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北京已有凉意,卡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却逐渐鲜活起来。
梁晚晚靠在窗边,看着田野从枯黄转为深绿。
对面铺位上,叶知寒正和赵大山低声商量着路线。
这次南下,叶知寒带了四辆卡车,两辆运电子元件去深圳,两辆空车准备拉设备回来。梁晚晚就搭这个顺风车。
“咱们在郑州停一晚,补给油料。”
叶知寒指着地图,“然后直下武汉,从武汉走107国道到广州。全程大概五天。”
“路上安全吗?”梁晚晚问。
“不好说。”
赵大山神色严肃,“现在跑长途的越来越多,沿途有正经做生意的,也有捞偏门的。”
“上个月我们车队在湖南段就遇到过拦路收‘买路钱’的。”
叶知寒补充:
“不过咱们车多,每辆车都有两个人,还带了家伙。”
他做了个手势,顾砚辞给车队办了持枪证,每辆车都配了56半,防身用。
梁晚晚点点头,心里却想:开放初期,法制不健全,经济活了,治安却面临新挑战。
这趟南下,不会太平。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第三天傍晚,车队进入湖南衡阳境内。
夕阳把国道两旁的稻田染成金色,远处山峦如黛。赵大山开着领头车,突然减速。
“前面有情况。”
梁晚晚透过挡风玻璃看去:前方两百米处,一辆黑色上海轿车歪在路边,车头撞上了树。
旁边站着三四个人,正在拉扯什么。
“是车祸?”叶知寒皱眉。
“不像。”
赵大山经验老到,“那几个围着的,动作不对劲。”
“叶总,咱们过不过?”
按照常理,出门在外少管闲事。
但梁晚晚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五十来岁,穿着西装,明显不是本地人,正拼命护着手里的公文包。
“停车。”她说。
“晚晚,小心是套。”叶知寒提醒。
“四辆车,八个人,咱们不怕。”
梁晚晚已经推开车门,“大山,让后面车的人都下来,带上家伙。”
八个人,四杆枪,这阵势让路边的几个人愣住了。
梁晚晚走过去时看清了状况: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脸上带伤,眼镜掉在地上。
围着他的四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壮年,穿着邋遢,眼神凶狠。
“几位同志,需要帮忙吗?”梁晚晚语气平静。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转过头,上下打量她:
“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他说的不是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西装男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喊:
“救命!他们抢劫!”
“抢劫”两个字一出,赵大山和另外三个退伍兵立刻上前,枪虽没举起,但威慑力十足。
刀疤脸见势不妙,却不肯退:
“妈的,外地佬多管闲事!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叶知寒走到梁晚晚身边,低声说:
“应该是本地地痞,专门在这段路劫车。”
“以前听说过,没想到让咱们碰上了。”
梁晚晚看向那辆上海轿车,车牌是“粤B”开头,深圳的车。
车里散落着一些文件,还有个小皮箱。
“同志,把东西还给这位先生,你们走,我们不追究。”她说。
刀疤脸冷笑:
“你算老几?老子......”
话音未落,赵大山突然动了。
这个侦察兵出身的汉子动作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扣住刀疤脸持刀的手腕,左手一托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刀疤脸的惨叫,匕首掉在地上。
另外三人想冲上来,叶知寒带来的其他退伍兵已经围了上去。
没真动手,只是往那一站,那种经受过训练的气势就把几个地痞镇住了。
“滚。”
赵大山松开手,刀疤脸抱着脱臼的手腕,脸色煞白。
“你......你们等着!”
刀疤脸咬牙放狠话,“狼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完,四个人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狼狈地逃进了路边竹林。
梁晚晚没把威胁放在心上。
她走到西装男人面前:“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
男人惊魂未定,捡起眼镜戴上,“多谢各位出手相助!要不是你们,我今天......”
他这才看清救他的是个年轻姑娘,更惊讶了。
“先离开这里。”
叶知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些人可能去叫同伙了。”
“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三辆车继续前行,那辆撞坏的上海轿车暂时没法开,西装男人坐进了梁晚晚他们的车。
路上,他自我介绍叫冯南,香港人,做机械贸易的。
“机械贸易?”梁晚晚心中一动。
“对。”
“我在香港有家公司,主要是把国外的机械设备引进到内地。”
冯南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
“食品加工机械、包装机械、小型机床......什么都做。”
名片上印着繁体字:冯氏机械贸易公司,总经理冯南。
地址在香港九龙。
梁晚晚接过名片,心跳加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冯先生,您对火腿肠生产线了解吗?”
