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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4章 围魏救赵
    徽宗赵佶怒发冲冠,猛地一拍龙案,那声巨响在静穆的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四名执戈武士得令,如虎狼般抢上前来,猿臂一舒,死死掐住了六奶奶王兰英的双臂。王兰英星目圆睁,浑身骨骼关节格格作响,正欲发力挣脱,忽听上首传来一声断喝:

    “兰英,不可造次!”

    佘老太君面若严霜,龙头杖重重一顿。她深知此时若再动手,便是坐实了“聚众谋反”的罪名,非但救不出士亮父子,怕是连这硕果仅存的杨门女将也要尽数折在金殿之上。王兰英虽生性鲁莽,对老太君却是至孝至诚,闻言生生压下了丹田内的那口真气,任由武士将牛筋索一圈圈勒入皮肉,只气得鼻翼翕动,嘿然不语。

    徽宗眼见这泼辣悍妇受缚,心中积郁稍解,双眉一拧,厉声续道:“王兰英咆哮朝堂,辱没大臣,实属无法无天!来人,将其给我——”

    这定罪的下半截话已到了舌尖,老太君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殿之上忽地发出一阵衣袂带风的“呼啦”声,只见满朝文武,除了蔡京及其党羽,竟有七成官吏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告饶声:“皇上息怒!”“圣上开恩!”

    八王赵宠抢先一步跨出班部,躬身奏道:“皇上,王兰英虽出言不逊,粗鄙无状,但其言未必尽虚。杨家历代忠烈,血沃疆场,大宋能有今日之四海升平,不无杨门数代征战之勋。先帝曾许杨家‘门神’之誉,如今杨家遇此巨变,难免情急失言。望皇上虚怀若谷,彰显天家雅量,赦免其口舌之过。”

    话音未落,吏部侍郎寇娘亦向前跪爬半步,朗声道:“万岁明鉴,这王兰英自归杨门,便是这般‘一张利口不饶人’的性子。她虽脾性火爆,但对朝廷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如今边关若有战事,她定会提刀跨马,二话不说便奔赴国难。今日圣上若因几句村野之言将其治罪,朝臣虽不敢言,只怕天下百姓会有所微词。”

    寇娘略微抬头,见徽宗神色阴晴不定,又压低了声音,语带玄机地续道:“更有甚者,若有不明实情之人,定会胡乱揣测,言说圣上是为了当年在杨府的那场旧事,至今仍耿耿于怀。昔年哲宗皇帝已然下旨宽宥,若圣上今日反倒不依不饶,岂不损了圣上圣明宽仁的令名?臣妾斗胆恳请万岁三思,莫要为了一时意气,坏了社稷宗庙的仁厚之仪。”

    赵宠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自叫好。这寇娘真不愧是名相寇准的后裔,言辞犀利如刀,恰好戳中了赵佶的软肋。朝堂之上,谁敢重提当年徽宗尚在潜邸时,因戏耍杨门女将而被王兰英痛殴的窘事?寇娘此言看似维护圣誉,实则是将这件丑事摆在了天平之上,逼得徽宗不得不做出一副大度姿态来遮丑。

    果不其然,赵佶闻言,脸色红了又青,心中暗骂:这老西子好不晓事!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年那些风流旧账,提它作甚?若是再纠缠下去,只怕这帮臣子嚼起舌根来更难收场。

    赵佶在龙椅上缓缓挺直了身躯,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故作威严地拂了拂袖子,沉声道:“寇爱卿言之有理。朕向来以仁治天下,岂会与一村野妇人斤斤计较?念其杨家先祖功勋卓着,且其心尚算忠贞,朕便法外开恩,不予追究。武士,松绑吧。”

    那牛筋索方一解开,金殿内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听着这齐整嘹亮的呼声,只觉讽刺之极,却也只能挥了挥手,颓然道:“众爱卿平身。”

    王兰英虽得赦免,但老太君心头的巨石并未落地。士亮、满堂父子尚在死牢,每一刻的拖延都关乎杨家血脉的存续。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前欠身,语调沉稳而悲切:

    “皇恩浩荡,杨门上下诚惶诚恐,老身代全族再谢主隆恩。万岁,太后、公主骤然罹难,老身同感切肤之痛,万岁急欲缉凶乃是情理之中。然则,太师方才之言,纯属无根之谈。今日金殿之上,老身愿以杨家数代忠魂担保,满堂那孩子定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他一身清白,绝非弑主行凶之辈!”

