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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0章 半信半疑
    磨盘山上,小校场内旌旗密布、人马云集,自总寨以下,各路偏寨皆遣精兵良将赴会,只为观那“铁戟天王”马荣与“金刀王”李虎争夺总监军之职。校场之中,尘沙未定,号角隐作,人声鼎沸如浪涛拍岸。

    马荣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乔装改扮的杨金豹与五百喽兵,皆披坚执锐,列阵而立。马荣驻马于狮子口所在的行列前,吩咐道:“豹弟,此间交由你整肃,吾须上前听令。”语毕,拍马向点将台驰去。杨金豹微一点头,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心下暗自思量:“今日一战成败,干系山中兴废,万不可有失。”

    点将台上,刘文灿高坐主位,面色沉静。马荣翻身下马,拱手肃容,低声禀道:“马荣参见大王。”刘文灿微一点首,示意就座,眼角余光早已掠过那一身杀气腾腾的金刀王李虎。

    李虎端坐其侧,刀横膝上,眼光如刃,自马荣登台后便一言不发,直至此刻方拱手一礼,朗声说道:“大王千岁!末将愿与马荣比试技艺,只是兵刃无情,倘若有失手之处,死伤难免,尚请大王明察。”

    此语虽似请示,然语气凌厉,分明含有杀意。马荣闻之,神色不动,朗声回道:“李王爷言之有理,既是比武,生死难料。末将亦不愿约束手脚,倒不如当场立下生死状,各安其命,方为干净。”

    李虎拍掌笑道:“好一个痛快汉子!”眼中却已闪过一丝狠色。

    刘文灿眉头轻蹙,原意只是借比武择将,如今竟至生死相搏,心下犹疑。然思及李虎乃麒麟峪李龙之弟,若战中不利,将来李龙追问,若无凭据,只恐两难。遂沉声道:“既如此,便各书生死状一纸,亲押为凭。胜者为将,败者不怨。”

    二人各命随从研墨铺纸,亲笔写就,自签姓字,又各按血手印。文书呈上,由刘文灿亲收,严封于案。两人施礼而退,翻身上马,各执兵刃,奔入校场中央。

    校场正中早用白灰画下大圈,周围如梅花形铺展,此乃古制,曰“梅花圈”,意为斗将之界。圈外不得相助,圈内生死自决。凡一方败退逃出圈者,敌方不得追杀。

    马荣策马入圈,披挂鲜明,铁戟在手,寒光四溢;李虎亦驱马入场,金刀在侧,杀气腾腾。二人依例策马绕圈三匝,马蹄翻飞,砂土飞扬,宛如两股飓风旋过。圈中杀意渐浓,诸寨观者屏息静观,惟有麒麟峪喽兵稀散之中低语微动,其余众寨人等皆为马荣捏一把冷汗。

    跑罢三圈,二人战马对峙。李虎忽勒马立,冷笑道:“马荣!你我本是旧识,今日之事你若识趣,不若早早认输,免得刀戟无情,伤了性命,岂不枉送了性命?”语中狂妄轻蔑,眼中精芒闪烁,早已视马荣为囊中之物。

    马荣闻言,面不改色,拍马跃近,朗声道:“少逞口舌之利,且看吾戟!”话音未落,铁戟已如飞蛇破空,直取李虎面门。

    李虎大喝一声,刀起如风,斜扫马荣来戟。两骑擦身而过,马鬃飘动之间,寒光交错,火星四溅。顷刻之间,二人战作一团,马驰人斗,刀戟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场中观者俱被杀势震撼,纷纷高呼助威,声浪如潮,震荡山谷。然助者多倾向马荣,毕竟山寨众人皆出磨盘,心向自家兄弟。李虎虽猛,麒麟峪人却少,仅有五百之数,夹在人群之中,声势微弱。

    转瞬间,两人战至十数合。李虎膂力过人,马术精熟,金刀势大力沉,攻势如风卷残云;而马荣年长体弱,虽招法老练、步步为营,却渐显疲态。他自知铁戟硬拼不过金刀,步步让位,欲以巧制猛。然李虎穷追猛攻,步步紧逼,迫得马荣连连避让,已失先机。

    至三十合后,马荣气息微乱,面色泛赤,铁盔歪斜,锦袍溅尘,戟势也缓了几分。李虎眼见马荣露出破绽,猛然催马逼近,大喝一声,挥刀下压,将马荣铁戟磕开,金刀挟雷霆之势,直劈其额。马荣大惊,已来不及招架,唯有闭目待死。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怒喝自人丛中爆响而出:“住手!看俺来也!”

