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堂立起身来,正待与芷兰离席,忽听得席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打死人了,杨公子快来救命!”
这一声呼救极是突兀,杨满堂与芷兰双双循声望去,待看清那说话之人,都不由得心头一震。
在那屏风暗影里的酒桌旁,坐着的竟是昔日官拜左丞相、受封申国公的章惇。此时的章惇已没了往日的狼狈乞态,他早些日子从杨满堂处骗得些银钱,一路潜回东京汴梁。他本心存怨毒,想在这皇城根下瞧瞧皇上痛失爱女后的凄惨乱象,好出出心中被贬的恶气,没料到京城局势波澜不惊,全无他预想中的愁云惨淡。闲居无聊之下,他用剩下的银子置办了一身干净行头,终日在这天波杨府左近盘桓,一心盼着能撞见杨满堂,好打探那皇上掌上明珠究竟是死是活。
今日清晨,章惇在天波府外百无聊赖地守候,恰见两个身影从大门闪出。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的背影极似杨满堂,便敛声屏息尾随至这得月楼上。他生性阴鸷谨慎,未敢贸然上前,只拣了个僻静角落,叫了二两烧酒、一碟小菜,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以此前官场练就的毒辣眼光暗中审视。
章惇斜着眼角,在那少年身上定睛一瞧,这一瞧竟让他如坠冰窖:那扮作男装、神态自若的随行少年,分明就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芷兰公主。他心中诧异万分,暗自思忖道:“当初我故意指了一条错路,原是要诱杨满堂入南辕北辙,这丫头怎会安然无恙?莫非是天波府的小子当真神通广大,还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转念间,他那贪婪的本性又占了上风,原本惊疑的目光变得狡黠起来。他心道:“既然人是你杨满堂救的,而指路之人是我,若无我当初那一番‘指点’,你们这对小冤家哪能有今日的团圆?这救驾之功,说破大天去也有我的一份厚报。”
章惇主意一定,正要起身去那桌前讨个“恩情”,眼前却忽地横过一堵肉墙,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章惇抬头一望,心下登时叫苦不迭。来人身躯魁梧,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微微颤动,正是蔡京之子蔡猛。若说章惇沦落至此是受了蔡京的排挤,那这蔡衙内便是直接砸了他饭碗、断了他官运的冤家对头。这蔡猛在汴梁城中仗势欺人,吃遍酒楼饭庄从不付账,今日恰也来得月楼消遣,那双势利眼在席间一横,便认出了这个“老冤家”。
蔡猛伸出一根短粗的中指,极其轻蔑地在章惇下巴上勾了一勾,嘿嘿冷笑道:“老不死的,你倒还没冻死在街头?瞧瞧这一身装老的衣服,莫不是从哪个新刨开的坟堆里扒拉出来的?穿得这般人模狗样,难道是昨儿夜里钻进哪家老太婆的棺材里睡了一宿,好不容易才换回来的?”
章惇毕竟曾是位极人臣的权相,纵使落魄,那股阴狠毒辣的劲头却未减半分。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蔡猛那张令人生厌的胖脸,慢条斯理地回敬道:“蔡大少爷当真是有心。这身衣服你若瞧着眼热,老夫倒也不吝啬,不如送了给你,留着给你家老太公将来装老用。至于那坟里的老太婆,老夫却是没敢惊动,总得留点精神头,好让她在那边陪着你爹不是?”
蔡猛平日横行无忌,哪里受过这等阴损的抢白?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满脸肥肉因愤怒而扭曲。
蔡猛猛地伸手,一把薅住章惇的衣领,将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他抡圆了那如扇子般的大掌,对着章惇那张老脸便是清脆的两声。
“叭!叭!”
蔡猛这两巴掌使得是十足的蛮力,打得章惇嘴角鲜血迸流,头脑晕眩不止。蔡猛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老子面前犯臊!老子今日非抽死你这老东西不可!”
