去。

    城头上的杨金豹见大军竟真的因他而撤,心中焦急万分,原本尚未痊愈的内伤陡然迸裂。他胸口一阵剧痛,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在那花白的胡须与残破的衣襟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他双目赤红,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吼道:“金豹在此有碍国事,那便先死在城头,求大军攻城!”喊罢,他竟不顾两旁兵卒,纵身便欲向城下跳去。

    郭彩云闻声惊恸,禁不住回首远望,只见杨金豹那血淋淋的身影已被数名辽兵死死揪住,连扭带架地拖下了城楼。她心如刀绞,仰天长叹,泪水如滂沱大雨般倾洒而下。

    大军撤回十里外的营寨,一派愁云惨雾。焦猛伤在皮肉,敷了膏药便能走动,可杨满堂的情形却让全军陷入了绝望。

    杨满堂面色如金,呼吸急促,伤口四周已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他全身滚烫如炭火,神志在清醒与糊涂间反复挣扎。军中医官见状,额头冷汗直冒。若是寻常刀剑之伤,金疮药一敷便可,可杨满堂分明是中了奇毒。

    世间毒药千变万化,相生相克。若不知其来历,断不敢贸然下药。医官们束手无策,急忙请来了押粮副将丰子雷。

    丰家世代悬壶,丰子雷更是尽得家传,寻常毒伤绝难不倒他。然而,待他看清杨满堂的伤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神色凝重地伏在榻前,翻眼皮、看舌苔、察腋窝、观手心,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丰子雷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几位医官屏息凝神,小声问道:“丰将军,先锋官这伤……究竟如何?”

    丰子雷憋了半天,额角青筋暴起,吐出一句让众人如坠冰窖的话:“我得找我爷爷去。”

    此言一出,医官们尽皆泄气。丰子雷的爷爷乃是当世名医丰一金,远在汴梁。此刻关山万里,便是快马加鞭,又怎生来得及救这燃眉之急?丰子雷自知失言,颓然坐倒,心中明白这毒药配伍极其歹毒,必是萧家独门的秘制。

    “我看不透这毒性,断不敢轻率用药。若药性相冲,便是亲手送了先锋官的命。”丰子雷强作镇定,对医官们吩咐道,“眼下唯有一法,先用清凉之药镇住满堂体内的热毒。烧得越厉,药性发得越快。咱们先稳住病情,再想解毒之方。”

    丰家秘药果然灵验,药末下肚,杨满堂那如同岩浆翻涌的体热总算降下去了几分,虽不能断根,却暂时保住了一线生机。

    杨满堂这边稍见安稳,中军帅帐却又生变故。

    大元帅郭彩云终究是血肉之躯,接连遭受丈夫被擒、儿子中毒的剧烈打击。杨家如今人丁凋敝,杨金豹陷于敌营,若是杨满堂再有个三长两短,杨门这千顷地里的一棵独苗便要折断,百年忠烈之家竟要绝了后裔。

    这沉甸甸的重担压在一个中年妇人肩上,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难承受。郭彩云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如遭重锤,终是惨呼一声,昏倒在帅堂之上。

    众将惊呼抢救,医官们忙前跑后,好不容易才将元帅救醒。郭彩云幽幽转醒,望着帐顶,泪水止不住地流淌,那一脸的苍老与绝望,直教周围将士掩面而泣。

    元帅卧病,先锋中毒,生父被囚,大宋雁门守军已到存亡之秋。

    塞外寒风在帐外呼啸,杨满堂面色金黄,正处于昏沉之中。帐内孤灯如豆,冷茶凉药散发着阵阵苦涩。夜半时分,正当他睡意深沉时,忽听得耳畔有女子声音,如春蚕吐丝,柔声呼唤:“杨公子,杨公子,你醒醒……”

    杨满堂勉力睁开千斤重的眼皮,恍惚间见一抹身穿宋军号坎的残影立在榻旁。他心头泛起一丝疑虑:在这铁血军营,众将皆唤他“杨将军”或“先锋官”,何人会如此称呼?莫不是烧糊涂了,生了幻听?

    来人手中端着一只药碗,见他动弹,忙急语叮咛:“杨公子,你身子极重,万万动弹不得。”

    这声音清越中带着三分急促,杨满堂听得真切,心头疑窦丛生。他强撑着残躯,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行此称呼?”

    那“军卒”低垂眼帘,屏息凝神,将手中的大碗稳稳搁在桌案之上。随后,她素手轻抬,缓缓摘下头顶的皂隶巾。霎时间,一头墨染般的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掩不住的是一张宜嗔宜喜、娇媚无双的容颜。

    杨满堂定睛看去,只觉五雷轰顶,失声叫道:“萧玉姣!又是你?!”

    来人正是萧玉姣。她见状大惊,忙伸出葱削般的玉指扣在唇边,示意道:“杨公子,此处乃是死生之地,切莫高声!”