冯南眼睛一亮:“火腿肠?你是说那种西式灌肠?”
“我在德国见过全套设备!怎么,梁小姐有兴趣?”
“不是有兴趣,是急需。”
梁晚晚简要介绍了红星养殖场和火腿肠项目,“我们现在用的是改造的二手设备,产能低,包装落后。”
“想进口真空包装机和自动灌装机,但没渠道。”
冯南越听越兴奋:“梁小姐,咱们真是有缘!”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内地,就是考察食品加工市场。”
“香港那边,方便食品已经开始流行了,我判断内地很快也会跟上。”
“你说的火腿肠,正是我看好的方向!”
他从皮箱里翻出一叠资料:“你看,这是德国K&G公司的灌装机,这是日本三菱的真空包装机......都是世界一流设备。”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梁晚晚快速浏览资料,心里估算价格:“这些设备......要外汇吧?”
“当然。美元或者港币结算。”
冯南说,“不过如果采购量大,我可以帮你申请分期付款。另外,”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内地有些单位手里有外汇额度......如果能弄到,价格可以优惠。”
叶知寒插话:
“冯先生,设备运进来,手续好办吗?”
“我有渠道。”
冯南很有把握,“从香港走水路到深圳,再转内地。”
“只要你们有正规的引进批文,其他我来搞定。”
梁晚晚和叶知寒对视一眼。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当晚,车队在衡阳县城找了家招待所住下。
冯南坚持要请客,在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摆了一桌。
饭桌上,冯南的话匣子打开了。
“梁小姐,叶先生,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香港的食品加工业已经相当发达了。”
“罐头、方便面、饼干、饮料......生产线都是自动化的。”
“内地开放,这些技术迟早要进来。”
他喝了一口酒:“我做了十几年机械贸易,看得很清楚。”
“未来十年,内地的食品加工业会爆发式增长。”
“谁先布局,谁就占先机。”
梁晚晚深有同感:
“冯先生说得对。”
“我们做火腿肠,就是看中了方便食品的市场前景。”
“眼光独到!”
冯南竖起大拇指,“不过梁小姐,光有设备还不够。”
“配方、工艺、质量管理,这些都要跟上。”
“我在香港认识几个食品工程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
“太好了!”
梁晚晚举杯,“冯先生,咱们以茶代酒,为合作干一杯!”
“干!”
饭吃到一半,冯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刚才救我的时候,那几个人说的‘狼哥’......你们要小心。”
“狼哥是谁?”叶知寒问。
“这一带的走私头子。”
冯南神色凝重,“我听说他控制着从广东到湖南的几条走私线路,手下有不少亡命徒。”
“你们今天坏了他的事,他可能会报复。”
赵大山冷笑:“让他来。”
“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还是小心为上。”
冯南写了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在广州办事处的电话,如果遇到麻烦,随时联系我。”
“我在公安系统也有几个朋友。”
梁晚晚接过纸条:
“谢谢冯先生。”
“该说谢谢的是我。”
冯南真诚地说,“今天要不是你们,我损失的可不只是钱财。”
“这样,设备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们回北京后,把具体要求发给我,我马上联系厂家。”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回到招待所,梁晚晚兴奋得睡不着。
“舅舅,你觉着冯南可靠吗?”
叶知寒抽着烟:“我观察了,应该没问题。”
“他说的那些机械参数很专业,不是骗子能编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我打听过了,他在广州的办事处确实存在,做这行五六年了,口碑不错。”
“那设备的事......”
“可以合作。”
“但要注意几点:第一,合同必须签详细,责任义务写清楚。”
“第二,付款要分阶段,货到付款,第三,”
叶知寒压低声音,“外汇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砚辞他爸的老部下在经贸委,也许能弄到额度。”
梁晚晚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南下。
冯南的车暂时留在衡阳修理,他搭车到广州。
一路上,冯南和梁晚晚聊了很多。
从食品加工技术,到香港的市场动态,再到对内地经济的预测。
梁晚晚发现,这个香港商人不仅懂技术,更有超前的商业眼光。
“梁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把产品卖到香港?”冯南突然问。
梁晚晚一愣:
“香港?我们的火腿肠能进香港市场?”
“为什么不能?”
冯南说,“香港人生活节奏快,方便食品很有市场。”
“你们的火腿肠如果质量达标,我可以帮忙做代理。”
“先从小超市试销,效果好再进连锁店。”
这个提议让梁晚晚心跳加速。
香港市场!
那可是面向世界的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