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堂、孟威与焦猛三人听罢老胡头的言语,心头皆是一沉,如坠冰窖。老胡头在那逼仄的屋中来回踱步,神色惶恐,活脱脱像是一只落在热锅上的蚂蚁。他并非忧心那贼人的下落,而是深知若抓不住倪天寒,自己这颗项上人头便难保周全。
他却不知,那作恶多端的“狮面兽”倪天寒,早在那阴曹地府里向阎罗王报了到。
杨满堂眉头紧锁,英挺的面容上覆着一层阴云。这些时日他们出城四处寻访,餐风宿露,好不容易才摸着这么一根细若游丝的线索,孰料竟在此处戛然而断。他强自按捺下心头的烦乱,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店柜上,忽然心中一动,低声向老胡头问道:“老伯,你与这店东家相识多久了?交情可还深厚?”
老胡头停住脚步,叹了口气,神色愁苦地答道:“还算相熟。这许多年来,我南来北往总在这一家‘松柳客栈’落脚,一来二去便与掌柜的认得了。掌柜的姓孙,名唤孙茂贵,此人虽处事圆滑,但心肠倒还不坏。这买卖人若没三分圆滑,也难在这乱世立足。”
杨满堂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正拨弄算盘的孙掌柜,沉声说道:“我看孙掌柜在此地经营多年,耳目定然极灵。倪天寒那伙人的行踪,他或许会有所耳闻。”
老胡头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双眼中透出几分希冀的光彩,压低声音道:“杨英雄所言极是!孙掌柜干的是开门迎客的买卖,难免要与黑道打交道。前些年,他这客栈也常遭黑道明抢暗偷,可后来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那等祸事便渐渐少了,反倒是别家客店纷乱不断,他的生意却越发红火。此人绝非寻常商贾,问他准没错。”
杨满堂微微颔首,向老胡头拱手谢道:“多谢老伯指点。适才言语多有惊扰,还望海涵。”言罢,他转过身,步履稳健地向账房走去。
孟威与焦猛对视一眼,嘴角皆浮起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孟威快步赶上杨满堂,笑着调侃道:“杨大哥,你性子太过仁慈,有些事,斯文手段是办不成的。审问这孙掌柜的差事,交给我们哥俩如何?”
杨满堂驻足斜了他一眼,见这两兄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遂问道:“你二人可有良策?”
焦猛嘿嘿一笑,神情中透着几分顽劣与狡黠,低声说道:“大哥只管在旁看热闹,定教他如实招来。”
三人踏入账房,孙掌柜正伏在算筹前凝神理账,忽觉屋内光影一暗,抬头见是三名气宇轩昂的汉子,忙堆起一脸笑意,点头哈腰地问道:“三位客官,可是店里招呼不周,有什么吩咐?”
孟威与焦猛却不答话。焦猛闪身绕到其身后,动作迅捷如电,自腰间抖出一捆细麻绳,不由分说便将孙掌柜双臂反剪捆了个结实。
孙掌柜脸色惨变,吓得魂飞魄散,颤声求饶道:“好汉饶命!小人本分经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这……这是为何?”
孟威面色一沉,重重地将佩刀往桌上一拍,厉声道:“我们乃是开封府的公差!你私下勾结逆贼倪天寒的案子已然犯了,废话少说,且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孙掌柜脑中嗡的一声,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发傻道:“差官老爷,冤枉啊!小人向来奉公守法,什么时候勾结过倪天寒了?”
焦猛冷哼一声,故意板起脸孔,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狠:“昨日,还有人见你与他在后巷私语,你还想抵赖?”
“胡说八道!”孙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为了自保,顾不得许多便脱口而出,“那倪天寒去蛤蟆山已有一年光景了,小人昨日如何能见得到他?”
孟威与焦猛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放声大笑。孟威拍了拍孙掌柜那张被吓青了的脸,语气中带了丝揶揄:“接着往下说,去蛤蟆山做什么了?”
孙掌柜这才惊觉堕入对方圈套,他看着这三人虽非凶神恶煞,却威严自若,知道再瞒不过去,只得哭丧着脸道:“小人也是偶然听闻。那倪天寒被一个外号‘九头狐狸’的仇家端了老巢,手底下的兄弟折损了大半。他在本地丢了颜面,再也待不下去,这才领着残部去投奔了蛤蟆山天台寺的方丈圆海大和尚。据说,那圆海老僧也与九头狐狸有仇。”
杨满堂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掌柜的双目,沉声问道:“这些隐秘之事,你从何得知?”