    喝声如雷,惊断云霄,李虎刀势一滞,战马也略略迟疑。马荣趁势拨马回避,一跃出了圈边险地。闻声认出正是杨金豹,心下暗道:“豹弟机宜果决,此番出手,望能翻转乾坤。”

    马荣勒马回头,不再恋战,径奔点将台而去。

    李虎眼见一刀将成,却被人当声喝止,心中怒意翻涌,正欲循声寻人。未及转念,忽见一骑白马破尘而至。那马通体如雪,鬃尾翻飞,蹄落如雷,喊声方歇,马已临前。

    马上之人稳坐如山,眉目清朗,神色从容,正是杨金豹。只是此刻,他身分已改,乃狮子口铁戟天王马荣麾下偏寨主,名号陆豹。

    李虎横刀立马,目中寒光闪动,沉声喝问:“方才喝止之人,可是你?”

    杨金豹端坐马上,语气平稳,却字字分明:“正是在下。二王千岁与马寨主比武争夺总监军之位,胜负既分,职位归你,自无可议。然马寨主既已败退,你却仍欲挥刀取命,此举未免过甚。敢问二王千岁,此中是何道理?”

    李虎闻言,鼻中冷哼,目露轻蔑:“你是何人,也敢插手本王行事?”

    杨金豹拱手一礼,答得不卑不亢:“某家磨盘山后山狮子口大寨主马荣帐下偏寨主陆豹是也。”

    李虎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轻狂:“我道是哪路英雄,原来不过一名偏寨主!你问我为何要劈死马荣?我便告诉你——我与他早在刘王爷驾前立下生死状,圈中比武,格杀勿论!他既败,便当认命。你若不服,也可与我一较高下。你若胜我,我便将总监军之位拱手相让!”

    杨金豹心中暗笑:“正中下怀。”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二王千岁此言虽豪,却未免操切。若不经刘王爷允准,私下比试,纵然小将侥幸得胜,也难免被疑僭越。到时功不成,反成罪,小将不敢承受。”

    李虎一听,果然中激,怒气更盛,挥手喝道:“好!那便去见你家刘王爷,当面分说!”

    二人并骑而行,至点将台前下马登台。此时马荣已先一步将方才情形禀明。

    李虎上台,只略一拱手,算作见礼,神情倨傲。杨金豹却整衣肃容,单膝跪地,朗声禀道:“狮子口偏寨主陆豹,叩见大王千岁。”

    刘文灿居高而坐,淡淡看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是几时入山的?孤怎未曾见过你?”

    此言一出,马荣立在台侧,背脊顿觉生寒,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杨金豹神色自若,早有腹案,不疾不徐地回道:“回禀大王,小将入山已逾一年,承蒙马寨主提携,命守后山偏寨。因常年镇守山口,少得入前山行走,故未得参拜大王。”

    刘文灿听他言辞周正,前后分明,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好感,遂问:“你此番上台,所为何事?”

    杨金豹躬身再拜,道:“非是小将擅入,乃二王千岁点名要与小将比武,并当众言明,若小将侥幸得胜,愿将总监军之职相让。小将不敢自专,特来请示大王。”

    他说得从容笃定,语气平直,仿佛全然未将李虎放在心上。

    刘文灿闻言,心中一动,转目望向李虎:“二王兄,此言当真?”

    李虎冷笑一声,昂首答道:“当真!不过大王千岁,此人看似瘦弱,我一指便可戳倒。若要比试,须与我立下生死状,圈中交锋,生死自负!”