    “高声?”杨满堂惨然冷笑,只觉一股怒火自丹田升起,顶得胸口生疼,“阵前搏杀,你可曾有过半分留情?我当日刺你一剑,你还我一刀,本是两家恩怨。可你为何如此蛇蝎心肠,竟在那绣绒刀上暗涂奇毒?现如今我已是残灯待尽,报国无门,你深夜闯我中军帐,莫非是嫌我死得太慢,要亲手取这项上人头不成?”

    他挣扎着欲坐起,恨不得与这女子同归于尽。萧玉姣见状,面上闪过一丝痛楚,双掌轻轻抵住他的肩膀,急声道:“公子莫要动武,你体内的毒性正烈,万不可催动气血!”

    “拿开你的手!”杨满堂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我杨满堂纵是马革裹尸,也不愿被你这毒妇的手污了清白!滚开!”

    萧玉姣受此喝骂,身形微微一颤,眼眶倏然红了。她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终是颓然撤回,绞在衣襟处。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意,颤声说道:“杨公子……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杨满堂大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屑,“你是萧靖辉的女儿吗?”

    “是。”萧玉姣垂首轻答。

    “你是叫萧玉姣吗?”

    “是。”

    “既然如此,何来认错之说?”杨满堂语声凄切,“白日阵前,我亲见你那一身戎装。如今不过数个时辰,你便想推脱得干干净净?萧姑娘,你的忘性未免也太大了些!”

    萧玉姣泪珠终于滚落而下,滑过那莹润如玉的脸颊,喃喃细语道:“公子……伤你的,并非我萧玉姣。”

    杨满堂本欲仰天长笑,奈何气力不支,只得在榻上急促喘息,讥讽道:“事到如今,你还想以此拙劣之言戏弄于我?我虽中毒,这双招子却还没瞎。你且直说,此番冒死前来,究竟所求何事?你当知帐外甲兵如林,只需我一声令下,纵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活着走回雁门关!”

    萧玉姣幽幽叹了一声,凄然相对:“杨公子所言极是。可你且想,若真是我存心害你,明知你药石无灵、命在旦夕,我又何苦夜闯虎穴,白白送掉性命?这世间,哪有这般自投罗网的凶徒?”

    杨满堂闻言,眉头紧锁,心智也清明了几分,疑虑渐生:“即便如此,白日那刀法、那容貌,又该作何解释?”

    萧玉姣见他语气松动,忙擦去泪痕,实言相告:“伤你的女子,与我乃是一胎双生的胞姐,名唤萧月姣。她久居塞北,性情乖张,容貌与我如出一辙,故而公子难辨真伪。”

    杨满堂似信非信,沉默半晌,方才开口,语声中透着无尽的冷意:“萧姑娘,非是我心胸狭隘,实在是自西宁分别后,你的行径太过云谲波诡。你骗公主于飞鹰涧在前,杀太后与芷兰于后,可偏偏又在双峰寨解我危难。如今在这雁门关下,又生出一位‘胞姐’来……你这番前言后语,叫我如何能信?”

    萧玉姣闻言,身子猛然一僵,她振去双颊残泪,明眸中透出一股凄婉与刚决,缓声道:“既然杨公子疑虑至此,我若不将这其间的龃龉说个通透,只怕公子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将玉姣当成那勾魂的罗刹。公子请听,我虽身为萧靖辉之女,却自幼随师修行,与大宋并无宿怨。当初只因父亲常在口中咒骂中原,我便存了顽心,想亲去汴京看一看那繁华之地究竟是何模样,这才结识了芷兰公主。公主天性纯良,与我一见如故,你我三人在飞鹰涧的偶遇,本是人生一快。”

    说到此处,她幽幽叹了口气,语声更低了几分:“后来邀公主重游飞鹰涧,确是我有意为之。彼时姐姐月姣到碧云观看我,得知我与大宋公主结交,便推说仰慕公主风采,求我引见。她约在旧地重逢,我只道是姐妹私语,哪知她竟暗藏虎狼之心,欲杀公主以乱大宋乾坤。待到那些恶徒现身,我方知中了亲姐姐的圈套,惊怒交加之下,唯有拼死相救。若非公子及时赶到,玉姣已是万死难辞其咎。我深感愧对公主,更觉无颜立于京华,这才不辞而别,躲入青青师伯的观中。公子后来寻至观中,我知是受托而来,心结难解,便又一次避而不见。”

    杨满堂听着她娓娓道来,只觉往事如潮,一桩桩一件件确能对得上名目。

    萧玉姣见他沉吟不语,又急切说道:“姐姐一计不成,又生毒计。她仗着与我容貌酷似,潜入皇宫大内,先弑太后,后杀公主。谁料天网恢恢,教公子撞个正着,并被你一剑刺伤。她负伤后先去双峰寨调养,而今已回到了雁门关父亲帅帐之中。公子,你因那桩血案受冤入狱,我心中如油煎火燎,更觉杨门忠良受我萧家所累。待得知你获释领兵,我料定你必经双峰寨,唯恐林灵噩那厮与你为难,便先一步赶到。林灵噩虽是我姐姐的师父,却也与我有半师之情,我见他欲动军粮,这才现身阻拦。至于引你取道一卷山、赠你箭囊,皆是为了还那一剑之情。公子前脚刚走,我忽想起林灵噩曾提及太原胡得望降辽之秘,忧心你遭其暗算,这才飞马追赶,于夜色中投书示警。今日得知你伤在姐姐毒刀之下,我若不来,公子便真的没命了。为了入帐,我不曾惊动他人,只将那两名从人制服捆绑,玉姣所言句句属实,公子难道当真铁石心肠?”