孙掌柜垂首答道:“倪天寒临行前,曾在小店中买醉。他自以为周遭无人,言语间便露了这些去向。小人在一旁伺候,这才听得真切。小人句句属实,再借我一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官差老爷。”
杨满堂审视片刻,见其神色惶恐,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定数。他挥手示意焦猛解开绳索,二话没说,领着孟、焦二人,当即打马奔往蛤蟆山。
当天日薄西山,漫天落霞将山林染成一片血色,三人已赶至蛤蟆山脚下。杨满堂见山势险峻,庙宇藏于密林深处,并未贸然入山,先在附近寻了一处客房歇脚。三人叫了些酒菜,围坐一桌,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商议上山之策。
寻常上山,本是路在足下,无路则爬,可此行却万分棘手。山上天台寺虽是一座古刹,但能否找到萧玉姣姑娘,并查清那意图谋害芷兰公主的幕后元凶,全在此一举。他们三人既不认识圆海和尚,又无引荐之人,要打听的事又牵连甚广。若那圆海方丈当真与飞鹰涧伏击之事有染,贸然相问,无异于自投罗网,打草惊蛇。
三人商量了半晌,迟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焦猛有些不耐烦了,将手中酒杯重重一磕,叹道:“满堂哥哥,这桩麻烦是你揽下的,你便多费点心吧。我这脑袋都快倒出瓤子了,再想不出什么好道,且让我歇会儿。”
孟威正对着一碗饭大快朵颐,头也不抬地附和道:“我更是不行,脑瓜笨,饭量大。杨大哥你先琢磨着,我得吃饱了才好有力气,要不夜里睡不好觉,明天怎么斗那和尚?”
杨满堂指点着二人,颇为无奈地轻斥道:“你们两个,只会给我添乱,指望不上你们出半点主意。也罢,你们且填肚子,谁让我领了这份差事呢。”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沉思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有了。明早我们便大大方方地上山,去天台寺找倪天寒!”
孟威惊得险些将口中的饭喷了出来,瞪大眼睛望着他,惊疑道:“找倪天寒?杨大哥,那厮早就死了,你上山去找哪个倪天寒?这莫不是要去庙里捉鬼?”
杨满堂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悠然说道:“真笨。正因为他已经死了,我们才好去找他。他若活着,我们还得费尽心思擒拿,可他既然不在了,他在这庙里做过什么、藏了什么,只有圆海知道。我们便自称是他的故交,这死人是不会开口揭穿我们的。”
焦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兴奋地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酒盏叮当作响:“妙极!借尸还魂,反客为主!哥哥果然神机妙算,这法子当真高明!”
杨满堂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心中暗忖:既然名目已定,这龙潭虎穴,明日倒要见识见识。
翌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尽,杨满堂一行三人已打听明晰了路径,飞骑向蛤蟆山奔去。
越往高处,山势愈发险峻,昨夜一场微雨教山路生了苔藓,湿滑难行。三人不得不勒马缓辔,待行至正午,日头拨开云雾直射而下,前方豁然现出一处险要隘口。杨满堂驻马仰望,见两岭对峙,远观如巨蛙侧坐,张口向天,而那山路恰如穿过巨蛙喉舌。
“此地想必便是‘蛤蟆口’了。”杨满堂低声对身后二人叮嘱。
那隘口之中横生一块突兀怪石,酷似一条僵直的“蛤蟆舌”,将原本就不宽的山口挤得愈发促狭,唯余石缝根处一条窄径,仅容单人单骑侧身而过。过了此处,山势陡绝,马匹再难攀缘。杨满堂翻身下马,牵住缰绳,神色凝重了几分。他深知那圆海和尚既能与倪天寒这等亡命之徒勾结,在江湖上结仇定然不少,这唯一的入山门户绝不会无人把守。
果不出所料,三人方行至距隘口丈余之处,忽听得一阵“呼啦啦”的急促脚步声,十余条壮汉从石缝与密林中蹿出,僧俗各半,个个目光阴鸷。为首一名和尚约莫五十来岁,生得又瘦又高,面色如铁,正是天台寺监院、人称“铁面罗汉”的圆通。
圆通手执一把九耳八环砍山刀,环声清脆,却带杀伐之意。他将僧袍下摆利落地往腰间一掖,横刀立马,厉声喝道:“哪来的无名小辈,胆敢擅闯我天台寺山门?留下姓名受死!”
杨满堂面不改色,随口拈了个假名,拱手道:“在下郭满,江湖人称‘散财童子’。敢问高僧法号?”
圆通双目微眯,冷哼道:“吾乃天台寺监院圆通。尔等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杨满堂不愿在此过多纠缠,只想尽早见到圆海,便换上一副热诚神色,温言道:“原来是监院长老。实不相瞒,在下与‘狮面兽’倪天寒乃是至交,此前受老倪重托,特来拜会圆海法师,有要事相商。”
“哦?倪天寒的朋友?”圆通将三人打量了一番,眼中疑虑稍减,却仍生硬道,“山有山规。这蛤蟆口地势奇窄,住持曾有令,只准一人入内,不准成群结队。你——”他抬指指向杨满堂,“你自己进去,这两个随从留在山口候着!”