章惇被打得半跪在席间,耳根嗡嗡作响,但他那浑浊的眼中却掠过一丝狞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眼见杨满堂身形微动,他忙不迭地一把捂住红肿的腮帮子,装出一副凄惨绝伦的模样,扯开嗓子哀嚎道:“打死人了!杨公子快来救命啊!”他深知杨家后生皆是侠肝义胆之士,路见不平定会拔刀相助,这一声呼救,便是扣动了杨满堂心头的义理弦索。
果然,杨满堂闻声回眸,目光在章惇身上一转,心头登时亮堂起来。虽说这老者换了一身干净行头,不再是那副脏腻的乞丐模样,但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当日在岔路口指点迷津的老丈。杨满堂心道:“此人虽说曾向我讨要银两,但终究有指路之情,如今陷于危难,我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转过头,对一旁的芷兰低声叮嘱道:“公主稍候,在下去去就来。”言罢,身形一晃,已大步流星朝着章惇走去。
章惇见杨满堂果真过来,心下大定,原本畏缩的神态陡然一变。他凑近蔡猛,用极低且阴鸷的声音讥笑道:“你小子别太张狂,老夫的靠山来了!这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蔡猛横行京师已久,哪里将寻常武夫放在眼里?他闻言冷哼一声,斜睨着走近的杨满堂,满脸不屑地回道:“谁呀?有多大脓水?蔡大爷今日倒要领教领教,看看是谁家养出来的野狗,敢管小爷的闲事。”
说话间,杨满堂已行至二人身前。见蔡猛那只肥硕的大手仍死死揪着章惇的衣领,满堂眉头微蹙,抱了抱拳,和颜悦色地劝道:“这位公子,你年纪轻轻,生得这般力壮,却在这酒楼广众之下欺辱一介年迈老者,说出去怕是算不得什么风光事。依我看,公子还是见好就收,及早放手罢。”
蔡猛心中正憋着一股邪火,见这少年言语虽客气,眼神却沉稳如水,愈发激起了他的横气。他冷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你算哪根葱?你让老子放手,老子便放手?在这汴梁城里,还没人敢这么跟爷说话!”
杨满堂神色不动,依旧温声道:“听人劝,吃饱饭。在下也是为公子着想,劝你还是放手为好,免得自误。”
“我要是偏就不放呢?”蔡猛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他存心要给这多管闲事的少年一点颜色看看,当下五指攒劲,猛地一绞。章惇只觉脖颈处的骨头“嘎巴”一阵脆响,周身血液直往顶门涌去,一双眼珠渐渐翻白,喉咙里格格作响,眼见便要气绝。
杨满堂见势危急,知道再不动手这老者便有性命之虞。他左手轻轻一抖,探臂如闪电,食中二指精准如铁钳一般,稳稳扣住了蔡猛的手腕。
蔡猛只觉腕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钢箍生生陷进了肉里。他那身肥肉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哪里还使得出一丝半分力气?手掌一张,章惇颓然落地,大口喘着粗气。蔡猛则捧着那只近乎断裂的手腕,疼得连连抖落,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蔡衙内平日里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等大亏?他疼劲稍缓,心中恶念横生,陡然间挥臂抡出一拳,挂着呼呼风声,直取杨满堂的太阳穴。
杨满堂立在原地,身形竟未挪动分毫。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顺势抿了抿鬓边的发丝,这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无意,却恰到好处地将小臂挡在了太阳穴前。蔡猛那一拳实打实地砸在杨满堂的小臂上,只听“呼”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号。
“哎哟,我的亲娘啊!”蔡猛提溜着那只红肿的手,疼得弓着腰满地乱转。他心中惊骇莫名:这哪是皮肉之躯?便是寺里的铁罗汉也没这么硬的骨头!他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暗自揣度:“今天定是撞着了江湖上的硬茬,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章惇此时已顺过气来,瞧见蔡猛那副鼻涕眼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畅快之极。他神气十足地拍了拍长衫,一指身边的杨满堂,对着蔡猛耀武扬威道:“怎么样,老夫这位靠山不好惹吧?蔡大少爷,老夫也不愿让你糊里糊涂地吃这回亏。且告诉你这位靠山是谁,以后在京城撞见老夫,记得恭敬些,否则,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蔡猛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忍痛咬牙道:“老家伙,少在这里卖关子,有种便报出名姓来!”
章惇摇头晃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且站稳了,莫要听了大名便吓得栽了跟头。蔡大少听好了,这位英气勃发的少年,乃是杨家——喂,你可听过那老杨家的名号?可识得金刀老令公杨继业、银枪大将杨六郎?可识得征西的杨宗保、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这位便是杨家第九代英雄,小将军杨满堂是也!”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吹捧,倒说得杨满堂颇有些局促。他朝章惇一拱手,谦逊道:“老伯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蔡猛一听“杨家将”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这汴梁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走卒贩夫,谁不晓得杨家一门的威名?远有雁门关守将杨金豹,近有护卫京城的杨士亮,皆是惹不起的人物。他自知单打独斗绝非杨满堂的对手,今日这场子是找不回来了,唯有回家寻老子求援。
他指着杨满堂,强撑着狠声说道:“杨满堂,今日算我蔡某人栽在你手里了。但你小子给我记住了,早晚有一天,你得落到我手里受死!到那时……哼!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揉着红肿的手腕,灰溜溜地奔下楼去了。
章惇见恶人远遁,忙一躬到地,感激涕零道:“多谢杨公子仗义相助!若非公子,老夫今日命丧矣!”
