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首都机场。
顾砚辞穿着崭新的军常服,胸前佩戴着出国交流的徽章。
登机口前,他和梁晚晚相对而立。
“到了那边,每周给我发电报。”梁晚晚说。
“嗯。”
“遇到什么事,别自己扛着,使馆有领导。”
“知道。”
“那边的冬天很冷,厚衣服带够了吗?”
“带够了。”
顾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晚,你比我妈还啰嗦。”
梁晚晚瞪他一眼,眼眶却红了。
顾砚辞敛了笑,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一年,很快的。”
“我知道。”
梁晚晚吸了吸鼻子,“等你回来,咱们就结婚。”
“说话算数。”
“算数。”
顾砚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
“刚领了这个月工资,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给你当流动资金。”
梁晚晚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一张存折。
“砚辞,这太多了……”
“不多。”
顾砚辞握住她的手,“你在前方打仗,我帮不上忙,只能做这点后勤。”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那个狼哥的事,大山跟我说了。”
“我已经托人查他的底细,有消息会通知你。”
“这一年你自己千万小心。养殖场、火腿肠、舅舅的公司……都要操心。
别太拼,身体要紧。”
梁晚晚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嘱咐,鼻子发酸。
这个男人,平日里话不多,临别时却说了几年的话。
“你也要小心。”
她说,“国外不比国内,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会的。”
广播响起,登机口开始检票。
顾砚辞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廊桥。
梁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飞机轰鸣着滑向跑道,腾空而起,在蓝天中变成一个小点。
梁晚晚握紧手里的存折,深吸一口气。
一年。
她会等。
她也要在这一年里,让“红星”成为真正的星。
十月下旬,“红星”火腿肠的销售进入稳定增长期。
部队的月订单从一千斤追加到一千五百斤,农大食堂从五十斤涨到两百斤,火车站小卖部从一百根涨到五百根,供销社从三百斤涨到五百斤。
加上零散客户,月销量突破三千五百斤。
王勇每天笑得合不拢嘴,但梁晚晚知道,这只是开始。
冯南那边传来消息:意大利灌装机和日本真空包装机已经装船,预计十一月中旬抵达深圳。
林工会随设备一起北上,负责安装调试。
梁晚晚让叶知寒提前准备:腾出车间位置,安排三名骨干准备接受培训,采购足量的包装材料。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狼哥。
顾砚辞托人查的消息陆续传回来:郎占山,湖南衡阳人,几年前年因抢劫罪判刑七年,1978年底提前释放。
出狱后纠集刑满释放人员、社会闲散人员三十余人,以湘南为据点,从事走私、敲诈勒索、收取过路费等违法犯罪活动。
此人极为狡猾,善于拉拢腐蚀基层干部,多次躲过公安机关打击。
目前掌握的证据不足以将其绳之以法。
“不够。”
梁晚晚看完材料,对赵大山说,“再查。”
“他肯定还有更大的罪没抖出来。”
赵大山点头:
“顾团长临走前交代过,他有个战友在公安部刑侦局,可以帮忙盯着。”
“好,先不动他,让他以为风头过了。”
梁晚晚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道:
“等他再动手的时候,就是他落网的时候。”
十一月十二日,冯南的电报到了:设备已从深圳发车,预计五天后抵京。
叶知寒亲自押车。
这次他带了六个人、三辆车,两辆空车去接设备,一辆满载火腿肠。
这是梁晚晚的决定:不跑空车,顺便开拓南方市场。
车队于十一月十三日清晨从北京出发,计划经河北、河南、湖北、湖南,五天后到达深圳。
第一、二天顺利。
第三天傍晚,车队进入湖南境内。
叶知寒让司机打起十二分精神,车速比平时快了十公里,争取尽快穿过衡阳段。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晚上九点,车队在衡阳与湘潭交界的盘山公路上,被截停了。
不是路障。
是前方山体滑坡,大小石块堵了半边路。
叶知寒下车查看时,山道两侧的树林里亮起了灯。
十几盏灯。
几十个人。
狼哥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刀三、阿彪,还有几张陌生的凶狠面孔。
“叶老板,又见面了。”
狼哥叼着烟,笑眯眯的,“真是缘分。”
叶知寒没说话,手已摸向腰间。
“别紧张。”
狼哥摆摆手,“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
“那个姓梁的女人呢?”
“不在。”
“不在?”
狼哥眯眼,“她没来?”
“她在北京。”
叶知寒冷声,“你找她做什么?”
狼哥没回答。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敲了敲车厢。
“这里面是什么?”
“火腿肠。”叶知寒说,“食品。”
“食品?”
狼哥笑了,“叶老板,你当我三岁小孩?从北京运食品到深圳?”