焦猛闻言火起,正欲发作,杨满堂已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焦、孟二人会意,这是要杨大哥单刀赴会,只要能探得消息,暂时受些冷落倒也无妨。二人只得强压火气,牵马立在山口。
杨满堂在一名小和尚的引领下,侧身穿过石缝,拾级而上。行不多时,一方古刹掩映在青松翠柏间,钟磬之声悠然传来。进得寺内,管事僧将其引至正殿。杨满堂立在殿中,暗自审视周遭法度。片刻,后堂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身披五彩袈裟的和尚缓步走出。
那和尚生得慈眉善目,颔下五缕白髯飘洒,手中捻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玛瑙念珠,每走一步,面上便多一分祥和。若非先入为主,谁也瞧不出这便是那心狠手辣的“笑面佛”圆海。
圆海双手合十,语声慈悲:“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找老衲有何贵干?”
这圆海本与飞盗“九头狐狸”阎非有隙,一心想收揽各路仇家对付阎非,故而倪天寒落难时,他极力拉拢。此时见来人自称是倪天寒故友,心中虽存提防,面上却客气非常。
杨满堂抱拳一礼,神色恭谨:“在下郭满,专程拜谒圆海大法师。”
圆海笑逐颜开,侧身礼让:“施主过谦了。且请坐下,你我细谈。”
待杨满堂落座,圆海亲自斟了茶,笑容愈发和蔼:“老衲隐居深山,每日不过是晨钟暮鼓、参禅诵经,求的是个六根清净,哪来的什么大名?倒教施主见笑了。只是老衲有些纳罕,这古刹荒山,施主是从何处听闻老衲名号,又是如何寻到这蛤蟆口来的?”
杨满堂见圆海和尚虽面带微笑,言语间却滴水不漏,深知这老僧是在暗中盘道。他心中早有定策,不急不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应道:“法师过谦了。有道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法师虽是高人隐遁,不想传名于外,奈何这世间总有人在为大师扬名,遮也遮不住。”
圆海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捻着玛瑙念珠,呵呵笑道:“哦?老衲深居简出,竟还有人为我扬名?施主且说说,是谁在背后这般抬举老衲,我也好有个数。”
“便是在下的挚友倪天寒。”杨满堂放下茶盏,神色如常,“他常在我面前提起法师的高风亮节。此番在下拜谒法师,一来是仰慕法师威名,二来也是想见见老友。听说倪大哥如今便在大师这里落脚,上次重逢时,他也曾亲口嘱托过。”
圆海收敛了笑意,目光定定地落在杨满堂脸上,半晌才道:“施主口中的老朋友,原来就是老倪?施主与他交往甚密吗?”
杨满堂慨然答道:“交情自然是不错的,只是近来各忙生计,少了几次谋面。”
圆海听罢,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丝狐疑:“这就怪了。老倪在老衲这儿也住了些时日,谈论江湖旧事时,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施主的名号呢?”
杨满堂闻言,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又像是猛然省悟一般,自嘲地笑了笑,连连摆手道:“怪哉,怪哉!倪大哥竟然不提我?嗯……我明白了,定是这般缘故。他那是怕提了我,容易扫他自个儿的面子。”
圆海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倾身问道:“哦?此话怎讲?”
杨满堂故作尴尬,假模假势地干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法师是有所不知,这里头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私情。倪大哥早先有个相好的女人,自从我和倪大哥结识后,那女子也不知怎的,总是往我这儿黏糊。也是我年少轻狂,总以为倪大哥与那女子不过是江湖上的逢场作戏,谁曾想他竟动了真情。后来两边有了些……嘿嘿,法师懂的。倪大哥得知后跟我动了真火,我也深觉对不住他,便把那女人给甩了。那女子自觉没脸再回倪大哥身边,便远走他乡。为这桩事,倪大哥可有好长一段日子不理会我。”
杨满堂编得有板有眼,心知圆海是个出家人,这种风月私情,他断然没法子去倪天寒那里对质,更不好意思追问细节。末了,他还不忘双手合十,一脸虔敬地补上一句:“哎呀,罪过罪过!法师,在下实在鲁莽,竟在这佛门净土胡乱饶舌这等男女私情,辱了大师清听,还望海涵。”
圆海原本听得正入戏,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打听打听那女子的名号,却被杨满堂这一句“辱了佛门”给噎了回去。他只得顺着台阶往下走,装出一副清高模样,点头道:“是极,是极。佛门之地,确实不便细谈这些红尘琐事。罢了,不提也罢。”
杨满堂心中暗喜:若让你再问下去,我可真编不出来了。他趁热打铁,急切地问道:“法师,我那倪大哥先前说他常住贵寺。在下实在是想念得紧,想与他叙谈叙谈,不知他此刻是否就在寺内?”