杨满堂大袖一挥,淡淡应道:“老伯免礼,举手之劳罢了。”说罢,也不愿多留,转身回到了原位。
刚一坐定,公主芷兰便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满堂低声说道:“杨公子,你今日这桩闲事,管得当真是有些多了。”
满堂一愣,不解道:“公主莫非没听见?那老丈方才连声呼救,眼见就要闹出人命,在下既然撞见了,怎能袖手旁观?”
芷兰抿嘴一笑,眼中却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精明:“公子不知其中曲折。这两人不过是狗咬狗,落得两嘴毛,谁也不是什么善类。那老家伙精明得紧,是故意喊你前去给他助威杀威风的。”
满堂惊诧问道:“公主识得他们?愿闻其详。”
芷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被你打跑的那位,乃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大公子蔡猛,横行霸道惯了。至于那向你呼救的老头,更是大有来头,他便是曾权倾朝野、位居相位,如今却失势沦落的章惇。蔡、章两家那是积怨已久的宿仇,你今日出手,倒是无意间卷进了这两条老狐狸的斗法里。”
杨满堂虽长年居于山野,却也曾听闻章惇当政时的斑斑劣迹。得知自己竟无意中帮了这名声狼藉的老赃官,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懊恼,沉沉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
章惇虽已落魄至此,心头那点贪念却似野草般除之不尽。他见杨满堂与那女子气度尊贵,眼珠骨碌一转,便紧走几步凑上前去,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脸上堆起三分谄媚、七分故作的熟络,笑道:“想不到今日竟能在此地与二位重逢,足见缘分匪浅。二位是天造地设的缘分,老夫与二位亦有不解之缘。适才多亏杨公子施以援手,老夫已领了情,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别来可还无恙?”
芷兰眼见这前朝奸佞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心中厌恶顿生,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淡淡应道:“托大人福,尚且安好,不劳费心。”
章惇听出她言语中的冷淡,却不以为意,反倒更是要把话头挑起来,怪声怪气地道:“公主这话说的可真轻巧。不劳我费心?嘿嘿,这滋味可有点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意思啊。”
芷兰闻言,柳眉微微一竖,面若寒霜,冷声道:“此话怎讲?”
章惇并不直接作答,只将浑浊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杨满堂,阴测测地说道:“怎讲?此事老夫不便自夸,我看还是请这位杨公子替老夫分说一二吧。”
杨满堂心下雪亮,知晓这章惇是想借着当初“指路”那一丁点功劳,在公主面前讨个封赏,顺带还要挟持自己帮他表功。他本就对先前出手帮了这贪官感到有些腻歪,此刻见对方竟还要蹬鼻子上脸,心中暗生一计,存心要羞辱他一番。
只见杨满堂故作惊讶,揉了揉眼角,上下打量了章惇一番,恍然道:“瞧我这眼拙,方才只顾着救人,倒忘了您是章大人,还是位……封了申国公的大人物。您老这份气度,便是讨饭时也与常人不同,透着一股子气派。您刚才问我要讲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您是想让我给公主讲讲,她杀了一头驴的事儿?”
章惇闻言,气得眼珠子直往上翻,干瘪的胸膛急剧起伏:“什么杀驴?休要胡言乱语!”
杨满堂却是一脸无辜,摊手道:“您刚才不是埋怨公主‘卸磨杀驴’,要我给讲讲怎么杀的驴吗?我这也是遵命行事啊。”
章惇被这一噎,肚子里那股邪火直往脑门上撞,心中暗悔:我提这劳什子成语作甚,岂不是自己骂自己是驴?他忙不迭地摆手改口道:“我……我不是说我是驴。我是说公主她不该卸磨杀驴。”
杨满堂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揶揄之色:“您既然说自己不是驴,那公主杀没杀驴,您在一旁着的哪门子急呀?”
章惇急得面红耳赤,脱口辩道:“我——不是杀驴,是杀我!呸!”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给自己那张老脸来个巴掌,怎么绕来绕去总把自己往畜生堆里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死死盯着杨满堂道:“我是说,公主之所以能脱困得救,皆因老夫先前为你指点迷津,你方能追上那伙蟊贼。这桩功劳,难道不是实情?”
杨满堂收起笑容,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对,不对。打听路径的是我,且我当时早已付了你银两。这原本就是一桩买卖,我出钱买路,你收钱卖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两厢情愿。哪有买卖做清了,过后还要翻小账的道理?更谈不上公主还欠你什么恩情了,对是不对?”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直将章惇噎得张口结舌,干嘎巴嘴,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芷兰在一旁听得妙趣横生,不禁拍手称快,转头对章惇冷笑道:“章大人,杀驴的笑话今日便歇了吧。听闻你如今流落街头,所求不过是些碎银度日,我赏你便是。”
说罢,芷兰对侍女碧秋使了个眼色。碧秋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当啷”一声扔在章惇脚边。
芷兰神色清冷,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且记住了,这银子是我‘赏’你的,全当是怜悯乞丐,与你给杨公子指路半分干系也无。那份钱,杨公子早就付清了。”言罢,她转头唤道:“小二,还不送这位老人家出去?”