    刘文灿沉吟片刻,转向杨金豹:“陆豹,你可敢立生死状?”

    杨金豹不慌不忙,反问一句:“小将斗胆,请问大王——若小将侥幸得胜,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李虎只觉颜面尽失,怒从心起,不待刘文灿开口,抢声喝道:“你若真能赢我,总监军之位即刻让与你!”

    刘文灿见话已出口,亦不好反悔,点头道:“若你真能胜他,孤便依言封你为全山总监军。不过——生死状,你可敢立?”

    杨金豹神色一肃,拱手朗声道:“生死状,既为两家共立。二王千岁若打死小将,小将认命;若小将不幸失手,打死二王千岁——敢问,他可也认命?”

    刘文灿听罢,略一点头,语气转而平直:“生死状,自是两下相同。二王兄,此言可是如此?”

    李虎闻言仰首大笑,笑声粗豪刺耳,满是不屑:“他也配打死我?简直是天大笑话!莫说打死,便是能胜我一招半式,我李虎当场自刎!”

    杨金豹闻言,神色不变,转身向刘文灿一揖,语声清朗:“大王千岁,小将情愿立下生死状,只是不知二王千岁意下如何?”

    李虎把刀一顿,厉声道:“谁若不敢立生死状,便不是爹娘所生!”说罢,唤过随行识字之人,当场书写生死文书。

    杨金豹亦不假他人之手,提笔疾书,字迹端正而沉稳。二人各自在生死状上画押,呈与刘文灿收执。文书既定,胜负便已系于生死。

    二人下了点将台,各自翻身上马,直奔梅花圈。

    战马沿圈疾驰,风卷尘扬。三圈既毕,李虎猛然催马,金背砍山刀挟雷霆之势,当头劈落。杨金豹挺戟迎上,刀戟相交,铿然作响,火星四溅。

    此时校场之上,喽兵早已分了倾向。众人得知杨金豹乃狮子口偏寨主,自是同气相连,喝彩声如潮而起。

    李虎刀势沉猛,挥舞间宛若飞雪连空;杨金豹双龙戟左右翻飞,似怪蟒出洞,虚实难测。数十合下来,李虎心中暗惊——先前轻视之意,已然荡然无存。那柄大刀纵横劈砍,却始终奈何不得对手,反倒几次被戟锋逼近要害,惊得他怒声连连。

    生死相搏,最忌心浮气躁。李虎怒意渐炽,招式愈发冒进,反失章法。

    杨金豹却始终心如止水。他深知此敌不可力取,唯有诱之使乱,方能一击而决。心念既定,戟势渐缓,呼吸加重,步步显露疲态,仿佛真力将竭。

    李虎见状,心中狂喜,只道胜券在握,却未曾细想——敌人未曾败象,怎会骤然力衰?

    杨金豹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他得意忘形之态,心中暗道:“正是此时。”当下虚晃一戟,拨马便走,口中朗声道:“二王千岁刀法无双,小将不敌,先行告退!”

    此举正中李虎狂性。他哪里肯收刀认胜,只觉眼前便是取命良机,暴喝一声:“生死状既立,岂容你逃!”当即纵马追赶。

    马蹄如雷,杀气迫背。

    校场之中,数千人屏息凝神,竟无一人出声。众人皆以为,那白马偏寨主已在劫难逃。

    便在金背砍山刀离杨金豹后脑尚不足尺许之时,忽见他猛然回身,戟攥横翻,精准无比地将那大刀拨向一侧。李虎刀招已老,力尽难收,尚未回神,寒光已至胸前。

    双龙戟疾若电闪,自护心镜直透而入,锋芒贯背。

    李虎连哼一声都来不及,魁梧身躯已被挑落马下,尘土飞扬。

    下一瞬,校场之上如山崩海啸,喝彩声轰然爆发。

    “好——!”