此时圆海心中的戒备已消了大半。心想此人若是仇家,断不敢在这佛门清净地编排这种损及名声的风月事,且他急于见人,想必真是倪天寒的旧识。圆海神色和缓下来,命人重新换了热茶,叹了口气道:“施主,这可真是不巧得很。倪天寒此时并不在寺内。”
杨满堂故作失望,皱眉道:“这……他莫非是出了远门?今日还能否赶回来?”
圆海捻着念珠,沉吟道:“这就难说了。约莫半月前,有人派人来报信,说是他在太原老家的老母身染重病,催他速速归家。他何时能返,老衲也实不知晓。”
杨满堂心中冷笑,心知那倪天寒本是出去劫掠财货,却扯了个“老母病重”的谎子瞒着圆海,怕是也防着这大和尚分润。他面上却是一脸焦急:“哎呀!大哥的老母卧病,我既已知晓,断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否则岂不是白结交了一场?大师可知道我大哥在太原的具体住址?”
圆海摇了摇头道:“这倒是老倪的家事,老衲委实不知。”
杨满堂一脸为难,长吁短叹:“这该如何是好?这份心意若是尽不到,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大师,寺中可还有人知道信儿?或者是那送信的人?”
圆海想了一阵,缓缓道:“倪天寒带走了几个随身兄弟,寺里并无旁人知情。不过……”他顿了顿,回忆道,“那天来送信的汉子,说是翠蓑山碧云观里一个姓萧的女人派来的……”
杨满堂心中狂喜:翠蓑山碧云观!总算摸着萧玉姣的边了!他生怕露出端倪,赶忙稳住心神,故作好奇地问道:“请问法师,这翠蓑山碧云观又在何方?在下得赶紧去寻那送信人打听打听。”
“老衲未曾去过。”圆海指了指东方,“不过听闻此去向东四十多里,便是翠蓑山。”
杨满堂拱手作礼,言辞恳切:“多谢法师指点。看来在下必须去那碧云观走一遭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圆海那双如鹰般的眼忽然在杨满堂身上打量了一下,冷不丁问道:“郭施主是单枪匹马闯的蛤蟆口,还是另有同伴在外接应?”
杨满堂对答如流:“同行的还有两个结义兄弟,现下都守在蛤蟆口,在那儿等着在下的消息呢。”
圆海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捻着念珠,轻声问道:“郭施主是打算在小寺留宿几日,还是即刻就走呢?”
杨满堂心中一凛,暗忖:这老和尚疑心极重,若此时转身便走,反倒坐实心虚,必生后患。念及于此,满堂神色不动,反作神往之态,目露敬意,拱手徐言道:“久闻法师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在下久处尘网,心性浊重,正思借佛门清净之地,暂洗红尘烦念。若蒙法师不弃,容在宝寺叨扰数日,晨听梵音,夕闻教诲,实乃三生之幸,不知法师可肯收留?”
圆海此时正缺招兵买马的羽翼,听闻此言,自是正中下怀。他朗声笑道:“小施主器宇轩昂,若肯在小寺多留几日,老衲求之不得,何来‘叨扰’之说?”言罢,他侧头唤过一名门僧,吩咐道:“速去蛤蟆口,将那两位施主一并请入寺中安置。”
那门僧领命正欲离去,杨满堂心下一惊,暗忖孟威、焦猛两个是直肠子,若让他们进了寺,不出十句话准得把底细抖个干净。他急忙跨出一步,拦在门僧身前,对圆海笑道:“不劳小师父费神,还是在下亲自走一趟。我那两个兄弟脑子有些毛病,凡事非我亲自发话不可,小师父去了恐怕请不动他们,反倒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又故作无奈地叹道:“让法师见笑了。待会儿还烦劳法师对我那两个痴笨呆傻的兄弟施法点拨点拨,也好教他们开开灵窍,‘越三有之苦津’啊!”
圆海听得杨满堂竟能信口吐出佛经之语,不禁面露惊色,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竟深谙经义,果然不凡!既然如此,确实得施主亲自走一趟。你,陪同施主一同前去,莫要耽搁。”
杨满堂随那小僧转回山口。守关的圆通和尚见杨满堂去而复返,面色微变,那小僧忙解释道:“师叔,师父有命,请这三位施主进寺小住,您请放行。”
圆通听是住持之命,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众僧送上马匹,侧身让开了石缝窄径,冷冷吐出一个字:“请。”
三人接过马匹,翻身上马。杨满堂端坐在“雪里寻梅”之上,轻拉丝缰,掂了掂手中的亮银枪,忽然对着圆通朗声一笑:“大和尚,原本我们哥仨打算在你那小庙住上几天,可刚才进去一瞧,住没个住处,吃没个吃食,实在寒碜。思来想去,还是在外下游山玩水来得痛快。你那‘盛情’,咱们兄弟就不领了,后会有期!”