    太君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百年杨门的惨烈与忠义,直逼得徽宗赵佶不得不正视。赵佶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阶下:“太君,非是朕不念旧情,实在是那柄短剑乃是芷兰随身之物。若要洗清杨满堂的干系,必须说清此剑为何会在他房中。”

    老太君苍老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精芒,字句铿锵地回道:“回万岁,此剑并非掠夺所得,而是芷兰公主感念旧情,亲手赠予满堂的。”

    “赠剑?”赵佶眉头紧锁,露出一丝疑虑,“何时所赠?为何而赠?空口无凭,朕难信服。”

    “万岁若想知晓根由,老身恳请准许证人上殿。”老太君龙头杖重重一点。

    “何人为证?”

    “孟威、焦猛。此二人当日随满堂出城办事,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赵佶一挥衣袖:“宣!”

    不消片刻,孟威、焦猛二人快步入殿,三拜九叩。赵佶居高临下,声如沉钟:“你二人可知杨满堂房中那柄佩剑的来历?”

    “回万岁,晚辈知晓。”二人齐声应道。

    随后,孟、焦二人便将如何随杨满堂去往河西镇,又如何翻越蛤蟆山、翠蓑山,不辞辛劳查访萧玉姣行踪的经过,如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末了,孟威慷慨陈词:“公主殿下感念满堂哥奔波之劳,这才在那酒楼上解下心爱之剑,相赠为谢。”

    赵佶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二人的眼睛:“公主赠剑之时,你二人可曾亲眼目睹?”

    孟威、焦猛虽是性情粗豪之人,却也明白天颜在上,不敢有半分放肆,更深知“欺君”二字重若千钧。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头一紧。焦猛当即垂首伏地,声音放低几分,道:“回万岁……公主赠剑之时,我二人正在外间候着,并未入那雅间,确未亲眼得见。”

    话音未落,太师蔡京已冷笑一声,缓步出班。那双阴鸷的眼睛在二人身上一扫,寒意逼人:“好个信口雌黄的小辈!”

    蔡京拱手奏道:“万岁,此二人之言,纯属臆断。孟、焦两家与杨氏世代交好,情同手足,为了替杨满堂脱罪,铤而走险、捏造其事,亦在情理之中。此等行径,分明是欺君罔上、混淆视听,圣上万不可轻信!”

    孟威二人气得目眦欲裂,心中暗骂蔡京这老贼当真是一条毒蛇,咬住杨家便不撒口。

    就在僵局难解之时,八王赵宠轻咳一声,温言道:“皇上,孟、焦二家与杨家交情匪浅,太师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依臣之见,若杨家能寻出一名与杨家素无瓜葛、身份中立的证人,那这案子便可推翻重议。”

    赵佶微微点头:“皇兄此议甚善。若有旁证,朕自然准许重议。”

    赵宠转身,目光投向蔡京:“太师以为如何?”

    事已至此,蔡京心知无法当众拂了皇帝的面子,只得阴着脸道:“自然可以。”

    这正是八王与老太君早已布下的奇招。老太君见时机已到,欠身道:“万岁圣明。此刻殿外恰有一人,与杨家素不相识,却知晓当日酒楼之上的实情。”

    “传!”

    随着站殿官一声声高亢的传唤,一名布衣打扮的后生弓着腰,战战兢兢地跑进金殿,扑通一声伏在白玉石阶上,头都不敢抬,颤声喊道:“草民……草民给万岁爷叩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何人?”赵佶问道。

    “回万岁,草民是汴梁城得月楼的堂馆,贱名张小二。”

    原来,这正是八王赵宠昨日深夜遣人从酒楼里连夜带回南清宫的“暗棋”。张小二素来景仰杨家忠烈,又深知那天包厢里的动静,一听能救杨家后代,当即应允。

    赵佶声音一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张小二,朕命你将当日所见如实讲来。倘若敢有一字欺瞒,格杀勿论!”