章惇眼见银子到手,虽觉受辱,却仍嫌不足,死皮赖脸地不想走,弓着腰哀求道:“别、别呀,公主殿下慈悲,再多赏点吧。老夫到了这般田地,求的也不过是顿饱饭,公主开开恩,杨公子也行行好……”
那跑堂的伙计堂信在一旁听得真切,这一老一少竟口称“公主”、“公子”,吓得冷汗直流,哪里还敢怠慢?当即抢步上前,连推带搡,如赶苍蝇一般将章惇轰出了得月楼。
闲杂人等一去,楼内顿时清净。杨满堂与芷兰相视一笑,方才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终因杨满堂身负寻访萧玉姣的重任,不得不在此挥手作别。
当下杨满堂离京寻人,芷兰公主回到宫中。深宫寂寂,更漏声残。一连数日,芷兰总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虽说在得月楼与杨满堂见了一面,可当时碍于女儿家的矜持,那满腹的柔情蜜意、千般相思,竟是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如今人去楼空,她竟连满堂心中究竟对自己有无情意也无从知晓。
每每念及此处,芷兰便后悔不迭:为何偏要让他去寻什么萧玉姣?若能将他留在京中,多见几次面,或许便能互通心意,成就一段良缘。如今倒好,天各一方,这悬心吊胆的日子,不知还要熬到几时。
如此煎熬了几日,芷兰终是按捺不住心中那团火热。这一日,她整饬衣冠,径直往少八王赵宠的府邸而去。
见了赵宠,芷兰屏退左右,红着脸将自己的一番心愿和盘托出,言辞间虽有羞涩,却透着一股非君不嫁的决绝。末了,她盈盈下拜,恳求道:“伯父,侄女心意已决,唯愿嫁与杨门之后杨满堂。还望伯父垂怜,从中执柯,做这个媒人。”
赵宠听闻侄女看中的是杨家将的后人,不禁抚须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之意:“好!好!满堂那孩子是将门虎子,忠良之后,与你正是良配。这门亲事若能成,确是一桩美谈。伯父应下你了,愿为你作伐。”
芷兰闻言大喜,正欲拜谢,却见赵宠面色一正,沉吟道:“只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你贵为金枝玉叶,婚嫁大事须得先禀明皇上。待皇兄点头准允之后,我方可正式向杨家提亲。”
芷兰心头虽急,却也知这是正理,只得低下头,轻声应道:“全凭伯父安排。”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将满室的书卷气熏染得几分凝重。宋徽宗赵佶身着便服,正于案前把玩一方古砚,听罢少八王赵宠的奏报,他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眉宇间泛起一丝沉吟之色。
“杨家世代忠良,满门英烈,为我大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这一点朕心知肚明。”赵佶放下古砚,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御花园的景致,语声平缓,“芷兰正当妙龄,又是金枝玉叶,下嫁杨门倒也顺乎情理,不算辱没了皇家的体面。既是那丫头自个儿看中了杨满堂,这桩婚事,朕倒也乐见其成。”
说到此处,赵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宠身上,似笑非笑道:“只是,这提亲的规矩,却还得斟酌一二。皇兄,你意欲如何操办?”
赵宠躬身道:“臣弟以为,既然两家都有此意,不若由臣弟出面,从中撮合。”
赵佶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皇兄且慢。朕的意思是,皇兄不妨先去杨家那边探探口风,透露些许消息,只说宫中有意赐婚,却不明说是谁。待杨家那头回过味来,主动上表求亲,届时朕再顺水推舟,降旨赐婚。如此一来,既全了杨家的颜面,又不失我天家威仪。皇兄以为如何?”
赵宠听罢,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深知这位皇弟虽有才情,却极爱惜羽毛,凡事总想求个万全与体面。但此事若这般弯弯绕绕,只怕适得其反。
赵宠略一思忖,正色道:“皇上圣虑周全,臣弟本不该多言。但臣弟以为,此举稍显不妥。”
“哦?”赵佶挑眉,“有何不妥?”
赵宠沉声道:“杨家乃是将门世家,那一门忠烈向来只知沙场报国,这官场上的钻营奉承之道,他们既不屑为之,也未必通晓。倘若还要他们揣摩圣意、主动攀附皇亲,只怕杨家会误以为这是我不愿下嫁的托词,反而因此却步。若真因此错失良缘,岂不是误了芷兰终身?”