话音方落,三人拨马便欲下山。
“走不得!”圆通勃然大怒,箭步一跃横在路中,手中九耳八环砍山刀横陈,厉声喝道,“住持既留尔等小住,尔等便必须留下!敢耍弄我天台寺,走是不成的!”
杨满堂剑眉一挑,语声转冷:“你们住持的话难道是金科玉律不成?他虽盛情一片,可我偏不想赏这个脸,你能怎的?”
“哼,别忘了老衲号称铁面罗汉!”圆通浑身筋骨齐鸣,杀气横溢,“若想走脱,除非让老衲横尸山野!”
“好汉子!”杨满堂喝了一声彩,随即对手下二将低喝道,“闯过去,别伤他性命!”
三人胯下宝驹同时发威,蹄声如雷,直冲隘口。圆通不躲不闪,挺刀直逼杨满堂怀中。杨满堂本欲纵马从其头顶跃过,又怕伤了爱马,当即手腕一抖,银枪如毒龙出洞。圆通挥刀欲拨,杨满堂内劲微吐,枪头突变,只听“噗”的一声,寒芒已洞穿圆通右臂。
圆通痛呼一声,钢刀落地。杨满堂猛提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凌空从圆通头顶跃过。他在马背上回身喝道:“大和尚,今日伤了你,且让你知晓真名。我姓杨,双名满堂!那‘郭满’二字,不过是取我母亲郭氏之姓与我名中一字合称。听明白了?后会有期!”
等蛤蟆口的众僧反应过来冲出山门时,三骑已如离弦之箭,奔出一里开外。
兄弟三人马不停蹄,行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翠蓑山脚下。抬头望去,此山异峰突起,满山葱郁不见寸土,山顶平卧一块黄褐色巨石,远远看去犹如一顶巨大的斗笠。
三人牵马循着蜿蜒盘旋的小径往上登。林木遮天蔽日,清冷幽静。不多时,一方灰瓦白墙的道观现于眼前,木门石阶,古树参天。杨满堂将马交给孟威,整理衣冠登上石阶,扣响了门环。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鸣,缓缓拉开了一条缝。杨满堂凝神往里望去,不由得心头一紧。只见门扉之后立着一名少女,姿容绝丽,竟如空谷中绽放的幽兰,清冷之中透着一缕袭人的馨香。满堂自幼随父从军,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佳人,一时间竟觉呼吸微滞。
杨满堂定下神来,正欲抱拳行礼,低声说道:“这位姑娘,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少女眸光幽冷地在他脸上掠过,不等他说明来意,竟突然将门合拢。紧接着,门后传来“咯噔”一声脆响,显然已从里边落了闩。
杨满堂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心中好生纳闷。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孟威与焦猛,自忖三人虽是风尘仆仆,却也并非为非作歹的恶徒。回想起刚才那少女的神情,眉宇间似结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面色凄婉异常,却又透着一股决绝之气,绝非寻常胆小怕事的女子。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姑娘开门时倒也利落,为何一见我们的面,便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奇怪的是,她那眉眼轮廓,竟隐约有些眼熟。如此倾城之色,若我当真见过,必是终生难忘,怎会想不起来?”
杨满堂按捺住心头疑虑,再次叩响了门环。过得片刻,木门再度移开,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尼缓步走出。她眉目清秀,却因消瘦而显得有些孤高,约莫六旬年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肃穆。
那道姑立于阶上,冷冷地开口问道:“几位施主,到这深山孤观,有何贵干?”
杨满堂敛容施礼,答道:“晚辈三人途径宝地,特来观中进香。”
那道姑侧过身子,语气稍缓:“既是礼佛,便请进吧。”她一边引路,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贫尼方才听闻有人扣门,可是几位施主?”
杨满堂随她入内,点头应道:“正是吾辈叨扰。只是方才一位俗家女子打开门后,尚未容我等开口,便又将门关了,实在令人费解。”
那道姑听罢,目光微动,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这丫头,性子竟是越发古怪了。”
杨满堂听出其中必有隐情,但他素来稳重,见对方不愿多言,便也不便细问。待进得大殿,三人恭敬上香。礼毕之后,杨满堂觉得时机已到,便转身对着道姑,单刀直入地说道:“仙姑,晚生郭满此番前来,一为诚心进香,二则是为寻访一个人。”
那道姑手中拨弄着念珠,神色平淡地问:“不知施主要寻访何人?”