    正此时,只见一骑快马自人群中疾驰而来。

    杨金豹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马荣。

    马荣立在点将台上,眼见杨金豹拨马败走,心头骤然一沉,只觉血气直冲顶门。情急之下,他竟顾不得向刘文灿告退,翻身跃下点将台,抢过战马,纵骑直追,心中只存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将杨金豹救下。

    谁知马蹄方落不久,前方尘烟翻卷,忽见寒光一闪,李虎已被双龙戟挑落马下。校场先是一瞬死寂,随即喝彩如雷。

    马荣勒住坐骑,愣在原地,竟半晌回不过神来。直至喽兵齐声叫好,他方才惊觉眼前并非幻象,急忙策马近前,低声问道:“兄弟……你当真将他杀了?”

    杨金豹收戟立马,神色平静:“哥哥,生死相搏,容不得半分手软。我不取他性命,便是他取我性命。况且生死状已立,各安天命。”

    马荣闻言,长叹一声,心中又惊又服,旋即低声道:“事已至此,为兄陪你一同去见刘文灿,先行赔礼,看他如何发落。”

    二人并骑而行,至点将台前下马登台。杨金豹趋前,单膝跪倒,朗声道:“大王千岁,小将与二王李虎比武,一时失手,将其误杀,还请大王治罪。”

    刘文灿此刻心绪翻涌,喜怒交织。李虎既死,于他而言,少了一名日后分权争势之敌;可麒麟峪李龙素来强横,若借机生事,也非易于应付。然生死状乃当众所立,台上台下,尽皆亲见,他已无退路。

    念及此处,刘文灿当即弯身,将杨金豹双手扶起,语气反显亲近:“陆将军,好身手!本王说话算数,即日起,封你为全山总监军,代行大元帅职权。只是你年岁尚轻,军务未熟,本王特命铁戟天王马荣为你副手,望你二人同心协力,助本王成就大业。来日功成,封侯封王,决不食言。”

    杨金豹与马荣对视一眼,只得顺势而为,齐声应道:“谢大王恩典。”

    刘文灿随即命人将李虎尸身收敛,以棺木盛殓,暂停后山,待日后向李龙交代。

    当场又向校场诸寨宣布:“即日起,陆豹为全山总监军,王天池不在期间,代掌帅权;马荣为副总监军,协理军务。全山上下,俱须遵令,不得违误!”

    校场之上,诸寨主、喽兵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随后刘文灿退入前寨大厅。杨金豹、马荣并数名要害寨主随行,在厅外候命。刘文灿心情大畅,命设酒筵,于厅中为新任总监军、副总监军庆贺,又传令各寨皆置酒相庆。

    酒后,刘文灿命人收拾总监军府,令杨金豹、马荣同住;狮子口后山另派人手接替。又见杨金豹未着铠甲,命匠人连夜打造亮银甲胄,并叮嘱二人尽速筹划迎敌之策,以备对付宋军呼延豹。

    是夜,二人入住总监军府,闭门密议,商量如何里应外合,引宋军破山。议定之后,决定次日巡视山中要害,以摸清磨盘山虚实。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马荣点选十名心腹喽兵,随同杨金豹,以总监军名义巡查山寨军防。

    行至半途,有亲信低声禀道:“前方乃羊角洞,可要前去查验?”

    马荣转目望向杨金豹,意在询问。杨金豹略一思忖,道:“去看看。此洞想必有其用处。”

    羊角洞,乃磨盘山中一处牢狱。洞口铁栅森严,常年设兵把守。此前杨开胜,正被囚于此。

    当日他被喽兵推进洞中,铁门落锁,四下顿成死寂。洞内阴冷潮湿,目不能视,双手反绑,只得以脚探路,触石而坐,口中怒骂不休,骂刘文灿心狠,骂马荣无义,连马荣之女亦被骂入其中。

    骂声未歇,忽听对面有人冷冷开口:“住口!小爷方才入睡,竟被你吵醒。你是何人,因何到此?”

    杨开胜冷笑一声,昂首答道:“你问我是谁?记住了,爷爷名叫杨开胜。提起这个名字,怕不怕?”