说到此处,赵宠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续道:“再者,皇上将爱女下嫁功臣,乃是历朝历代笼络人心的恩典。这不仅是杨家的荣耀,更是皇上体恤臣下的仁德。旁人只会称颂皇上爱才惜将,又何来非议?依臣弟愚见,还是由皇家主动提亲,显得更为坦荡大度。”
赵佶闻言,抚须沉思片刻,眼中的算计之色渐渐淡去,点头笑道:“皇兄言之有理,是朕想左了。那杨满堂既然救过芷兰的性命,便是朕的恩人,皇家主动些,倒也显得朕知恩图报。既如此,这桩媒便劳烦皇兄费心了,你就代表皇家,大大方方去杨府提亲便是。”
赵宠大喜,拱手道:“臣弟领旨。只是……这毕竟是宫中大事,不知太后那边……”
赵佶摆了摆手,神色轻松道:“皇兄不必多虑。太后向来深明大义,对杨家一门忠烈更是赞赏有加,这门亲事,她老人家定然不会阻拦。”
其实赵佶此言并非虚言,但他必须去请示向太后,其中却另有一番缘由。
这向太后乃神宗皇后,地位尊崇。昔日哲宗驾崩,膝下无子,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正是向太后力排众议,并未立哲宗之弟,而是扶持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登上帝位。赵佶对此心怀感激,平日里对向太后极尽孝道,凡宫中大事,必先禀明太后,方敢定夺。更何况,这芷兰公主乃是向太后的心头肉,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的婚事,若不先过太后这一关,便是赵佶也不敢擅自做主。
午后的慈宁宫,蝉鸣声声,透着几分慵懒。殿内四角摆着雕花的冰鉴,丝丝凉气将暑热隔绝在外。向太后斜倚在铺着锦缎的凉榻上,微闭双目养神。两名宫女跪在一旁,轻轻摇动着手中的纨扇,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太后的清梦。案几上,此时正摆着几盘冰镇过的瓜果,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忽听得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
向太后眼皮微微一动,缓缓睁开双眼,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抬手示意宫女停下扇风。
赵佶快步走入殿内,至榻前躬身行礼:“儿臣给太后请安。”
向太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微微颔首道:“是官家来了,快坐吧,这大热的天,难为你还往这儿跑。”
赵佶在锦墩上落座,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恭声道:“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禀报太后。”
“喜事?”向太后来了兴致,问道,“可是宫中又有哪位嫔妃有喜了?”
赵佶笑道:“非也,是芷兰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哦?”向太后闻言,眼中笑意更浓,身子也前倾了几分,“芷兰这丫头确实到了出阁的年纪,哀家这两日也正琢磨着呢。怎么,是哪家王孙公子来求亲了,还是皇上自个儿相中了哪位才俊?”
赵佶欠身道:“都不是。是芷兰那丫头自己动了凡心,情有所钟了。”
向太后一听,不禁乐得合不拢嘴,指着赵佶笑道:“哟,这丫头,平日里看着矜持,骨子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快说说,她看上谁家儿郎了?”
赵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缓缓吐出三个字:“杨满堂。”
“杨满堂?”向太后眼神一亮,脱口赞道,“便是前些日子救下芷兰的那位杨家小英雄?哀家记得他。嗯,这丫头眼光倒是不俗!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又是将门之后,确实是人中龙凤。杨家满门忠烈,世代扶保大宋江山,若能得此良将为婿,实乃国家之幸,芷兰之福啊!”
赵佶见太后对杨满堂评价如此之高,心中大定,暗道此事已成,便笑道:“既然太后也觉得这门亲事极好,那儿臣便命皇兄赵宠去杨府提亲……”
岂料话音未落,向太后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摆了摆手,正色道:“慢着。”
赵佶一愣,不解地看向太后。
向太后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复杂,缓缓说道:“哀家是夸那杨满堂英雄了得,杨家也是国之栋梁,这都不假。但是,若要将芷兰嫁入杨家,给杨满堂做媳妇,此事万万不可。”
赵佶满脸愕然,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当场:“这……太后既赞杨家忠义,又夸满堂才俊,为何却又不允这门亲事?儿臣愚钝,实在不解其意。”
向太后听罢,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虚点着赵佶,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皇上呀皇上,你平日里料理朝政也便罢了,怎的到了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上,竟也是这般糊涂?连这点利害关节都想不周全。”
徽宗赵佶被这一通抢白弄得有些发懵,忙离座躬身道:“儿臣愚钝,还请太后明示。”
向太后收敛了神色,语重心长地说道:“哀家给你讲明这其中的道理。那杨家将历代忠贞不二、精忠报国,这是大宋的福分,哀家不否认;那杨满堂才貌双全,是个少年英雄,哀家也看在眼里。但是,你无论如何不能把芷兰嫁进天波府。你且仔细想想,现如今杨家一门,剩下的寡妇还少吗?”
