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内,呼延启鹏的私宅密室之中,灯火如豆,照映着四张焦灼而年轻的面孔。孟威、焦猛、高祺、后鹗四人聚在一处,空气中凝结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呼延启鹏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大声道:“还商量个什么劲?咱们几家联络家丁亲随,连夜砸了天牢,将满堂哥救出来便是!”
孟威闻言,眼中亦是怒火升腾,紧握双拳接话道:“不错!杨家满门忠烈,如今却要被昏君杀头,世上哪有这等道理?若坐视满堂哥屈死,咱们这些将门后裔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天波府墙上。”
焦猛虽然连连点头,但面色微显踌躇,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低声道:“救人自然是要救的,可那是天牢,防卫森严不说,单凭咱们兄弟几个,能砸得开吗?”
呼延启鹏眼珠一瞪,虎目中透出凶光,厉声呵斥道:“焦猛,你若是胆小怕死,趁早回家守着老婆孩子!咱们几家几代世交,如今杨家有难,若是见死不救,还算个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
焦猛被这一激,满脸涨得通红,跳起来道:“呼延启鹏,你莫要门缝里看人!谁怕死谁是龟孙子!我要是说半个‘不’字,你现在就一刀劈了我。我只是担心,万一劫狱不成,咱们几个折了不要紧,以后再想救满堂哥,可就真是难如登天了。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一击必中才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祺缓缓抬起头,他身为平南王高捷之后,行事向来沉稳,此时按住两人的肩膀,缓声说道:“焦兄弟言之有理。谋定而后动,行方能有果。”
焦猛得了支持,思忖片刻道:“天牢确实难攻。依我看,劫狱不如劫法场。法场开阔,守军虽多却易于突围。咱们隐在暗处,等行刑那天暴起发难,胜算更大,你们看如何?”
呼延启鹏眉头紧锁,摇头道:“不好,万一法场上出了岔子,刀斧手手快,满堂哥的命可就当场交代了!”
焦猛神色凄然,反问道:“启鹏哥哥,你以为劫狱若是不成,满堂哥还能活?救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咱们赌不起。”
“不行,我看还是赶早不赶晚,死牢里变数太多。”呼延启鹏执拗地坚持着。
“早晚并非关键,关键是能否成事!”焦猛毫不退让。
高祺见两人争执不下,轻叹一声,泼下了一盆冷水:“两位贤弟先别争了。即便咱们能从法场或是天牢救出满堂哥,可你们莫忘了,士亮爷爷还在牢里押着。杨家父子分押两处,咱们上哪儿凑出两拨人手同时救人?救了小的,害了老的,满堂哥出来后,又如何立于天地之间?”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哑然。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高祺目光深邃,继续分析道:“更何况,杨家历代忠贞,视英名为生命。咱们这般一闹,岂不是坐实了逆反之名?到时候天下人都会以为,那太后和公主当真是满堂哥杀的。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孟威神情颓丧,摊开手道:“哥哥说得字字入理。可照你这么说,这人竟是没法救了?”
高祺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人必须救,但当务之急,是为满堂哥洗刷冤屈。只有罪名洗清,令其无罪获释,才是真正救了杨家上下。”
呼延启鹏叹了口气,苦笑道:“洗清罪名?说得轻巧。咱们又没亲眼看见凶手是谁,上哪儿找证据去?”
高祺反问道:“那你们想过没有,有谁亲眼见到是满堂哥杀的人?”
孟威愣了愣,答道:“好像也没人看见,全是朝廷猜测。”
高祺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了。皇上不过是听信了蔡京那帮奸臣的谗言,单凭猜测定罪。最重要的铁证,便是那把佩剑。咱们必须弄清楚,公主贴身的短剑,为何会出现在满堂哥的卧房里。”
焦猛急得挠头,连声道:“可公主已经归天,死无对证。要不然,咱们干脆编个缘由,说那剑是……”
“万万使不得!”高祺断然喝止,神情凝重,“咱们若是瞎编,万一与满堂哥在牢里的供词对不上,那便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了。”
孟威愁眉紧锁,提议道:“那咱们先想办法和满堂哥通个信儿,问个清楚?”
呼延启鹏苦着脸道:“死牢防范得跟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谈何会面?”