    对面那人哼了一声,语带不屑:“杨开胜?未曾听过。”

    杨开胜听他这般答话,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他自忖当年大闹汴梁,救出六奶奶,风声传遍京畿内外,岂料此人竟轻描淡写一句“未曾听过”,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中。心中不忿,当即反问道:“既如此,你倒说说,你又是何人?”

    对面那人冷哼一声,语气张扬,毫不示弱:“你问我?提起我的名号,也该叫你心里发紧。某乃忠孝王呼延豹之子,名唤呼延飞龙。如何,可曾哆嗦?”

    二人身陷敌营牢狱,却仍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杨开胜嗤然一笑,道:“我哆嗦?你小子不是自称本事通天,连破磨盘山二岭,又连斩数将么?既如此,怎地也落到这般境地?”

    呼延飞龙听他问起,语气一沉,随即说道:“我单人独骑闯入磨盘山,一路杀得他们溃不成军。他们见我势猛,便四散而逃,我在后紧追。不料追入一处深谷,他们忽然堵死谷口。我在谷中搜寻厮杀,四下却已无人,行至半途,一脚踏空,跌入陷井。那些人用钩杆将我搭起,十数人一拥而上,将我捆了,送到此处。每日只给两个冷窝头,分明是要将我活活耗死。倒是你,又因何到此?”

    杨开胜长叹一声,道:“我是追随我家公子爷,走岔了路,误入狮子口,这才着了道。”随即将自己如何被擒、险些送命的经过一一说了,末了反倒苦中作乐,道:“也罢,黄泉路上有你作伴,倒不寂寞。若真到了阎罗殿,咱们一同去闹上一场,如何?”

    呼延飞龙哈哈一笑,道:“正合我意!谁若不闹,便算不得好汉。”

    二人性情同类,竟在牢中结了伴,浑不似身陷绝境之人。

    这是头一日的事。至第二日,两人正倚洞壁闲谈,忽见洞口亮起灯火,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灯影晃入洞中。

    杨开胜抬眼一看,骤然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来者二人,其一正是狮子口那位曾被他一鞭抽退的寨主;另一人身披亮银盔甲,灯影之下,面目分明——竟是自家公子爷杨金豹。

    他心头猛震,脱口问道:“你……你是谁?”

    那银甲之人目光沉稳,语气平静:“你当真认不出我?”

    杨开胜迟疑片刻,试探道:“公子爷……杨金豹?”

    杨金豹微微一笑,却摇头道:“非也。我如今乃磨盘山总监军,代行大帅职权的陆豹。”

    杨开胜愈发迷惘,目光在马荣与杨金豹之间来回游移,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金豹见提灯喽兵乃马荣心腹,洞中并无外人,便简略将自己如何潜入磨盘山、借势夺权之事说了一遍。

    这时,杨开胜忙将呼延飞龙引荐。杨金豹早已从马荣处得知其人,遂上前见礼,自报姓名。呼延飞龙在咸阳时便听闻杨金豹之名,这两日又听杨开胜反复提起,心中早生敬意,当即说道:“杨金豹哥哥既已身居要职,想必该救我二人出去了?”

    杨金豹神色一肃,低声道:“飞龙贤弟莫急。我在磨盘山得势,乃权宜之计,为的是日后破山。你二人我必救无疑,只是需再忍耐三两日。若此刻放你们离去,我身份暴露,反误大事。”

    二人闻言,齐声应道:“明白。”

    话锋一转,杨开胜却苦着脸道:“只是饭食实在少得可怜,再不添些,怕等不到出山。”

    马荣闻言,笑道:“此事易办。”

    当下便更换了守洞之人,又命加送饭食。羊角洞中,二人得了好消息,喜得在洞内连连踱步,精神大振。

    杨金豹与马荣回到总监军府,方才落座,忽有门外喽兵来报:“禀总监军爷,大王差人来传话,请总监军即刻前往前寨大厅,有要事相商。”

    杨金豹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望向马荣。二人目光相接,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不安。