    张小二吓得缩了缩脖子,偷眼瞧了瞧一旁站立的八王,这才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回皇上的话,出事那天……杨满堂杨将军确实和公主殿下在得月楼上会过面。当时,小的正在门外伺候,亲耳听、亲眼瞧见了里头的动向……”

    徽宗赵佶身躯微前倾,龙目如电,直视阶下的张小二,沉声问道:“你可曾亲眼看见公主将自己的佩剑送给杨满堂了?”

    张小二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如实答道:“回万岁,那倒不曾瞧见。只是草民记得真切,那天公主进楼时,腰间确实是带着佩剑的。”

    赵佶冷哼一声,原本缓和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你既没有亲眼看到公主赠剑,又敢来这金銮殿上做什劳子证?真当朕这乾坤殿是说书的茶馆不成!”

    “草民不敢!”张小二吓得浑身一哆嗦,忙磕头如捣蒜,“回皇上,草民只是觉得……觉得杨将军那样的人,绝不会杀害公主。那天是公主先到的雅间,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杨将军才赶来。小的在门外伺候,听见屋里两人和颜悦色,唠得投机得很。后来天都擦黑了,杨将军还劝公主说更深露重该回宫了,公主便让杨将军送她一程。两人离去时那般亲厚,怎能转过脸就动刀子杀人呢?”

    八王赵宠见缝插针,温言诱导:“张小二,你且仔细想想,那天他二人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

    张小二歪着头思索片刻,答道:“离得远听不大真,但隐约听见杨将军是为公主办成了件什么要紧事,公主听了格外欢喜,一个劲地道谢,谢了好些回呢。”

    此时,寇娘上前一步,躬身奏道:“万岁,张小二虽未目睹赠剑,但其言与孟、焦二人互为印证。公主既报有感激之情,临别赠物以谢乃是人之常情。更关键的是,微臣从张小二的话中,听出了一个足以推翻前案的关节。”

    赵佶神色微动:“哦?爱卿请讲。”

    寇娘指了指殿外的天色,正色道:“万岁明鉴,宫中内侍发现太后遇害是在酉时之初。而张小二说,杨满堂与公主离开得月楼是在天擦黑的时分,那应是酉正以后了。试想,太后遇难之时,杨满堂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公主在酒楼谈心,他纵有飞天遁地之能,又如何能分身潜入深宫行刺?仵作验尸亦明言,太后与公主伤口如出一辙,当是一人所为。杨满堂既无杀害太后之功,那公主之死,自然也非他所为。”

    赵佶闻言,不由得捻须沉思,心中那杆权衡罪责的天平已然倾斜。太师蔡京见势不妙,老脸一横,跳出来鸡蛋里挑骨头,指着张小二喝道:“张小二!你一介市井草民,怎会认得尊贵的公主?杨满堂入京不过数日,你又如何识得他?莫不是受了杨家人的贿赂,来此信口雌黄?还不快从实招来!”

    张小二原本对这位太师颇为畏惧,但一听蔡京开口,心中那股积怨便涌了上来。他心道:你那宝贝儿子蔡猛在酒楼白吃白喝,动辄对我拳脚相向,今儿个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张小二抬起头,直视蔡京道:“回太师话,草民认得这两位,还真得托您家大公子的福。现如今汴梁城谁不知道蔡猛蔡大少爷?那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蔡大少爷常来我们得月楼吃酒,有回在楼里跟一个老头起了争执。蔡大少爷正要动手,是杨满堂杨将军路见不平,出手帮了那老头。蔡大少爷头一回在酒楼吃了亏,气呼呼地走时还丢下话,说迟早要找杨满堂算账。后来那老头去致谢,草民才晓得那少年是杨家后人,而与他同桌用饭的贵人,正是皇家的公主殿下。万岁爷若是不信,大可将蔡大少爷传唤来,一问便知。”

    赵佶听罢,心中已然雪亮。他斜睨了蔡京一眼,心道:这分明是蔡猛在那边吃了亏,回来跟他爹挑拨,蔡京便借着这桩血案公报私仇,想拿杨家后代给他儿子出气。

    蔡京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个缝钻进去。被一个堂倌当众揭了自家儿子的底,他即便再想狡辩,也知此时多说多错,只能讪讪地退回班部,闭口不言。

    八王赵宠见火候已足,当即趁热打铁,拱手奏道:“万岁,如今看来,杨满堂涉嫌凶案疑点重重。为保国法尊严,不误忠臣良将,理当由刚正不阿之臣重新审理,澄清事实,方能揪出真凶,告慰太后与公主在天之灵。”

    赵佶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准奏。朕亦觉得此案办得孟浪了些。蔡爱卿,此案原先是交由何人审理的?”