焦猛眼神一亮,拍腿道:“有了!咱们去宫门外鸣冤,闹得全城皆知。再请一位刚直方正的老臣出面重审此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高祺闻言,拊掌赞道:“贤弟此言深得我心。这事普通官吏办不了,必须请出一位分量重、说话响的主儿。依我看,咱们得去求八王千岁。千岁爷向来爱才护短,更是杨家的莫逆之交,只要他肯出面,皇上也得思量三分。”
“好,就找八王千岁!”密室内,四位将门小将异口同声,昏暗的灯火映亮了他们眼中重燃的希望。
八王爷赵德芳之子少八王赵宠,此刻正负手立于王府书斋之中。炉烟袅袅,却吹不散他眉间的重重阴云。
他心中暗忖:杨家一门忠烈,血性是有的,但若说杀害无辜,那是断断不能。满堂那孩子虽未弱冠,却天资颖悟,行事极有分度,断不至于为了儿女私情做出这种灭门绝户的勾当。更何况,这桩婚事当初乃是芷兰公主芳心暗许在先,自己这个皇叔亲自说项在后。若说是杨满堂求亲不成、暗结私怨而行凶,这逻辑全然颠倒,糊弄得了昏聩之辈,却瞒不过他这明眼人。
正当他在屋内焦灼踱步,苦思破局之策时,家将入内禀报:“启禀千岁,呼延启鹏、高祺、孟威、焦猛四位小将军在府外求见。”
赵宠眼神一亮,忙一挥锦袍:“快,快请他们进来!”
片刻功夫,四名小将鱼贯而入。进得厅堂,四人也不待寒暄,齐刷刷地“通通通”跪倒了一片。呼延启鹏带头磕下头去,声带悲愤地喊道:“杨满堂冤枉!求千岁爷为杨家做主,洗清这不白之冤!”
赵宠叹了口气,抬手虚扶道:“你们且先起来。说他冤枉,本王心里也明白,但空口无凭,你们可有甚么过得硬的真凭实据?”
呼延启鹏是个直肠子,站起身来大声嚷道:“满堂哥打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现在见了姑娘家还会脸红,说他杀人放火,还是杀太后和公主,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赵宠苦笑摇头:“启鹏,朝堂论罪,讲的是铁证。你说他没杀人,就得拿出证据来堵住那帮奸臣的嘴。”
高祺踏上半步,接话道:“千岁爷,我们确实没证据能证他清白,可朝廷难道就有铁证定他的死罪么?仅凭猜测便下此毒手,大宋王法何在?”
赵宠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你们有所不知。那把芷兰公主贴身的佩剑,是在满堂房中搜出来的,这便是要命的干系。皇上晨间还亲见短剑在公主腰间,傍晚人就没了,剑却落在杨家手里。这口锅,谁替他背?”
焦猛急急地跨出一步:“满堂哥难道没对审官说明那剑的来历?”
赵宠叹道:“说了。他说那是公主所赠,可偏偏在得月楼内,并无第三人在场,死无对证啊。”
焦猛急得直跺脚,脱口而出:“我能当证人!”
赵宠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泛起一丝喜色:“哦?你亲眼瞧见公主赠剑了?”
焦猛老脸一红,挠了挠头:“那倒没瞧见。”
赵宠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坠了下去,没好气地道:“没瞧见你当甚么证人?尽说些胡话,这哪里救得了人?”
高祺赶忙上前,拱手正色道:“千岁爷莫怪焦猛鲁莽,他说的这证人,确实有几分道理。请容晚辈细细禀告。”
赵宠强压下性子,坐回太师椅上:“好,你且说说,这证该怎么个作法?”
高祺整理了一下思绪,缓声说道:“公主赠剑,实则事出有因。半月之前,公主在得月楼秘约满堂哥,其间曾提及飞鹰涧遭劫一事,且对那名为萧玉姣的女子生了疑心。千岁爷想必认得此人?”