    杨金豹心中一凛,暗自思量:“我与马荣方自羊角洞回转,尚未隔得片刻,刘文灿便单独召我入府,此中必有缘故。莫非洞中之事,已有人窥破,暗中密报?”念及此处,背脊不由生出寒意。若真是机密外泄,事关重大,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转念再想:“此时若借故不去,反倒坐实心虚;若径直前往,凶吉难料。”犹豫之间,胸中忽然一横,暗暗下定决心:“罢了,既已行至此步,退无可退。若果真翻脸,不过拼死一战。”

    当下命小喽兵出去回话,道是总监军稍后即到。

    喽兵退下之后,杨金豹压低声音,对马荣说道:“大哥,此番情形颇为不妙。你我在羊角洞中所言,恐怕已被人暗听,告到刘文灿耳中。此人心机深沉,绝非易与。小弟此去,多半凶险。若他真欲对我下手,咱们便当即反出磨盘山,你意下如何?”

    马荣神色凝重,沉声说道:“贤弟此去,务必沉住气。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先动。你前脚一走,为兄立刻整顿人手,暗中戒备,并遣人四下打探。一有变故,立时应变。”

    杨金豹点头应下,与马荣别过,由小喽兵引路,径往前寨而去。

    到了刘文灿王府门外,他翻身下马,命人入内通禀。不多时,府中传出话来,请总监军往后院大厅相见。

    杨金豹表面从容,步履平稳,胸中却似悬着一块巨石。行至后院大厅外,小喽兵掀起帘栊,他迈步入内,举目一扫,心头反倒略定了几分——厅中唯有刘文灿一人端坐正中,两旁只侍立着两名内官,并无刀斧列阵之象。

    他暗自盘算:“若果真有变,此间人少,我先制住刘文灿,局势尚可收拾。”

    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火石般掠过心头,尚未来得及细想,他已上前施礼。

    却不知这看似平静的厅堂之外,两侧耳房之中,早已伏下刀斧手,只待一声暗号,便要群起而出。

    刘文灿之所以忽生疑心,实非无因。

    原来他有一位王妃,名唤康翠琼。此女不但通晓刀马,更长于权衡利害,心思极密。前一日校场比武,李虎身死,杨金豹骤然得势,刘文灿回宫后,心情颇佳,将经过细细说与康翠琼听。

    康翠琼听罢,却并未随之称快,反而沉吟良久,缓缓说道:“王爷,臣妾并非扫兴。只是此事之中,颇有可疑之处。一个偏寨之主,竟有这等武艺与胆识,又在山中一年有余,却此前毫无声息,这般情形,未免反常。”

    刘文灿闻言,心头一动,越想越觉有理,当即便要下令拿人。

    康翠琼却抬手阻止,说道:“王爷且慢。眼下不过是疑心,并无实证,若贸然擒拿,万一此人果真忠心效命,岂非寒了将士之心?”

    刘文灿问道:“依王妃之见,当如何处置?”

    康翠琼答道:“不妨暗中监视,静观其行。若真有异动,再行发落,也不为迟。”

    于是刘文灿依言,暗遣心腹盯紧杨金豹与马荣。密探很快回报,说二人以巡视军务之名,走遍山中要害,最后竟到了羊角洞。

    刘文灿听后,又将此事告知康翠琼。康翠琼略一思索,眉心微蹙,说道:“新任总监军巡山,本属常理;可羊角洞所关押的,却是两名宋将。他为何偏偏前去?”

    刘文灿犹疑道:“未必便是宋朝内应。他自称已在山中一年多,与宋军交兵不过近日之事。”

    康翠琼冷静回道:“王爷,此言出自谁口?”