    蔡京听闻皇上垂询,惊出一头冷汗,忙不迭躬身答道:“回万岁,此前是由刑部尚书费仁孝主审此案。”

    徽宗赵佶冷哼一声,龙袍一拂,声如寒冰:“费仁孝尸位素餐,办案如此疏漏,险些误了朕的忠良名将。传旨,先行革去费仁孝官职,交吏部待参!至于此案移交——”

    八王赵宠心思敏捷,不等徽宗把话说完,便抢先一步上前,朗声奏道:“皇上,此案关系重大,不仅关乎皇家血亲之仇,更关乎将门清誉。依臣之见,不如移交吏部侍郎寇娘审理。寇侍郎乃寇准公之后,家学渊源,为人刚正缜密,定能水落石出。”

    赵佶略一沉吟,点头道:“准奏。寇爱卿——”

    “臣在。”寇娘趋步出班,俯伏请命。

    “朕命你重审太后、公主命案,务必查清真凶,不得有误!”

    “臣接旨,定不负圣命!”

    圣旨一下,杨满堂当即解开枷锁,从那幽暗潮湿的天牢中获释。待他跨出牢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回到天波杨府时,老太君、王兰英、郭彩云早已等候在侧。劫后余生的杨家门人相拥而泣,自有一番悲喜交加。徽宗为安抚人心,随即又下一旨,撤销了此前对杨金豹削职为民的处罚。

    然则,一波才动万波随。寇娘接手案子后,连日夙兴夜寐,调阅卷宗,重验现场。可那真凶却真个如泥牛入海,在那诺大的汴梁城中竟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凶手一日不获,天波府都统制杨士亮“护宫不力”的罪名便一日洗不清,依然被铁索钢窗锁在狱中。老杨家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一筹莫展。

    偏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震碎了汴梁的清晨——边关加急战报入京:雁门关失守!辽军集结重兵,正排山倒海般向中原挺进,京师震动,社稷危在旦夕。

    寇娘在吏部闻信,眉头一锁,继而眼珠微转,心道:常言说得好,祸兮福所倚。这雁门关失守虽是国难,却也正是救杨士亮出狱的唯一契机!

    她顾不得换下公服,怀揣主意直奔南清宫。礼毕之后,她压低声音问道:“八王千岁,雁门关之事,想必您已听说了?”

    赵宠正负手在书房踱步,满脸忧色:“本王正为此事寝食难安。圣上此刻正如坐针毡,明日早朝定要定下发兵之人。”

    “是啊。”寇娘叹了口气,语带机锋,“当初若非蔡太师公报私仇,执意削去杨金豹的军职,有杨家虎将镇守北门,辽兵焉敢如此猖狂?如今祸及国门,那老贼倒躲在后头了!”

    “事已至此,埋怨无益。”赵宠摆了摆手,“当务之急是寻一员能带兵冲杀、夺回雄关的帅才。”

    “帅才难寻,能比肩杨家将者,满朝文武有几人?”寇娘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八王,“千岁,下官这里有一条‘围魏救赵’的良策,不仅能退敌,还能请出帅才,顺带把士亮老将军给请出来。”

    赵宠眼睛一亮,急切道:“快讲!”

    寇娘附在赵宠耳畔,如此这般地细说了一番。赵宠听罢,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抚掌大笑:“妙哉!寇娘啊寇娘,你这脑子当真不愧是寇老西儿的后人!好,明日金殿之上,便依计而行。”

    次日早朝,宣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铅。文武百官屏息凝神,两班排列。老太君佘赛花虽年过百岁,此刻亦在郭彩云的搀扶下肃容入殿。徽宗赵佶体恤其德高望重,特赐了锦墩让其侧坐。

    赵佶端坐龙椅,面色憔悴,声音中透着难掩的焦急:“诸位爱卿,辽贼猖獗,雁门关已然沦陷。国门失守,黎民受难,朕为此食不甘味。为保我大宋江山万代,必得遣一骁将率军夺回失地,重振国门。哪位爱卿愿为朕分忧,挂帅出征?”