赵宠点头道:“那是芷兰的义妹,两家走得极近。”
高祺续道:“正是。公主求满堂哥暗中查访,满堂哥侠义心肠,自然应允,两人相约半月后再见。公主遇难那天,正巧是约期已满。满堂哥出城查访归来,将萧玉姣的消息据实相告,公主感念他奔波之苦,这才解下心爱的佩剑相赠。这便是一切因由,短剑并非行凶所得,而是谢礼。”
赵宠在座上略一沉吟,指尖轻点桌面,迟疑道:“这些话虽然入理,但终究只是满堂的一家之言,难以定论。”
呼延启鹏见状,赶忙推了孟威和焦猛一把:“千岁爷,查访萧玉姣并非满堂哥一人。那日孟威、焦猛两人一直跟在左右,他俩总能当这个证吧!”
“哦?”赵宠身躯猛地前倾,眼中精芒大盛,“你二人当真随他一同去寻萧玉姣了?他当时对你们说了些甚么,在城外又见到了甚么?快,一字不漏地对我说来!这或许就是保住杨家爷孙性命的救命符!”
焦猛见自己的话头被八王接住了,嘿嘿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挑着眉毛说道:“千岁爷,我早说过我可以当证人,您老人家先前还不信。怎么样,我焦猛虽然生得鲁莽,但这事关兄弟性命的关节,哪能净说胡话?”
紧接着,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一晚如何随杨满堂潜出城去寻访萧玉姣,如何摸到了那处隐秘的所在,又是如何因为一时疏忽没能认出乔装后的萧玉姣,竟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以及后来公主芷兰如何推断出萧玉姣行迹可疑、对杨满堂密嘱了哪些言语,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向八王禀告了一遍。
焦猛说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瞪大圆眼急切地问道:“千岁爷,有了我们哥俩的口供,我满堂哥这回总该有救了吧?”
八王赵宠轻抚须髯,目光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沉思片刻道:“你们这番证言确实至关重要,足以证明满堂手中那把剑确系赠礼,而非劫财害命。不过,若要救杨满堂,须得先说服圣上,令他下旨重审此案,方能在这死局中劈开一条生路。我这便入宫觐见,力求尽快扭转圣意。你们且先各自回家,静候佳音,一旦堂上开启重审,还得劳烦你们兄弟到金銮殿前当面对质。”
“多谢王爷千岁!晚辈们在此静候王爷回音!”哥儿四个大喜过望,刚要躬身告辞,忽听得王府回廊处传来一阵急促如乱雨的脚步声。
一名老家丁面色如土,跌跌撞撞地闯进内堂,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语不成声地禀道:“启……启禀王爷千岁,大事不好了!”
赵宠眉头一拧,沉声喝道:“何事这般惊慌失措?”
“回王爷,府门外……有人正在大闹,说是要拆了王爷府的招牌!”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本王府前寻衅滋事?”赵宠一拍案几,怒目而视。
老家丁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为首的是个……是个相貌极其丑陋的老太婆,那力气大得吓人,家丁们拦都拦不住!”
赵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原本严峻的脸色竟瞬间变得有几分古怪。他暗自叫苦:这乱麻还没理顺,这位活祖宗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杀到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忙对老家丁吩咐道:“快!传我的令,大开府门,谁也不许对来人稍有不敬!说本王亲自出迎!”
那老家丁愣在原地,两眼发直。他心想:一个长得吓死人的老太婆,顶多是个山野泼妇,自家王爷贵为皇亲国戚,平日里连朝中重臣见了他都要执后辈礼,今儿个是怎么了,竟要亲身相迎?
“还愣着作甚?若是误了大事,本王揭了你的皮!”赵宠见他不动,急得一顿足,厉声斥道。
老家丁这才惊醒,连声答应着,连跑带颠地奔向大门。
孟威一脸茫然,凑上来问道:“千岁爷,不过是个寻常老妪,您何至于如此降尊纡贵?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宠回头看了这四个面面相觑的年轻人一眼,苦笑道:“得了,甭细问。这当口说不清楚,见了面,你们这帮小猴子就知道了。也罢,你们也别急着走了,且随我一同出去接驾吧。”
王爷府正门前,此时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只见大门正中站着一帮气势汹汹的人马,为首那老妇人,生得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一张老脸长得皮糙肉厚,褶皱多得能夹死苍蝇,两道扫帚眉下横着一对雌雄眼,大鼻子、大耳朵,配上个阔绰的大下巴。这副尊容,若是在半夜里瞧见,怕是能把胆小的给吓得当场闭气。
这老妇瞧着已有百岁高龄,却是一身精悍气血,腰不弯背不驼,手宽脚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在她身旁,立着一位中年美妇,此人容貌清丽,与那丑妇形成鲜明对比。美妇人一身青色短打劲装,腰间横悬佩剑,足蹬软皮快靴,一头青丝挽得干干净净,显得英姿飒爽,气度非凡。
赵宠带着四名小将快步抢出门外,隔着老远便抱拳作揖,连声高喊:“不知老人家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那丑老太太见八王出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竟是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反倒是那青衣女子与随行众人,客客气气地向八王行了礼。
赵宠顾不得尴尬,忙回头对呼延启鹏四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急促说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上前见过太祖六奶奶!”