    刘文灿答道:“是他自己说的,马荣亦未反驳。”

    康翠琼摇头道:“自称之言,岂可尽信?马荣未否认,也不能作证。此行入羊角洞,正是破绽所在,王爷不可不察。”

    正因如此,刘文灿才命人召杨金豹入宫,并暗布伏兵,以防万一。

    此刻,杨金豹入厅跪拜,刘文灿面上却毫无异色,反而起身相迎,语气温和道:“总监军快快请起,一旁赐座。”

    杨金豹方一落座,刘文灿便缓缓开口,语气和缓,却自有威势:“孤家请总监军前来,乃是商议用兵之策。听闻你今日巡视全山要害,此乃将帅本分,倒是辛苦你了。”

    杨金豹闻言,立时起身,抱腕而立,神色恭谨:“大王言重。巡视山中军务,本是小将分内之事,岂敢言劳。”

    刘文灿点了点头,话锋却随之一转,目光落在杨金豹脸上,语气仍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探究之意:“巡视诸寨,固然应当。只是……不知总监军今日前往羊角洞中,是否亦在此列?”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杨金豹心中一动,随即已然了然。他暗自思忖:“果然不出所料。此事必是有人暗中监视,报了上来。只是监视之人,至多见我入洞,却绝不可能听得洞中之言。”念及此处,反倒心神一定,神色愈发从容。

    他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禀大王。小将既任总监军之职,自当为全山军务筹谋。眼下与宋军对峙,知己知彼,方能制胜。羊角洞中所囚二人,皆为宋将,小将前往察看,正欲从其口中探听敌情,以备山中用兵。不知此举,有何不当之处?”

    刘文灿听罢,心中原本凝聚的疑云顿时散去大半,语声不觉微滞:“这……这倒也是。却不知,总监军可曾问得宋军虚实?”

    杨金豹神色镇定,缓声答道:“小将曾试着问话。只是那二人性情粗直,言语颠三倒四,满口狂言,皆是逞匹夫之勇之辈,胸中并无谋略可言。依小将所见,若宋军皆是此等人物,则本山破敌,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躁,却句句合情入理。刘文灿听在耳中,连连点头,心中疑念已然尽去,神色也随之缓和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屏风之后忽然传来衣袂轻响,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杨金豹抬眼望去,只见来者年约二十余岁,眉目清冷,绢帕束发,一身短衣紧贴身形,腰间悬剑,步履沉稳中隐隐带着凌厉之气,显然非寻常闺阁之人。

    刘文灿连忙起身,向杨金豹引介道:“总监军,这是本王的王妃,康翠琼。”

    杨金豹只一眼,便觉此女目光锐利,神情冷静,分明是个极不好相与的人物。他不敢怠慢,立时起身,躬身施礼:“小将陆豹,参见娘娘。”

    康翠琼淡淡说道:“免礼,请坐。”

    刘文灿亦陪着笑意,请她落座。杨金豹暗中留意,见刘文灿言行之间,对这位王妃颇为敬重,心中更添几分警惕。

    众人坐定之后,康翠琼目光在杨金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语声平静,却带着审视之意:“总监军。听闻你有勇有谋,昨日校场之上,戟挑李虎,技惊四座。以你这般武艺,按理早该名闻一方,却不知为何,直到昨日才在磨盘山中显露锋芒?”

    杨金豹心中暗道:“果然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答道:“回王妃。小将自幼随家父学艺,家父治家极严,常言武艺在身,须藏锋守拙,不可轻露。昨日之事,实乃二王李虎相逼,小将迫于无奈,方才出手,亦不过侥幸得胜。”

    康翠琼心中暗暗冷笑:“好一张利口。”随即又问道:“既如此,却不知陆将军籍贯何处?”

    杨金豹早有准备,答得极为顺畅:“小将原籍山西,太原府外八里陆家庄。家父陆勇汉,前年病故,家母亦相继离世。家中已无亲眷,小将流落在外,谋求生计。约一年前途经狮子口山下,被马大寨主擒上山来,承其赏识,方得留用,继而提拔为偏寨寨主。”

    话音方落,刘文灿已然点头附和:“王妃,此事本王亦曾向马荣问过,与陆将军所言并无出入。”

    康翠琼却忽然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语声陡然转厉:“不对!”

    话音未落,她已倏然起身,反手抽出腰间宝剑,剑光如雪,直指杨金豹,厉声喝道:

    “我看你,分明是宋军派来的奸细!”

    剑锋森寒,杀气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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