赵佶闻言一怔,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向太后目光悠远,似是透过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座满是凄凉荣耀的府邸,缓缓续道:“杨家男儿,生来便是要上沙场的。常言道,‘古来征战几人回’,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杨家满门忠烈,是以多少未亡人的血泪换来的?芷兰是哀家的心头肉,难道你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将来也如杨家那些媳妇一般,年纪轻轻便守了活寡,日日以泪洗面不成?”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赵佶心头。他恍然大悟,背脊竟生出一层冷汗,连声道:“太后圣明!是儿臣思虑不周,险些误了芷兰终身。只是……芷兰那丫头对杨满堂已是一片痴情,若是这桩婚事不成,只怕她……”
向太后摆了摆手,断然道:“寻常小事可以由着她的性子,但这婚姻大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悲欢,决容不得她胡来。这恶人便由哀家来做,我去对她说,趁早让她死了这份心。”
次日清晨,金殿早朝散去,大殿内显得空旷寂寥。赵佶只留下了少八王赵宠、太师蔡京、尚书黄履等几位心腹重臣。
赵佶端坐龙椅,面露难色,对赵宠说道:“皇兄,那日所议芷兰的婚事,朕已向太后禀明了。”
赵宠见皇上神色不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试探着问道:“不知太后意下如何?想必与皇上所见略同吧?”
赵佶苦笑一声,摇头道:“非也。太后对芷兰下嫁杨满堂一事,坚决不允。”
赵宠大感意外:“这是为何?太后向来赞赏杨家,怎会阻拦?”
赵佶叹了口气,将太后关于“杨家寡妇多、恐误公主终身”的一番道理复述了一遍,末了看向众人道:“太后深谋远虑,言之极是。朕身为父亲,自也不能让芷兰去冒这守寡的风险。几位爱卿,公主年届二八,婚配之事不容耽搁,既然杨满堂无缘做这东床驸马,还望诸位再择良才,为公主另觅佳婿。”
赵宠听罢,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顿足道:“无缘,当真是无缘!太后所言虽是至理,可皇上……臣弟早已按照您的意思,将此事透露给了在京的杨士亮。依杨士亮的性子,只怕早已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西宁,告知老太君和满堂的母亲郭彩云了。如今这……这岂不是让臣弟两头难做?”
赵佶也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面色微变,随即干笑两声掩饰尴尬:“既是如此,少不得还要烦劳皇兄再去一趟杨府。哪怕是知照杨士亮一声,就说太后之意……哎呀,‘怕守寡’这话太伤人,万万讲不得。至于该如何措辞,既能退了这门亲,又不伤了杨家颜面,皇兄素有急智,心中定有计较,无须朕再多言了吧?哈哈哈。”
赵宠听着皇上那甩手掌柜般的笑声,心里就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他暗自腹诽:当初是你急着让我去送信,如今反悔的也是你,还让我去想辙?这明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若是实话实说,杨家必定心寒;若是编造谎言,日后拆穿了更是难堪。这媒人没做成,反倒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但他身为臣子,皇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臣弟……领旨。我再去一趟天波府找杨士亮便是。不过此事棘手,说好说赖,臣弟心里也实在没谱,只能见机行事了。”
少八王赵宠迫不得已去天波府巧言周旋、收拾残局。
杨满堂当日在得月楼,杨满堂对芷兰夸下海口,声称寻找萧玉姣之事他“自有妙法”。其实,他与萧玉姣不过萍水相逢,对其身世来历一概不知,这“妙法”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手中确有一条实打实的线索。
那日他从飞鹰涧救下公主,一路护送回京,从芷兰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杨满堂已敏锐地察觉到,萧玉姣似乎与那伙劫匪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既然萧玉姣行踪难觅,那便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找到劫匪的老巢,顺藤摸瓜,多半就能探听到恩人的下落。
虽说那天众匪已被剿灭,没留活口,但杨满堂在交手中记住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匪首“狮面兽”倪天寒,另一个是叫“黑三”的喽啰。江湖上讲究“恶名传千里”,只要有了这连名带号的线索,就不愁挖不出这帮人的老窝。
辞别公主后,杨满堂回到府中,立刻找来昔日的一班小兄弟,商议出城寻人之事。众人闻言个个摩拳擦掌,都要同去。奈何除了孟威、焦猛这两位猛将之外,其余人等皆有军职在身,不得擅离职守。
于是,杨满堂便点了孟威、焦猛二人,三人三骑,辞别京华,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汴梁城北,尘土飞扬。哥仨在方圆二十里的地界足足转悠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逢村便入,遇店便歇,旁敲侧击地打听“狮面兽”倪天寒的踪迹。怎奈这伙贼人似乎销声匿迹了一般,任凭他们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探听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焦猛性子最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嚷嚷道:“满堂哥,这都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咱这是大海捞针啊,不如回京得了,何苦受这份洋罪?”