他示意刀三:“打开看看。”
刀三拿撬棍上前,赵大山一步挡在前面。
“叶总,不能让他们开。”
赵大山低声道,“里面有咱们新配方的原料……”
话没说完,刀三的撬棍已经抡了过来。
赵大山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刀三胸口。
刀三闷哼后退,更多的人涌上来。
混战瞬间爆发。
叶知寒这边六个人,狼哥那边三十多人。
但退伍兵们都是侦察连出身,三两个人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一时竟没让痞子们占到便宜。
狼哥站在外围,脸色越来越阴沉。
“够了!”
他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所有人停下动作。
狼哥举枪指向叶知寒:
“叶老板,我再说一遍:打开车厢,我看一眼就走。”
“你让我今晚白跑一趟,明天你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叶知寒盯着他,慢慢让开。
刀三撬开车厢门,用手电往里照。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纸箱,确实是火腿肠的包装。
他撕开一箱,掰开一根尝了尝。
“狼哥,真的是肉肠……”
狼哥眉头紧皱。
他接到线报,说叶知寒这次南下,车上有“特殊货物”。
他还以为能抓到走私的把柄,借公安的手搞垮这家运输公司,断了梁晚晚的后路。
结果只是火腿肠?
“走。”他收起枪,转身。
阿彪追上来:
“狼哥,就这么算了?”
狼哥没说话。
他走到叶知寒面前,压低声音:
“回去告诉姓梁的,这次算她走运,但湘南这段路——”
他顿了顿:
“她最好永远别来。”
车队继续南下,凌晨四点赶到广州。
叶知寒一夜没睡,天亮后给梁晚晚发了加急电报:
“遇袭,设备无损,狼已盯上运输线。”
“后续货物建议绕道,或增加押运人手。”
当天下午,北京的回电到了:
“设备抵京后,我亲自押车南下。”
叶知寒看着电报,手抖了一下。
他太了解外甥女了。
她说“亲自押车”,不是意气用事,是深思熟虑。
因为狼哥针对的不是运输公司,不是火腿肠,而是她本人。
她在北京一天,狼哥就拿她没办法。但她不可能永远躲在北京。
她要开拓南方市场,就必须打通这条运输线。
而打通运输线的唯一办法——
就是把狼哥这颗钉子,彻底拔掉。
十一月十九日,冯南的设备运抵北京。
林工随车北上,一到养殖场就开始忙碌:拆箱、安装、调试、培训工人。
梁晚晚全程跟进,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第四天凌晨,第一根用新设备生产的“红星”火腿肠下线。
真空包装,密封严实,外观漂亮,保质期从两个月延长到六个月。
梁晚晚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咸淡适中,比她记忆中的八十年代火腿肠还要好。
“林工,谢谢您。”她真诚道谢。
林工摆摆手:“梁小姐客气了,你这配方底子好,我只是优化一下工艺。”
“另外,你之前那个五香口味,我加了一点点甘草和罗汉果,回味更好,你尝尝。”
梁晚晚尝了,果然不一样。
“这个口味,可以主推南方市场。”她说。
林工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设备调试完毕,林工留在北京继续培训工人。
梁晚晚却开始准备南下的行装。
“你真的要去?”王勇担忧地问。
“要去。”
梁晚晚把一叠文件装进皮箱,“第一,南方市场的客户需要当面谈,第二,冯南介绍了香港几家食品贸易商,我要去见见,第三——”
她顿了顿:
“狼哥这事,必须有个了断。”
“可那是亡命徒啊!”
王勇急得跺脚,“晚晚,顾团长不在,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梁晚晚打断他,“舅舅会跟我去,大山会跟我去,车队会跟我去。”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
“王叔,咱们的火腿肠要想做大,南方市场是必争之地。”
“狼哥堵在必经之路上,我们只能迎上去。”
“万一……”
“没有万一。”
梁晚晚站起身,“这次,我不是去躲他,也不是去和他拼。我是去——”
她没说完,但王勇从她眼里看到了答案。
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
北京晨光养殖场门口,四辆卡车整装待发。
三辆满载火腿肠——原味、蒜香、五香、新开发的广式甜味,四个口味,共八吨。
一辆载着梁晚晚、叶知寒、赵大山和四名退伍兵,外加充足的补给和通讯设备。
王勇和周富贵送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
梁晚晚一一应下,最后说:
“王叔,厂里就拜托您了。”
“部队的订单按时交货,供销社的货别断供,最多半个月,我就回来。”
“你放心!”王勇用力点头。
车队启程。
依然是那条路,依然是那些人。
但这一次,梁晚晚坐在副驾座上,目光直视前方。
她知道狼哥不会善罢甘休。
她等的就是这个。
车轮滚滚向南,命运的齿轮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