    此言一出,大殿内静得针落可见。百官低头垂手,有人盯着鞋尖,有人数着地板,竟无一人搭腔。

    赵佶见状,心中无名火起,强压怒气道:“凡请缨挂帅者,朕赐十万精兵,万驮粮草,待到功成归来,朕定加官晋爵,连升三级!”

    然而阶下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赵佶气得浑身乱颤,手掌重重敲击在龙案之上,声音近乎咆哮:“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危难之时方显忠臣,现下社稷安危悬于一线,尔等平日里食君俸禄,此时竟都成了缩头乌龟吗?!谁敢出阵?!”

    一连问了三声,满殿文武竟如木雕泥塑一般。赵佶急得脑门上冷汗涔涔,求救似的望向八王赵宠。

    殊不知,这满殿的寂然,正是寇娘与八王连夜联络了满朝忠直老臣,为救杨士亮而设下的一出“将计就计”。

    寇娘这一计,端的毒辣老到。她深知徽宗赵佶此时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无助之中,这种心理落差正是进言的绝佳时机。此前,她与八王赵宠早已在私下里走动了满朝忠直武将,如呼延豹、高捷等世交将领。众人皆感念杨家忠义,深知士亮父子受冤,便纷纷应允,要在金殿之上演一出“千将缄口”的戏码,逼得皇上不得不去想那困在缧绁之中的杨家将。

    大殿之上,徽宗赵佶见赏赐加官皆无人响应,急得汗湿龙袍,那目光如钩,在大臣堆里扫来扫去,最后死死盯在了忠孝王呼延豹的身上。

    呼延豹被这目光一刺,心头猛地一跳,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此时竟也有些发毛。他倒不是畏战,而是深怕皇上金口一开点到自己名下,若是接了旨,便坏了寇娘搭救士亮的妙计;若是不接,又是违抗圣命。他正自局促不安,忽见寇娘步履从容,整肃衣冠,缓缓出班。

    “万岁,臣有本奏。”寇娘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佶如获至宝,连声道:“讲,快讲!”

    寇娘微微欠身,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在叙家常:“微臣以为,今日满朝文武无人请缨,实乃群臣老成持重,忧心国事之故。众将恐自不量力,一旦挂帅领兵,却因智勇不足破不了敌、收不了城,那误的可是社稷安危。战死沙场、报效捐躯虽是英名,皇上亦有封妻荫子之赏,可若是辽兵借势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诸臣正是因这一份‘小心’,方不敢轻率请缨,还望万岁体察此心。”

    赵佶听罢,心中那股邪火竟消了大半,暗忖:寇娘这话说得虽有些丧气,却在理上。若是派个草包去了,折了兵将,辽兵锐气更盛,汴梁可就悬了。他轻叹一声,颓然道:“爱卿所言极是。可总不能坐视辽寇南下。我泱泱大宋,难道当真寻不出一员能抗辽的帅才了吗?”

    “并非大宋无帅才。”寇娘见徽宗入了套,顺势循循善诱,“自太祖开国以来,我朝英雄豪杰辈出,抗蛮夷、御番寇,这才有了今日巍巍大宋,傲视八荒之势。”

    赵佶听了,心中那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英雄豪杰?提起来这大宋朝的英雄豪杰,哪一代也绕不开杨家将三个字。可他转念一想,如今杨士亮身在死牢,杨满堂尚是乳虎,佘老太君已是百岁高龄,再不比当年那般能上阵杀敌。他暗自长叹:寇娘啊,朕知道你指何人,可杨家将,朕现在是指望不上了。

    寇娘眼如秋水,时刻关注着赵佶的神态变化。见他眼神黯然,眉宇间隐现追思之色,知他已然动了思及杨门之心,此时若不趁热打铁,等这股劲头过了,蔡京之辈再来挑拨,便前功尽弃了。

    “万岁!”寇娘抬高声音,语带决然,“微臣不才,愿向皇上举荐一人。此人若出,定能让番军臣服马前,失城旦夕可收!”