杨满堂直视她的双眼,沉声吐出三个字:“萧玉姣。”
道姑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顿,眼皮一抬,语气转冷:“你们与她素不相识,找她能有何事?”
杨满堂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仙姑误会了。晚辈与萧姑娘并非素昧平生,而是曾经见过的。”
此言一出,那道姑的神色猝然大变。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孔瞬间如覆冰霜,秀目中竟射出两道森然威光。她猛地挥袖,厉声呵斥道:“大胆狂徒!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竟敢到贫尼这里滋事捣乱?趁我未下杀手,快给我滚出观门去!”
一旁的孟威性如烈火,哪受得了这般羞辱。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涨红了脸叫道:“你这老道姑好生没道理!我们客客气气来找人,你若不知,推辞便是,为何出口伤人,这般蛮横?”
焦猛也按捺不住,叉腰帮腔道:“就是!咱们只是打听个人,又没抱你家孩子跳井,你何必这般横眉冷对,真当咱们好欺负么?”
那道姑一生清修,何曾被两个后辈如此抢白。她勃然震怒,身形陡然一晃。杨满堂只觉眼前青影闪过,道姑手中的拂尘已化作一片银丝,听得“啪啦啦”一阵劲风声,那拂尘连出三招,势如奔雷。
孟威与焦猛还未看清招式,便觉肩背处一阵剧痛,两人几乎同时跌扑在地,只觉半边身子酸麻异常,无论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只能伏在地上连声呼痛。
杨满堂心头大震,知是遇上了内家高手。他凭着多年苦练的灵敏身手,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滑步,堪堪避过了拂尘的余威,退到三丈开外。
那道姑余怒未消,一脚重重踩在孟威背上,扬起拂尘便要朝焦猛挥下。
杨满堂见势危急,忙高声喊道:“仙姑手下留情!我这两个兄弟虽然言语粗鲁,冲撞了仙姑,但他们年少无知,还请仙姑念在慈悲为怀的份上,饶了他们这一次!”
那道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少在我面前油嘴滑舌!这两个蠢物言语无状,我或许还能放过,可唯独你这个满口胡言的小子,我绝不能饶!”
杨满堂双手摊开,满脸苦涩地解释:“晚生实在不明,究竟在何处得罪了仙姑,还请明示,好让晚生做个明白鬼。”
那道姑眼底恨意愈浓,恨声道:“你这竖子,小小年纪便学得一派谎言。你满嘴妄语,诱骗贫尼,当真是可恶至极!”
杨满堂心中大感冤枉。除了“郭满”这个假名,自己所言字字属实,怎就成了满口谎言?他挺起胸膛辩解道:“仙姑老大人,常言道人若撒谎,心中自虚。可晚生现在是一头雾水,我所言皆是实情,您如何断定那是假话?”
道姑踏前一步,逼视着他:“还在装傻充愣?贫尼问你,今日你我见了面,日后在这世间相逢,你可还认识我?”
杨满堂诚恳答道:“仙姑风采,晚辈自然认得。”
道姑又冷笑问道:“那你既说曾与萧玉姣见过面,想必日后重逢,也该认得她,可是如此?”
杨满堂毫不犹豫地应道:“那是自然,定能认得。”
“哼,当真是一派胡言!”道姑双目圆睁,厉声斥责道,“既然你说认得她,为何今日在此,你却与她相识而不可知,当面而不能辨?!”
杨满堂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方才那少女的面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心中暗叫一声:“哎呀!我真是糊涂!”
原来,刚才那个开门的绝色少女,竟然就是他苦寻多日的萧玉姣。那日在飞鹰涧初见,她正身陷血战,满脸血迹斑斑,鬓发散乱,在那般惨烈的景象下,他只记住了那女子模糊的眉眼轮廓与一股不屈的气劲。虽知她是个美人,却万万想不到,洗净铅华、褪去血污后的她,竟是如此倾国倾城的模样。
看着道姑那冰冷的眼神,杨满堂自知此时已是百口莫辩。但心中在懊恼之余,却又涌出一丝欣喜:经历了这许多波折,终于还是找到了。只要人在眼前,那飞鹰涧的惊天血案,便终有水落石出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对着道姑深深一揖。
杨满堂神色一肃,敛容正色,向那仙姑拱手一礼,沉声说道:“仙姑教训得极是。晚生方才神思迟滞,一时眼拙,竟未能认出故人,确是失礼之至。萧姑娘此刻想必就在内堂,还望仙姑开恩,容晚生当面赔罪。若能将前后情由剖析清楚,消去彼此间的误会,实乃晚生之幸。”
说罢,他昂首立于庭院中心,虽身陷幽僻道观,却气宇轩昂,身形如苍松般不偏不倚。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有力,字字落地有声:
“仙姑请听晚生一言:晚生与萧姑娘确曾有一面之缘,此事绝无半点虚言;然而今日对面而未能相认,亦非晚生有意推诿。只因当日情形极是仓促,人貌更是大异,才致晚生一时错认。此间曲折诡谲,实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述。仙姑若肯请萧姑娘移步当面,咱们是非曲直一照便知,真相自可立见分明。”
那道姑听罢,脸上的寒霜虽未褪尽,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她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制住的孟、焦二人,又打量了一番气定神闲的杨满堂,沉吟不语。
杨满堂见状,上前一步,躬身礼道:“仙姑自可放心。晚生兄弟三人此番前来,绝无半点恶意。况且有您老人家坐镇于此,晚生纵有泼天胆量,也绝不敢对萧姑娘有丝毫无礼。更何况,我这两个兄弟的性命尚在仙姑指掌之间,晚生又岂会弃兄弟安危于不顾,而行那狂悖之事?”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全了道姑的面子,又点明了利害。道姑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微微点头道:“谅尔等这些小辈,在贫尼面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好,便依你之言。”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扬声唤道:“玉姣,玉姣!”