四个小将先前还被那老太婆的长相吓得直吐舌头,这会儿一听“太祖六奶奶”五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这汴梁城谁没听过杨家那段传奇?这位除了那使两柄大锤、威震三关的杨六郎之妻——大刀王兰英,还能有谁?
四人哪里还敢怠慢,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通通通”地在石板路上磕起头来,齐声喊道:“晚辈拜见太祖六奶奶!愿老人家长寿安康!”
原来,这丑婆子正是王兰英,青衣女子则是杨满堂的生母郭彩云。当初八王受托招婿,杨士亮早已修书回了西宁故里。佘老太君与郭彩云闻讯,本是满心欢喜地来汴梁为满堂定亲,谁曾想,踏进汴梁城听到的第一条消息,竟是杨家满门入狱、满堂即将问斩的噩耗!
原本婚事受挫后,徽宗赵佶因心中理亏,又生怕皇家颜面受损,便特意托八王再赴天波府,寻了个“向老太后早已将公主许配他人,名花有主”的由头塞责过去。杨士亮虽知其中必有波折,心中不免郁闷,但杨家将门风骨,向来不屑于攀附龙凤,倒也未曾多言。
于是,杨士亮二度遣使赶往西宁报信,称亲事告吹,无需动身。谁料阴差阳错,送信的信使在驿道上与老太君一行错身而过。待那急信传到西宁时,老太君佘赛花、六奶奶王兰英以及杨满堂之母郭彩云,早已领着杨府众人风尘仆仆,奔着汴梁城而来了。
老太君一行人赶到东京,尚未洗去征尘,便直趋天波无佞府。不料到了门首,只见朱红大门紧闭,石狮旁甲胄鲜明,一队校尉按刀而立,竟将这归家的老祖宗拦在门外。官兵神色冷硬,声称杨府已被查抄,杨士亮、杨满堂父子获罪入狱,天波府禁绝出入。
王兰英那火爆脾气,哪能受得了这等恶气?她那两道扫帚眉一倒,雌雄眼中杀机毕露,厉声喝道:“好个老赵家,办的这叫什么缺德事!当初是你们家姑娘看上了咱家小子,千求万告请我们来定亲。如今我们老婆子千里迢迢赶来了,你们倒好,先把杨家的人给锁了!犯罪?犯了什么罪?老杨家世世代代对大宋只有血功,何曾有过罪名!”
老太君深知这位六儿媳的性情,若是由着她闹将起来,怕是能把汴梁城翻个底朝天。虽然老太君心中亦是惊疑不定,急欲找八王赵宠问个明白,但顾及大局,便稳住心神,命郭彩云陪着王兰英同去八王府。一则彩云心细,能从旁照看;二则兰英若是言语冲撞太过,彩云也能回旋遮掩。至于老太君自己,则拄着龙头拐杖,立于天波府门前,静候消息。
八王赵宠自打上次回绝亲事后,心中便始终揣着块大石头。他既担心西宁那边接不着信,白跑一趟,让自己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可等杨家父子真的下了大狱,他反倒暗暗祈盼杨家来人,最好是老太君亲临。他深知老太君在大宋朝的地位,那是开国元勋、社稷重臣,即便徽宗赵佶再如何震怒,见了这位老祖宗也得收敛三分。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怕见这位六奶奶王兰英。这位老祖宗性烈如火,一旦犯了浑,怕是会越帮越忙。真是“怕处有鬼,痒处有风”。
见八王赵宠刚亲自迎出门来,在门口转了两个圈,王兰英便已在大门口骂开了,她那根粗大的手指几乎顶到了赵宠的鼻尖,气哼哼地嚷道:“赵宠!你们老赵家要脸要皮,把我们从西宁老远地诳来,今儿个我不跟你翻旧账。我只问你,杨家的人犯了哪条王法?凭什么封了天波府,抓了我的重孙子!”