    杨满堂细细听来,这一番言辞合情合理,丝丝入扣,竟寻不出半点破绽。可他转念一想,萧家与杨家世仇如海,这女子身为敌国郡主,竟不惜背离父亲、倒戈助敌,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他强撑着病体,语声沙哑地道:“萧姑娘,你这故事讲得动听。可是非曲直,单凭你空口白牙,叫我如何作准?你只管将好事揽在己身,把那弑逆害命的恶行尽数推给一个子虚乌有的姐姐,这无凭无据……”

    没等杨满堂说完,萧玉姣已是怨怒交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她猛然拔高了声调,厉声打断道:“杨满堂!我掏心挖肺将实情相告,你却仍要把我瞧作那翻云覆雨的小人!你道我贪图虚名?还是道我萧玉姣当真离了你杨门便不能活了?你……”

    萧玉姣气极而笑,娇躯微微颤动,连连喘了几口粗气。她那一双原本含情脉脉的明眸,此刻竟被杨满堂的固执逼出了几分决绝的怒意。

    萧玉姣紧紧盯着榻上那面色金黄的青年,语声虽颤,却字字如铁,问道:“杨满堂,我且问你,此前深夜于营帐之外投书寄笺,指明太原知府胡得望降辽内情之人,可是属实?”

    杨满堂虽觉神识恍惚,却仍强撑着答道:“此事确凿,若非那封无名信,我杨家军已在太原府全军覆没。”

    萧玉姣紧接着跨前一步,追问道:“那在双峰寨暗中出手,助你等击退林灵噩,护住三军粮草之事,又可是属实?”

    杨满堂深吸了一口气,如实说道:“那是救命之恩,自然也是实情。”

    “好,你再来看!”萧玉姣伸手拨开鬓边的乱发,又用力撸起那一袭宽大的号坎袖口,将一截如霜雪般的玉臂横在灯影之下。只见那细嫩的肌肤之上,竟交错纵横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刺眼。她语声凄切地说道,“这便是在飞鹰涧救助公主时留下的记号。杨公子,玉姣当年冒死相救,此事又是虚是实?”

    杨满堂凝神望去,见那伤痕确是陈年旧疾,不由得心神一震,低声应道:“既然有这皮肉伤痕为证,此节自然不假。”

    萧玉姣惨然一笑,明眸中泪光盈盈,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狂态。她逼视着杨满堂,步步紧逼地说道:“既然这些你都认了,咱们便来算最后的一桩公案。当日在那大宋禁宫之内,亲手弑杀太后与公主的刺客,曾被你亲手刺了一剑,可是实情?”

    杨满堂想起当日血溅宫廷的惨状,咬牙切齿地答道:“不错,那一剑虽未取她性命,却也是贯穿之伤。”

    萧玉姣又问道:“既是重创,那伤愈之后,皮肉之上必然会留下终生难灭的剑疮死疤,可是这个道理?”

    杨满堂不明其意,只是木然点头:“那是自然。纵有灵丹妙药,也难复原如初。”

    萧玉姣凄声问道:“那一剑,你究竟伤在了那刺客何处?”

    杨满堂略一回忆,斩钉截铁地答道:“那一剑由我愤怒而发,正中其右胸之上!”

    “好!”萧玉姣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厉喝,那神情中带着一股被羞辱到了极点的悲愤。她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杨满堂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我便是那弑杀公主、居心叵测的恶徒,这右胸之上必有那一记剑伤死疤。若是真的留有痕迹,我今日所言便尽是欺世盗名的谎话,你随手取我性命便是。可若我这身上没有那道伤,杨满堂,你总该知晓,在这世上还有个萧玉姣,是对你存了一腔真情的罢!”

    话音未落,杨满堂尚未从这番雷霆般的言语中回过神来,只听得帐内响起“畴拉”一声刺耳的裂帛声。萧玉姣竟再不顾念半点女儿家的羞赧与名节,纤纤素手猛然一拽,将自己右胸处的衣襟狠命撕开。

    霎时间,一抹如羊脂玉雕就的温软酥胸,在这冰冷的军帐中、在杨满堂震颤的瞳孔里,毫无遮掩地展现了出来。

    那一抹冰肌玉骨之上,并无半分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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