这声音虽然不高,却如龙吟虎啸,在幽静的观宇间激荡盘旋,绕梁不绝。杨满堂心中暗自惊叹,这老道姑内功修为已臻炉火纯青之境,这一嗓子看似寻常,实则内力雄浑,莫说这小小道观,怕是连山脚下的农户都能听得真切。
然而,几声呼唤过后,后院寂静如常,唯有山风掠过松林的阵阵沙沙声。
道姑眉头紧锁,复又连唤数声,依旧无人应答。她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诧与忧色,自语道:“这孩子……难道竟又不辞而别了?”
杨满堂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随即断言道:“仙姑,萧姑娘定是已经走了。以她的耳力,绝无听不到呼唤之理。她这一走,恰恰证明晚生所言非虚。”
道姑转过头,疑虑地盯着他:“此话怎讲?”
杨满堂从容答道:“方才萧姑娘开门见我,定是已将我认出。她因某种缘故不想见我,这才匆匆合门,如今更是不惜离观而去。若非旧识,她何须如此决绝?”
道姑沉思片刻,点头称是,随即眉头一挑,狐疑道:“她若当真躲你,莫非是你这小子此前欺辱过她,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才令她这般畏惧?”
杨满堂坦然一笑,摆手道:“仙姑此言差矣。晚生若是当真欺侮过她,她今日既然人在观中,有您老人家撑腰,她理应请您出面将我这‘登徒子’绳之以法才是,何必独自一人悄然远走?依晚生看,并非我有负于她,实则是她有愧于我。”
道姑诧异道:“玉姣那性子,竟会欠了你的情分?她究竟何处对不住你?”
杨满堂面上露出一副宽宏大量的神色,负手叹道:“往事如烟,晚生此番前来只为晤面问候,全一份江湖情谊,并无计较旧账之意。既然她已离去,那些过往恩怨,不提也罢。”
这几句话说得豪气干云,倒叫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孟威与焦猛听得一愣一愣的。哥俩对视一眼,心里憋着笑,心想:这满堂哥哥撒起谎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方才还说不认识,这一转脸竟成了大度的债主,当真是演得滴水不漏。
杨满堂指了指地上的两人,对道姑恭敬道:“仙姑,您看……”
老道姑宣了一声“无量寿佛”,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她手中拂尘如影随形般挥出,“啪啪”几声,拂尘柄已精准地点中了二人的穴道。
“贫尼眼拙,误伤了二位施主。老身这里陪个不是,还望海涵。”道姑言语中透着几分江湖前辈的歉意。
孟威与焦猛翻身爬起,忙不迭地揉搓着手脚筋骨,虽然还带着些酸疼,但已无大碍。杨满堂见状,不愿在此久留,当即寻了个由头,领着两人告辞出了碧云观。
待走远了些,焦猛忍不住凑上来问道:“满堂哥,萧玉姣的下落总算有了眉目,咱们下一步上哪儿追去?”
杨满堂目视前方,脚下不停,冷静地答道:“哪儿也不去了,直接回京复命。”
孟威一听急了,跺脚道:“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这儿,差点把骨头都拆了,就这么空手回去?”
杨满堂停下脚步,苦笑一声:“我也想一追到底。但萧姑娘既然存心躲避,必然会隐姓埋名、远遁江湖。这天下之大,她若不想现身,咱们再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不如就此收手,先回京城再作打算。”
哥俩听了,心里好一阵委屈,一边走一边嘀咕:“哥哥,跟你出来这一趟,正事没捞着一件,苦头倒是吃了个饱。”“可不是嘛,命都差点搭进去,回去若是被人问起,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着,多让人笑话。”“要不咱们再转悠几天?说不定缘分到了,转个山头就能撞上呢?”