赵宠满脸堆笑,连连作揖,低声下气地求告:“老人家息怒,这其中的曲折,当真是一言难尽。此处人多口杂,求老人家移步上房,等小王把缘由细细说给您听,如何?”
众将官见状无不惊骇。赵宠身为八千岁,金枝玉叶,平素在圣上面前也是极有分量的,何曾对一个民间老妇如此卑躬屈膝?殊不知这其中大有渊源。
当年老八王赵德芳的干妹妹柴郡主下嫁杨六郎,与王兰英同持内助,论起辈分,赵宠得管王兰英叫一声长辈。更要紧的是,这位王老太太早年间勋劳卓着,性格更是骁勇无忌。当年徽宗赵佶尚在潜邸做太子时,曾私入天波府后花园,对杨彩凤起了轻薄之心,结果撞在王兰英手里。这位六奶奶管你是哪家龙种,一顿大拳脚下去,差点没把太子的肋骨打折。赵佶至今想起那双簸箕大的手掌,还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正因有这段“旧情”,皇家上下对她向来是敬而远之。
入得厅堂,分宾主落座。赵宠再不敢隐瞒,从杨满堂飞鹰涧救驾起,讲到公主如何情根深种,再讲到徽宗的好面子、向太后的横加阻拦,最后说到那惊天动地的刺杀双案。他叹了口气,把搜出佩剑、定罪待斩的经过,如实相告。
话音未落,只听“哎呀”一声,杨满堂之母郭彩云听闻爱子已被打入死牢,且定于大殓之日问斩,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便栽倒在椅上,昏了过去。
王兰英更是气得五佛出世,二佛升天。她霍然起身,暴跳如雷,那一对雌雄眼瞪得通红,厉声咆哮道:“好哇!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老杨家几代人为了你们的江山,东征西讨,流尽了血汗,如今家里都快剩下一窝寡妇了,你们还要冲着杨家最后的独苗下刀子?这是要绝了老杨家的后啊!真要如此,可别怪老身不念旧情,反了你们这昏庸的朝廷!”
八王赵宠见堂内剑拔弩张,一边温言宽慰王兰英,一边急声催促家仆去请名医。一时间,王府大堂内人声嘈杂,医者穿梭,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六奶奶王兰英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猛地一拍紫檀木几,震得茶盏粉碎,厉声道:“赵宠,你莫要以为老身是在虚张声势。你们老赵家若是不把人给放了,这东京汴梁城,老身说反便反了!”
赵宠急忙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道:“老人家息怒。满堂这孩子身陷囹圄,小王这心里何尝不是如火焚一般?这几日来,小王煞费苦心,正是在谋划搭救之策。您瞧瞧,这四位小将军皆是将门名之后,方才我们正聚在此处,连晌地合计救人的法子,恰好便赶上您老人家驾到了。”
呼延启鹏等四人立在一旁,心中登时亮堂:怪不得八王千岁先前死活不让咱们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拿咱们哥儿几个当挡箭牌呢!此时形势危殆,除了顺着杆子往上爬,别无他法。四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八王千岁所言极是,晚辈们方才正是在为此事忧心如焚。”
赵宠顺势说道:“如今有您老人家回京坐镇,这救人的成算,少说也多了三分。”
王兰英那大嘴叉一撇,冷哼道:“少拿这些迷魂汤来灌我,这阵仗老身还真坐不了。实话告诉你,真正能坐镇的人,就在后头!”
赵宠心头猛然一跳,试探着问道:“您是说……哪位高人到了?”
“还能有谁?老太君!”王兰英没好气地吐出三个字。
赵宠闻言,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狂喜过望。若说大宋朝还有谁能让当今圣上敬畏三分、说动乾纲,非这位百岁高龄的佘老太君莫属。他急切追问道:“太君既然圣驾亲临,此刻现居何处?”