孟威也在一旁附和:“是啊,这荒郊野岭的,连口热酒都喝不上。”
杨满堂勒住马缰,回身看着二人,正色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姑娘救了公主,便是救了咱们的脸面。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如何上阵杀敌?”
他在二人的连声抱怨中好言宽慰,总算安抚住了这两位躁动的兄弟。
这一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一片通红。三人风尘仆仆,策马来到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此地名为河西镇,虽不甚繁华,却也是南北要道。杨满堂抬眼望去,见镇东头挑着一面酒旗,上书“松柳客栈”四个大字,迎风招展。
“今晚便在此歇脚吧。”杨满堂挥鞭一指。
三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店小二,大步迈入店内。此时夜色渐浓,店内灯火昏黄。
翌日拂晓,客店天井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搅碎了清晨的宁静。
杨满堂三人被这阵喧闹惊醒,披上衣衫出门察看。只见天井中央围了一圈房客,人群里站着个中年汉子,此时正急得面如重枣,两只手不住地抓耳挠腮,眼眶里泪珠打转,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旁边有人瞧着不忍,出声劝道:“这位兄弟,你先宽宽心,再去房里仔细翻捡翻捡,兴许是塞在哪个犄角旮旯,没丢呢。”
那汉子一开口,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找了,少说也找了好几十遍了!那是整整一大包东西,真要在房里,还能瞧不见?定是遭了贼,被人偷了去了!”
店掌柜也缩着脖子在一旁帮腔:“没了,准是昨儿夜里被人摸了。我刚才领着伙计帮他搜了个底儿掉,那包裹沉甸甸的,要是还在店里,断没有寻不着的道理。”
围观的人群中,一个蓄着白胡子的老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你呀你,真是树大招风。出门在外,随身带那么多财帛干什么?定是你在人前不慎露了白,被哪个江湖上的积年大盗给盯上了。往后若是没了急事,可千万记着,财不入俗眼啊!”
那汉子听了这话,竟一屁股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号丧起来:“我哪是出门闲逛啊?这钱是我在塞外跑了半年,风餐露宿贩皮货赚下的血汗钱。家里急等着这笔银子给儿子娶媳妇呢,这下全完了,媳妇娶不成了,我也没脸回去了……呜呜呜……”
白胡子老头见状,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唏嘘道:“确是可怜。说起来,这几年咱河西镇街面上还算安定,极少听闻失窃的事。哪像头两年,“人面兽”、“狮面兽”那伙人在这块地界独霸一方的时候,那才叫个乱呢。”
店掌柜一听这话,惊得魂飞魄散,忙上前作了个揖,压低声音嗔道:“哎哟老先生,咱这店里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太平,您老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那些杀星作甚?”
老头浑不在意,捋了捋胡须道:“怕什么?那些祸害早就撤了,早就不在咱这块地面上了。”
店掌柜急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嘘——!您老小声点成不成?您说他们走了?告诉您吧,邪门得很,昨儿晚上还有人跟我打听这几位呢,我愣是吓得没敢吐半个字。”
原本睡眼朦胧的杨满堂三人,听到此处,那眼珠子登时放出光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折腾了三天,总算是听到了点正经眉目。
店掌柜此时朝众人挥了挥手,开始赶人:“大伙散了吧,在这儿围着也围不出银子来。倒霉背时的事谁也不想摊上,可钱丢了哭不回来,日子还得过。今儿大伙也瞧见了,这位兄弟实属可怜,大伙若是腰里富裕、兜里宽绰的,便随便对付点,凑个盘缠让他回家。我这儿做掌柜的,也多拿出一份。实话实说,他丢了钱走不了,我总不能撵人,可一直住着也耽误生意不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谁还没个难处?”