杨满堂见两人越说越不着边际,把脸一沉,止住话头:“行了!别跟我这儿兜圈子磨蹭。你们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想借机在外边遛达耍乐,门儿都没有!便是说破天去,今日也得给我打道回府。都把心收一收,回京!”
三人马不停蹄回到汴梁,各自归家。杨满堂心中牵挂着芷兰公主,奈何深宫内院禁卫森严,他一个白身之人,哪里进得去?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直到半个月后,到了约定之日,杨满堂准时来到得月楼。登楼一看,果然见芷兰公主与宫女碧秋已在临窗的老位子上等候。
二人相见,杨满堂不再隐瞒,将出城寻访萧玉姣的前因后果、碧云观中的惊险波折,详详细细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神色黯然地说道:“最令我扼腕的,是当时对面不识,错失了向萧姑娘查实飞鹰涧血案的良机。如今她隐迹天涯,再想寻她,怕是难如登天了。”
芷兰听罢,非但没有半分责怪,反而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宽慰道:“杨公子大可不必心怀遗憾。这人世间扑朔迷离之事本就多如繁星,多这一件,也没什么要紧。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深究飞鹰涧的旧案了。无论如何,我终究庆幸曾与玉姣姐妹一场,此后她在我不心中,依旧是那个亲近的好妹妹。”
两人自得月楼一别已过半月,芷兰身陷深宫,心中对满堂的思念早已如野草般疯长。今日重逢,她满腹柔情,只觉有说不完的话语,恨不得时光就此凝固。两人围炉对坐,从正午一直谈到日薄西山,若非宫女碧秋在一旁神色焦虑地连番催促,芷兰只怕还不肯起身告别。
杨满堂感念公主情深意重,见暮色已深,便主动提议道:“天色将晚,在下送公主一程吧。”
芷兰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纤首微点,欣然应允。
三人出了得月楼,碧秋心细,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杨满堂与芷兰并肩而行,缓缓向皇城方向走去。行至离宫门口不远的一处僻静长街,杨满堂停下脚步,侧身对芷兰拱手道:“公主,再往前走恐有御林军巡视,在下身份卑微,多有不便,就此告辞了。”
“也好。”芷兰停下身子,目光在满堂脸上逗留良久,似要将他的轮廓刻进心里。她纤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柄极其精美的佩剑,双手托起,递到满堂面前,“杨公子为我的事奔波劳碌,辛苦多日,芷兰无以为谢。这把佩剑是我的心爱之物,请公子收下,权做留念。”
杨满堂定睛看去,只见那剑鞘金碧辉煌,其上镶嵌着数颗硕大的明珠与温润美玉,流光溢彩,显然非人间凡品。他忙推辞道:“公主,此剑贵重异常,价值连城,又是公主心爱之物。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如此重礼,满堂万万不敢受,还请公主收回。”
芷兰垂下眼帘,长睫微颤,语声中透着一丝凄婉:“杨公子千万不要推辞。此剑既是我的心爱之物,若非托付终身之人,我是绝不会随便送出的。我想把它留在公子身边,你看到它,或许……就能想起我。我虽不能随你浪迹天涯,但这把剑能日夜相伴,便如同我的心常伴公子左右。你我今生之缘,怕也唯有如此了。我已将心迹表露至此,公子难道还要狠心拒收吗?”
她这番话语带悲切,杨满堂却并不知其中深意。原来,皇上与向太后早已定下严旨,绝不许皇家金枝玉叶下嫁杨家后人。芷兰自知宫禁森严,权变极难,这番姻缘已是万难成就,这才借剑传情,寄托这一片痴心。
杨满堂虽不知朝堂波澜,但见眼前佳人泪湿双颊,情语幽幽,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明白了八九分。他不再推托,神色庄重地双手接过佩剑,沉声许诺道:“公主盛情,满堂刻骨铭心。此后见此剑如见公主,定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芷兰闻言,忙忍泪摇头,急切道:“不不,公子言重了。有公子这句话,芷兰此心已足。我走了,公子千万保重!”
言罢,她不敢再看满堂,猛地转身,带着碧秋匆匆向宫门方向走去。
杨满堂伫立在晚风中,目送那两道纤细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暮色里。他低下头,凝视着手中沉甸甸的佩剑,心中感慨万千。他万万想不到,此番京城之行,竟会遇上这样一段情债。对方贵为皇家公主,竟对他这样一个无名无分的江湖浪子如此重情重义,纵然今生无缘,也足以告慰此生。
他正低头沉思,忽然间,寂静的街道尽头猛然传来两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长街的宁静。
杨满堂心头剧震,猛然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公主芷兰与宫女碧秋已双双倒在血泊之中,那袭原本明艳的宫装,瞬间被刺眼的猩红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