王兰英一听这话,火气又窜了上来,指着门外道:“亏你还问得出!你们老赵家派了兵马,将天波府围得水泄不通,竟连门都不让进。老太君现下就在府门外的马路牙子上,顶着这大毒太阳晒着呢!”
“岂有此理,这还了得!”赵宠惊叫一声,面色惨白,“这简直是悖逆人伦!快,备轿!小王亲自去请!”
此时,郭彩云已被医者施针救醒,虽面色依旧苍白,却也强撑着站起身来。赵宠顾不得许多,当即带着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赶往天波杨府。到了府前,赵宠拿出一国亲王的威严,喝退了那帮不知轻重的御林军,亲自搀扶着老太君进了天波府安顿。
次日清晨,宣和殿内,徽宗赵佶端坐龙椅,群臣列班。朝政议罢,忽听得午门外传来一阵沉闷而连绵的鼓声,直震得殿宇瓦片齐鸣。徽宗龙颜微变,诧异道:“何人在外击鼓撞钟?”
满朝文武皆面面相觑,唯有八王赵宠心中透亮。
不消片刻,一名执事官神色慌张地趋步入殿,跪奏道:“启禀万岁,有一白发老妪,率领家眷闯宫鸣冤,此刻正在午门外击响登闻鼓。”
“传她上殿。”赵宠不等徽宗发话,抢先传了口谕。执事官应声而退。
片刻后,三道身影缓缓步入大殿。当中一人,已是寿高年迈,只见她银丝高绾,寿眉低垂,一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半个世纪的杀伐与沧桑。她右手稳稳握着一根齐眉高的龙头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击地声便在大殿内回荡。此人,正是杨门之首佘赛花。在她身侧,王兰英横眉立目,郭彩云素服随行。
徽宗瞧见这阵势,心头猛地一紧,龙椅下方的腿肚子竟没来由地转了筋。他认得太君,更认得那相貌奇丑的王兰英。当年在天波府后花园被王兰英那顿饱拳揍得肋骨断裂的阴影,时至今日仍是他的梦魇。若非当年太君阻拦,他这江山怕是早在那两柄大锤下变了颜色。
三位夫人走到阶下,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佘太君那支御赐的龙头杖,早年辞朝时已还给了哲宗皇帝,此时手中这根虽亦非凡品,却已无“点杖不跪”的特权,故而今日执礼甚恭。
徽宗见状,哪敢大模大样地受礼,连忙起身抬手道:“太君平身,快给老人家赐座。”待太君落座,徽宗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道:“太君归隐西宁十数载,想来一向安泰?今日如此劳顿,冒暑鸣冤,所为何事?”
老太君摩挲着杖柄,强压下胸中那股悲愤,语带讥诮道:“老身一向倒还不错,只是这几日来了汴梁,见识了些新鲜事,便觉不太好了。敢问万岁,近日龙体可还安康?”
徽宗听出话中有刺,深知在这位老祖宗面前绕弯子也是徒劳,干脆把心一横,实说道:“朕的近况不佳啊。太后与公主双双遇害,朕痛入骨髓。杨满堂因私情行凶,害得朕丧母失女,实乃国法难容。朕念及杨家数代功勋,未曾株连,仅将元凶杨满堂绳之以法,以正朝纲。太君今日前来,莫非是为了这逆子求情?”
王兰英坐在一旁,听着徽宗那副“施恩”的口吻,心头那股邪火“腾”地就撞到了脑门子。她心底暗骂:合着你们赵家抓了杨家的人,还要咱们感恩戴德?呸!简直是放狗屁!
她那宽大的手掌往椅子扶手上一按,正要蹦起来发作,却觉袖口一紧,低头一看,只见老太君正冷冷地瞥着她。王兰英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在老人家面前造次,悻悻地坐了回去。
老太君佘赛花面不改色,目光深邃如古井,不遑不启地开口问道:“老身方才听万岁之言,莫非这杨满堂行凶一案,朝廷已经定了死案?”
徽宗赵佶眉头一挑,生硬地答道:“杨满堂连害二命,罪证确凿,不容置疑。”
老太君手中龙头杖轻轻一点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追问道:“既然是不容置疑,敢问万岁,杀人的证据何在?拿办的人证又在何处?”