杨满堂冷眼瞧着店掌柜在那儿卖弄嘴皮子,心中冷笑,侧过头对孟威、焦猛低语道:“听见没?那白胡子老头提到了‘狮面兽’。咱们先盯上他,若是他不肯讲,回头再找这滑头的掌柜。这厮昨晚跟咱们装傻充愣,回头定要敲他一杠子。”
“对!非整治整治这小子不可,竟敢跟小爷们耍滑,活腻歪了!”孟威、焦猛一听要收拾人,登时精神百倍,摩拳擦掌地就要往上冲。
“沉住气。”杨满堂伸手拦住二人,目光紧盯着那老头的背影,“正事要紧。看,那老头要回房了,盯准他进了哪个门。”
三人屏息凝神,目送着那胡老头上了二楼,走进一间转角的客房。待天井里的人群散去,杨满堂对孟、焦二人递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跟着上了二楼。
这老头姓胡,平日里在这一带倒卖中草药,因常来常往,与店掌柜交情匪浅。胡老头回到房中,只觉得老骨头一阵困乏,歪在床上正想打个盹儿,忽听得门外响起“梆梆梆”的敲门声。
门没上闩,老头以为是掌柜的找他说话,连身子都没起,随口应了声:“进来吧。”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响,房门被猛力撞开。胡老头还没反应过来,三道人影已如鬼魅般蹿进房中。
老头惊出一身冷汗,睁眼一瞧,只见面前立着三个凶神恶煞般的后生:一个脸涨得通红,一个脸黑如锅底,还有一个脸白得吓人。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床上翻身站起,双腿抖得如筛糠一般,连连拱手求饶:“三位……三位好汉,有何贵……贵干?老朽身上真没带多少活钱,刚才天井里说的都是胡话。求三位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杨满堂见这老头把自己三人当成了劫财的强盗,心中暗自发笑。这也难怪,客店刚丢了银子,自己三人就这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由不得旁人不往歪处想。他索性顺水推舟,故意沉下脸,冷声道:“想要我们‘高抬贵手’倒也不难,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句话。”
胡老头忙不迭地磕头如捣蒜:“好好,少爷您尽管问。只要老朽知道的,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满堂欺近一步,双目如电,压低嗓音喝问道:“我且问你,‘狮面兽’倪天寒如今缩在什么地方?”
胡老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儿,满脸不可置信地颤声道:“啊?竟……竟然真有人在打听那个恶魔?”
老胡头如丧考妣,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道:“小哥,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有什么狮子脸、豹子头的。”
“什么?”焦猛闻言,那一双铜铃大眼“腾”地瞪了起来,原本微红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绛紫色,如同一尊怒目金刚,厉声喝道,“你这老头,莫不是拿小爷寻开心?方才你在楼下天井里,当着众人的面是怎么说的?一字一句我都听得真切,现在竟敢红口白牙说不知道!”
这声断喝吓得老胡头魂不附体,心下暗暗叫苦:这张嘴真是欠缝,招惹这等煞星作甚!他腿上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焦猛面前,带着哭腔哀求道:“少爷、壮士、好汉爷!方才老朽不过是顺口胡诌,在人前卖弄几句瞎话,我哪能认得狮面兽那样的魔王啊?老朽这辈子就是个贩药材的苦命人,跟叫花子差不离,平生最是胆小怕事。您若是不信,大可去这街面上打听打听。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老朽这条贱命吧!”老头急得满头大汗,那汗珠顺着苍老的褶皱扑嗒扑嗒往下掉。
杨满堂见这老头吓得不轻,心中生出几分恻隐,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温言道:“老伯快请起。您且坐下,听我慢慢细说。”
他将老胡头按在床沿,神色凝重了几分,故意压低声音道:“老伯,非是我们存心逼你。方才你在人堆里说了狮面兽的不少坏话,我们听见了,难保那贼人的耳目也听了去。实话告诉您,我们哥仨是官府派出来的秘密差役,专为缉拿倪天寒归案。你想,倘若你今日的话传到那恶魔耳中,他岂能轻饶了你?怕是这河西镇你以后都待不安稳了。可若是你将他的巢穴告知我们,待我们将其擒获,你不仅能领一份功赏,更能永绝后患,安稳做你的买卖。为着您全家老小的安危,这下落也该告知我们才是,您说我这话可有道理?”
老胡头听罢,惊得脸色惨白,脑袋点得如鸡啄米一般:“对对对,官爷说得极是!若是那狮面兽知道我背后损他,我这颗老脑袋搬家不说,家里妻儿老小定也活不成了。我这张嘴啊,真是祸根!”老头懊恼之极,抬手“啪啪”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杨满堂连忙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老伯莫急。有我们在,定保你平平安安。只要你据实相告,倪天寒便再也祸害不了人了。他如今到底缩在何处?”
老胡头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官爷,我……我是真不知他在哪儿啊!”
杨满堂心下一沉,原本燃起的希望冷了大半,皱眉追问道:“老伯当真不知?”
“官爷,都到这节骨眼上了,我哪敢说谎?”老胡头急得拍着大腿,“头几年,那狮面兽确实常在这一带打家劫舍,老朽也只是远远瞧见过他的旗号。可近一年多来,这街面上再没听过他的动静。想必是这附近油水搜刮干了,这伙杀星又挪了窝,不知去哪座山头落草去了。”
杨满堂三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阵气馁。本以为寻到了源头,谁知这线索竟是个死结,线头到了此处,又断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