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里工资高,还能学技术......”
“我表弟在里头干,上个月拿了八十六块!”
“只要能进去,苦点累点也值了......”
新来应聘的工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梁晚晚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心里一阵满足。
梁晚晚深吸一口气,骑上自行车朝农大方向驶去。
她知道王勇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三万元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十年的工资。
如果失败,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信心打击。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闯这一步,养殖场很快就会遇到瓶颈,单纯的养殖业利润有限,受市场波动影响大。
只有向产业链下游延伸,才能掌握主动权。
更关键的是,她有着这个时代的人没有的认知。
火腿肠,在八十年代将会风靡全国,成为一个巨大的产业。
春都、双汇、雨润......
这些后来耳熟能详的品牌,现在都还没起步。
她要抢占的,是时代先机。
农大食品系的实验室在校园最东边,一栋红砖小楼。
梁晚晚停好自行车,快步上楼。
张教授的实验室里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奇怪气味。
这位五十多岁的食品科学家正在操作台前忙碌,看到梁晚晚,笑着招手:
“晚晚来了?快来看,我按你给的思路,做了几个配方。”
操作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盆,里面是不同颜色的肉糜。
旁边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配料比例。
“张老师,您辛苦了。”梁晚晚凑过去看。
“谈不上辛苦,这课题有意思。”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你说要把猪肉做成便携食品,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灌肠类。”
“但传统的香肠风干时间长,保质期短。”
“你这个高温杀菌、真空包装的思路,确实新颖。”
他指着第一个盆:“这个是基础配方:猪肉80%,淀粉15%,盐、糖、香料5%。”
“口感比较扎实,但淀粉感明显。”
第二个盆:“这个调整了比例,肉70%,淀粉20%,其他10%。”
“口感更嫩,但肉味淡了。”
第三个盆最特别,肉糜颜色呈现漂亮的粉红色:“这个我加了点亚硝酸钠——别紧张,剂量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主要是为了防腐和保持色泽。”
“另外,我试着加了点大豆蛋白,改善质地。”
梁晚晚用筷子各挑了一点品尝。
第一个肉味足但有点柴,第二个太软,第三个......口感确实更接近她记忆中的火腿肠。
“张老师,第三个配方好。”
她肯定地说,“但是亚硝酸钠......老百姓可能会担心。”
“所以我们要做好科普。”
张教授说,“其实很多腌制品里都有,控制好剂量就安全。”
“对了,你让我想的名字,我琢磨了几个。”
他翻开笔记本:“红星牌火腿肠,跟你养殖场品牌一致,长城牌,有气势,便捷牌,突出特点......”
“红星。”
梁晚晚毫不犹豫,“就用红星。”
“我们要让红星从一个养殖场,变成一个食品品牌。”
张教授赞许地点头:
“有想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请您帮忙,用这个配方做一批样品,不用多,五十斤就行。”
梁晚晚说,“我拿去给潜在客户试吃,收集反馈。”
“另外,设备方面......”
“设备确实是个问题。”
张教授皱眉,“国内现在没有专门的火腿肠生产线。”
“灌装可以用改造的香肠灌装机,杀菌可以用高温蒸煮锅,但真空包装机......这个真没有。”
梁晚晚早有预料:
“那先不用真空包装,就用普通塑料肠衣,两端扎口。”
“虽然保质期短些,但作为样品足够了。”
“等正式生产时,我再想办法进口设备。”
“进口?”
张教授惊讶,“那可得用外汇......”
“总有办法的。”梁晚晚眼神坚定,“张老师,样品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三天。”
张教授估算了一下,“三天后你来取。”
“好,谢谢张老师!”
从农大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梁晚晚没有回养殖场,而是骑车去了西城。
叶知寒新租的车队大院在一条胡同深处,原本是个废弃的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停车场兼宿舍。
三辆军卡停在院里,新买的两辆“东风”卡车正在上牌。
“晚晚?”
叶知寒从办公室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污,“你怎么来了?养殖场那边不是今天招工吗?”
“招完了,过来跟你商量个事。”
梁晚晚跟着他进屋,“舅舅,你深圳那边的陈老板,能弄到进口设备吗?”
叶知寒给她倒了杯水:
“什么设备?”
“食品加工设备。灌装机、杀菌锅,最关键是真空包装机。”
梁晚晚把火腿肠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叶知寒听完,沉吟良久:
“晚晚,你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养殖场刚稳定,又搞食品加工,摊子铺得太开,我怕你顾不过来。”
“顾不过来就请人。”
梁晚晚说,“舅舅,你的运输公司不也在扩张吗?”
“从三辆车到八辆车,从倒卖电子表到正规运输,不也是一步步闯出来的?”
“那不一样。”
叶知寒摇头,“运输是刚需,改革开放了,货物流通量越来越大,这个市场看得见摸得着。”
“可火腿肠......老百姓都没听说过,万一不接受呢?”
梁晚晚笑了:“舅舅,你还记得第一次去深圳,看到人家穿喇叭裤、戴蛤蟆镜时,咱们什么感觉?”