徽宗稍一迟疑,坐在一旁的太师蔡京早已按捺不住,越众出班,代为答奏道:“回太君,虽暂无目击之证,但这物证却是抵赖不得的。公主那把贴身佩剑,实实在在是从杨满堂卧房中搜出来的,这难道不是铁证如山?”
徽宗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若无这等确凿之物,朕又怎会平白无故冤枉功臣之后?”
老太君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缓声道:“万岁,仅凭一把女儿家的饰剑,便要断定堂堂将门之后是弑主凶犯,这案子断得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徽宗赵佶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太君,你有所不知。那把剑,朕午后还亲眼见芷兰佩在腰间,傍晚她便在街头遇难。若非杨满堂行凶夺财,此剑又怎会无端出现在他的卧室之中?此事除了这一节,又作何解释?”
老太君不紧不慢,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回荡:“万岁,老身有一言,愿达圣听,请万岁明断。”
“太君请讲。”
“万岁先前,是否曾动过心思,欲招杨满堂为东床驸马?”
徽宗微微一怔,这桩婚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瞒是瞒不住的,只得坦言道:“确有此事。”
老太君紧接着问道:“那敢问万岁,您欲招为驸马之人,当是何等样人?”
徽宗沉吟道:“自然当是文武齐备、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
“正是如此!”老太君猛地提高声调,正色道,“想我杨家后人杨满堂,虽非旷世奇才,却也绝非驽钝愚蠢之辈。万岁请试想,假若杨满堂真是那丧心病狂的元凶,他既然敢在御街杀人,逃避尚嫌不及,又怎会将这足以定死罪的佩剑带回房中,甚至置于显眼之处?这不是明摆着要将凶行昭示天下么?以杨满堂的机敏灵性,怎会做出这等天下第一的蠢事?请万岁明察!”
徽宗听罢,不由得心中一动,自忖:是啊,那孩子不傻,真要杀人灭口,毁证还来不及,怎会留着这烫手山芋?
蔡京老谋深算,一直斜眼觑着皇上的神色,见徽宗有所动摇,心中暗道不好。这老贼眼珠一转,随即阴恻恻地开口:
“万岁,太君所言虽合常理,可那杨满堂绝非常人,行事必然剑走偏锋。依微臣看,他故意将佩剑置于明处,正是想利用‘常人之思’。寻常人见了剑,头一念头定是怀疑他,可再一深思,便会觉得凶手绝不会如此愚蠢,进而倒推他并非凶手。万岁,此乃‘大智若愚’之计,他是在玩弄人心,欲以此瞒天过海呀!”
“放你娘的狗臭屁!”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怒吼,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六奶奶王兰英再也忍无可忍,猛地跳下座位,指着蔡京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老贼满嘴喷粪!老杨家的人是抱你家孩子跳井了,还是挖你家祖坟了?非要这般挖空心思把孩子往死里整!告诉你,没有老杨家几代人在前线拼命,你这老小子还能站在这儿摇唇鼓舌?你算个什么东西!”
“大胆!”徽宗赵佶见这王兰英竟敢在金銮殿上如此放肆,那尘封已久的腰痛回忆顿时涌上心头,气得他一拍龙案,霍然起立,“王兰英,你口出不逊,侮辱大臣,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
老太君暗暗叫苦,兰英这火爆脾气终究是坏了事。她忙站起身,微微躬身道:“万岁息怒。兰英久居乡野,生性勇猛,言语虽然粗鄙,却是一片护犊赤诚,绝非有意冒犯圣驾。”
本已打算收场的徽宗,却听蔡京在一旁换了一副委屈至极的神色,抹着眼角道:“万岁,王兰英居功自傲,哪里是谩骂微臣?她这叫‘指桑骂槐’,在这金殿之上、天子脚下,她谩骂微臣,实则是在蔑视皇家威严,践踏大宋王法!常言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微臣虽不计较,可若不治她的罪,往后这朝廷大员,还有谁敢在御前直言?万岁若不严惩,这天下法度何在?”
这番话正戳中徽宗赵佶最敏感的帝王颜面。他登时火冒三丈,双目圆睁,指着阶下怒喝道:
“来人!将这无法无天的王兰英给我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