    赵佶精神陡然一振,龙目圆睁:“哦?爱卿所荐何人?”

    “便是那现任殿前都指挥使、老殿帅——杨士亮!”

    赵佶闻言,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连连摇头:“寇爱卿莫非糊涂了?杨士亮护宫不力,此案未清,尚在狱中服刑,怎能统领三军,委以帅印?”

    “万岁明鉴!”寇娘上前一步,慨然奏道,“杨老殿帅骁勇善战,治军极严,威震北疆。如今国难当头,不若法外开恩,命其戴罪出征,将功折罪。士亮老将军蒙皇恩而脱牢笼,必然感念圣德,勇猛倍增,竭诚尽力以死报国。只要能击退辽寇,安保社稷,万岁又何必拘泥于案情细微之处?臣斗胆进言,请万岁圣断!”

    见赵佶仍在犹疑,寇娘紧接着道:“杨家将素有威名,番人兵将提及‘杨家兵’无不心惊胆战。此次若辽军在雁门关前骤见杨字大旗,必然士气低迷。如此不战而胜一半之局,万岁何乐而不为?国之安危,皆系于此举啊!”

    蔡京那双阴鸷的老眼一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动静,见徽宗赵佶微微颔首,似已被寇娘说动,心头不由得一紧。他心知若让杨士亮离了死牢,便是放虎归山,日后案情若真个大白于天下,他这太师府怕是也要受了牵连。

    想到此处,蔡京那枯瘦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抢,跪倒奏道:“万岁!万岁切不可听信寇大人的一面之辞。杨士亮身为殿帅,身系禁宫安危,却渎职铸错,致使太后与公主两位千金之躯双双罹难。此罪祸及纲常,动摇社稷,若仅凭一句‘戴罪立功’便放归,那大宗典律岂非成了儿戏?往后文武百官若皆以此为效,玩忽职守、放纵妄为,我大宋江山的根基必将大动啊!”

    徽宗赵佶向来耳根子软,听了这番“江山根基”的重话,原本已经倾斜的天平又生生折了回来。他眉头深锁,目光在蔡京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坐直了身躯。

    蔡京最擅察言观色,见皇帝探头细听,知是药力到了位,赶忙又添了一把火:“诚然,杨士亮昔年确实有些微末功劳,可他如今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白马银枪的将军了。老迈之躯,恐难堪鞍马之劳,更不胜征战之苦。辽军皆是虎狼之辈,若派这老翁出征,两军相交,何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万岁啊,您万万不可将我大宋的大好男儿,平白送入番军的刀枪之下受死呀!”

    “蔡太师!”寇娘气得银牙暗咬,双目如火,厉声斥道,“你身为当朝首辅,怎能在此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杨将军虽过花甲,却是宝刀未老,老当益壮!太师若以齿序长短论英雄,未免太过浅薄!”

    蔡京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森。他捋了捋山羊胡,歪着眼看向寇娘:“寇大人,你莫非忘了战国大将廉颇?那是何等的威风。可一旦岁数到了,尚且‘一饭三遗矢’。人老了,骨头就脆了,不得不服老哇。哈哈哈哈……”

    蔡京又转向百官,假模假样地长叹一声:“可惜,可叹呐!如今这天波杨府,老的老,小的小,中间竟寻不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当真是杨门之不幸,国之不幸呐!”

    话音未落,只听得大殿一侧传来一声如龙吟般的沉喝:

    “蔡太师,杨家确实少了大人物,但正当年、能杀敌的中年人,却还未死绝!老身不才,愿领旨挂帅,讨伐辽寇!”

    随着这道清脆而苍劲的声音,只见一人从朝班之后大步走出。她步履沉稳,不急不躁,虽是中年妇人打扮,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权威不容侵犯的英武之气。

    金殿之上的众人皆是一愣。蔡京正自得意,那笑声竟生生卡在了嗓子里,那一对雌雄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这位突然现身请缨的巾帼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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