“觉得......怪,不正经。”
“现在呢?满大街都是。”
梁晚晚说,“时代在变,人的观念也在变。”
“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都成现实了。”
“火腿肠现在没人吃,是因为没人做。”
“等咱们做出来,让人尝到味道、看到方便,自然会接受。”
她顿了顿:
“再说了,咱们不是先从部队下手吗?部队有需求,这就是现成的市场。”
叶知寒被说动了:
“设备的事,我可以问问陈老板。”
“但他主要做电子产品,食品设备......得托关系。”
“钱不是问题。”
梁晚晚说,“军需试验经费还有十五万,够用。”
“关键是尽快弄到设备,抢在别人前面。”
“行,我明天就发电报。”
叶知寒终于点头,“不过晚晚,有句话我得说——万一,我说万一失败了,这损失可不小。”
“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
梁晚晚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但更要有成功的信心。”
“舅舅,这个时代,敢闯的人才能抓住机会。”
“咱们已经抓住了养殖的机会,现在要抓住食品加工的机会,等这条路走通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离开车队大院时,路灯刚刚亮起。
梁晚晚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胡同里,家家户户飘出晚饭的香气。
她的嘴角扬起笑容。
现在正是风起云涌之时,而她,正站在这个时代的潮头上。
三天后,梁晚晚从农大取回了五十斤火腿肠样品。
淡粉色的肠体装在竹篮里,用油纸盖着,散发出淡淡的肉香和香料味。
养殖场食堂被临时改成了“新产品品尝会”现场。
长条桌上摆着切好的火腿肠片,有原味的,有蒜香的,还有加了辣椒的。
旁边放着竹签,方便取用。
梁晚晚邀请了方方面面的人:部队后勤部的两位干事,农大后勤处的老师,附近几个工厂的工会主席,甚至还有街道办事处的干部。
王勇紧张地站在门口,看着陆续到来的客人,手心全是汗。
“王叔,放松点。”
梁晚晚拍了拍他的肩,“成不成,就在今天了。”
最先到的是部队的两位干事,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们很客气,但表情公事公办。
“梁场长,刘大校让我们来看看。”
为首的李干事说,“您说的这个便携肉制品,我们很感兴趣。”
“野战训练时,战士们的蛋白质摄入是个大问题。”
“两位先尝尝。”梁晚晚递上竹签。
李干事夹起一片原味的,仔细看了看,放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嗯......口感不错,有肉味,不柴。这个能放多久?”
“常温下三个月,冷藏六个月。”
梁晚晚说,“如果采用真空包装,保质期还能延长。”
“热量呢?营养成分?”另一个干事问。
梁晚晚递上检测报告:“每百克热量215千卡,蛋白质12克,脂肪15克。”
“可以作为高蛋白便携食品。”
两位干事交换了眼神,又尝了蒜香和辣味的。
“这个辣味的,适合西南部队。”
李干事点头,“梁场长,样品我们可以带回去一些吗?”
“给首长们尝尝,也让战士们在训练中实际试用一下。”
“当然可以!”
梁晚晚立刻让赵大山打包了二十斤,“每样口味都有,这是食用说明。”
部队的人刚走,农大后勤处的老师就到了。
这位姓陈的女老师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晚晚,你这东西,食堂能用吗?怎么用?”
“切片炒菜、做汤、夹馒头,都可以。”
梁晚晚现场演示,用火腿肠片炒了个白菜,又做了个火腿肠鸡蛋汤。
陈老师尝了尝,点头:
“味道可以,关键是方便。”
“食堂早上熬粥,切点火腿肠进去,就是荤粥。”
“这个价格......”
“批发价每斤一块八,零售两块二。”
梁晚晚报出深思熟虑的价格,比猪肉贵,但考虑到加工成本和便利性,这个价格有竞争力。
“一块八......”
陈老师盘算着,“比鲜肉是贵点,但省事。”
“这样,我们先订五十斤,在学生食堂试销一周看看反应。”
“好!谢谢陈老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梁晚晚接待了七拨客人。
有当场下小订单的,有表示感兴趣的,也有婉拒的——觉得太贵,或者不习惯这种“加工肉”。
到下午四点,品尝会结束。
梁晚晚和王勇盘点成果:部队试用订单二十斤,农大五十斤,三个工厂的工会订了三十斤做“职工福利”,街道办事处订了十斤“慰问孤寡老人”......
总共一百一十斤,两千多元的订单。
王勇看着记账本,手还在抖:
“晚......晚晚,真有人买?”
“不仅有人买,还有人要长期合作。”
梁晚晚拿起一张名片——是海淀区一家供销社的主任留下的,说如果试销效果好,可以在他们下属的五个门市部铺货。
“可是这一百多斤,也才用了两头猪的量。”
王勇还是忧心,“咱们每月可是多出一千多头......”
“这只是开始。”
梁晚晚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王叔,您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今天这一百多斤,就是火星。”
“等部队试用反馈回来,等农大学生吃习惯了,等供销社铺开货......火就烧起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光:“而且,我还没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呢。”
“那些地方,才是火腿肠最大的市场。”
王勇看着梁晚晚自信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也许......真的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