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狼哥连说三个好,“很久没遇到这么硬气的人了。”
然后,他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解开外套扣子,从腰间拔出那把五四式,缓缓放在引擎盖上。
双手摊开,表示无意立刻动武。
“梁小姐,”
他换了个称呼,“你救冯南在先,但你知不知道,冯南那趟货,是我盯了半个月的?”
梁晚晚皱眉:
“什么货?”
“他皮箱里有一张单子,日本三菱真空包装机的采购合同。”
狼哥说,“买方是广东某国营食品厂,总价二十万。”
“他要拿回扣,那家厂的采购科长是我的人。”
他盯着梁晚晚:
“你这横插一杠,我那三万块回扣泡汤了。”
“采购科长被调查,连累我一条线断了。”
梁晚晚怔住。
她完全没想到,救冯南这件事,背后还连着这样的利益链条。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那是你的事。”
“非法回扣、收买国家干部,本身就是犯罪。”
“冯南被人抢劫,我制止,这是见义勇为。”
“你的损失,怪不到我头上。”
“怪不到?”
狼哥笑了,“梁小姐,江湖不是这么算账的。你断我财路,我不能当作没发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梁晚晚直问,“今晚叫这么多人来,是要火并?”
“火并?”
狼哥摇摇头,“没必要,你们八个人,四杆枪,我二十三个人,十七杆枪。”
“真要动手,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但我郎占山不杀无名之辈,梁小姐,你叫什么?”
“哪里来的?什么背景?”
梁晚晚没回答。
赵大山低声说:
“梁场长,别跟他废话,他想套话。”
狼哥耳尖,听见了:
“场长?什么场长?”
他眯起眼,忽然笑了:
“噢——养猪的?农场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大好:
“一个养猪场的场长,也敢在湘南地界跟我叫板?”
梁晚晚不动声色:
“养猪的怎么了?养猪的就不该救人?养猪的就该看着你为非作歹?”
狼哥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怕。
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依仗。
他想起刀三说的“军牌”。
“北京来的?”
狼哥问,“在部队有关系?”
“你猜。”梁晚晚说。
狼哥没猜。
他后退两步,拿起引擎盖上的手枪。
气氛骤然紧张,退伍兵们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他。
但狼哥没有举枪。
他把枪插回腰间,拍了拍手。
“今晚不动你们。”
他说,“但话撂这儿:湘南这段路,是我郎占山的地盘。”
“你的人、你的货,以后要从这里过——”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得打声招呼。”
“至于你救冯南这笔账……”
他看了看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咱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向车队走去。
刀三愣了:
“狼哥,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走留着过年?”
狼哥头也不回,“人家有部队背景,真弄死在这,北京来人查,你顶罪?”
刀三不敢吭声了。
五辆车的引擎相继发动,车灯倒车,调头,向来路驶去。
很快,黑暗吞没了这支车队的影子。
赵大山慢慢放下枪,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真的走了?”
“没走。”
梁晚晚看着狼哥消失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出奇,“他只是没准备好。”
叶知寒一怔:
“什么意思?”
“他说‘后会有期’。”
梁晚晚转过身,“这话不是客套,是威胁。”
她看向赵大山:
“大山,回去后第一件事,跟顾砚辞说,查这个狼哥。”
“他的地盘、他的产业、他的后台——全查清楚。”
“另外,”
她顿了顿,“给车队配齐通讯设备。”
“这次是爆胎,下次不知道会是什么。”
众人连夜抢修轮胎。
好在备胎齐全,二十分钟后重新上路。
梁晚晚坐回车里,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对峙时,她一直在赌。
赌狼哥不敢在不知道底细的情况下动手。
赌他还有一点理智,赌他比起出一口气,更怕惹上大麻烦。
她赌对了。
但狼哥那句“后会有期”,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
......
狼哥没回衡阳县城。
车队驶出三十里,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砖窑停下。
他让其他人等着,独自走进窑洞深处,点了支烟。
烟雾在黑暗中盘旋上升。
他想起七年前在牢房里,一个老扒手对他说的话:
“阿狼,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急。”
“报仇不急,十年不晚,发财也不急,慢火熬出好汤。”
那时候他不信。
出狱后一路拼杀,地盘越来越大,钱越赚越多,他以为这就是赢。
今晚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狠就能赢的。
那个女的,养猪场的场长,她站在他面前,三十米,二十条枪,眼皮都没眨一下。
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那这女人的城府,深得可怕。
如果是不怕……她凭什么?
狼哥狠狠吸了口烟。
他派人查过那几辆卡车的牌照,挂的是北京军区的“临时营运证”,通过西城街道劳动服务公司办的。
也就是说,不是真正的军车,只是挂靠。
那帮退伍兵是真兵,刀三没看错。
但退伍兵和现役部队,差着一层关系。
如果只是退伍兵……
狼哥掐灭烟头。
他决定不等了。
“阿彪!”他走出窑洞。
一个三十出头、满脸横肉的壮汉应声上前:“狼哥。”
“带几个弟兄,跟上去。不要动手,摸清他们回北京的路线,沿途在哪歇脚、哪个加油站补给、哪里路况不好。”
“明白。”
“另外,”
狼哥眯起眼,“查那个女的。名字、身份、在北京做什么生意、跟部队什么关系——全查清楚。”
“三天之内,我要她的全部底细。”
阿彪领命去了。
狼哥站在砖窑门口,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北京来的,很了不起吗?
他郎占山十五岁出来混,刀山火海趟过来,从没怕过谁。
一个养猪的女人,想踩着他的脸回北京?
做梦。
.......
十天后,阿彪带着消息回来。
“狼哥,查清楚了。”
他把一叠手写的材料放在桌上,狼哥拿起来一页页翻看。
梁晚晚,女,22岁,北京农科院提前毕业学生。
现任北京养殖试验基地负责人,承包原红星国营养殖场。
主要业务:白毛猪养殖、猪肉销售、新研发火腿肠产品。
未婚夫顾砚辞,北京卫戍区某守备团团长,上校军衔,父顾镇国,总后勤部离休将军。
另:梁晚晚二舅叶知寒,经营“铁血运输公司”,拥有卡车八辆,员工二十余人,主要跑北京—深圳线路。
本次南下,系采购食品加工设备,同行者包括叶知寒、退伍兵赵大山等七人。
狼哥把这叠纸看了两遍。
将军的准儿媳。
守备团团长的未婚妻。
——难怪敢这么横。
他把材料递给阿彪:
“你怎么看?”
阿彪挠挠头:
“狼哥,这女的背景挺硬……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收手?”
狼哥冷笑,“阿彪,你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吗?”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
“我刀三被打了脸,我亲自出马没把人留下,道上已经传开了。”
“现在收手,以后谁还服我郎占山?哪个老板还敢让我保车?”
阿彪不说话了。
“将军怎么了?团长怎么了?”
狼哥声音沉下来,“北京到湖南一千多公里,他们能天天派人跟着?”
他转身,目光阴鸷:
“而且,那姓顾的团长,马上要出国了。”
阿彪一愣:
“出国?”
“对,军事交流,去一年。”
狼哥嘴角勾起,“这消息我从军区一个线人那里拿到的,可靠。”
他重新坐下,把梁晚晚的材料收进抽屉。
“一年时间,足够办很多事了。”
阿彪试探着问:“狼哥的意思是……”
“不急。”
狼哥点上烟,“他们现在刚回北京,警惕性高。”
“等风头过了,等那个团长走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到时候,再慢慢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