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那颗被师父一口吞下的、金色的神之眼。
幻象已经散去。
但那被生吞时的极致痛苦与不甘,却像最恶毒的烙印,深深刻在了苏九的神魂之上。仿佛被吞掉的,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坐在白骨王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丑陋雕像。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那岩石般的身躯,顺着皮肤上那些灰金色的诡异纹路缓缓滑落,滴在身下不知名巨兽的头骨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垃圾场里,那声响格外清晰。
胸口那根与心脏融为一体的灰色触手很安静,像一头吃饱喝足的懒蛇,甚至体贴地分出了一丝冰冷的混沌之力,帮他安抚着那几乎要再次暴走的神魔之躯。
苏九能感觉到它的愉悦,它的期待。它给了他一个复仇的理由,一个至高无上的任务,一个让他这个“工具”变得更有价值的目标。
师父。古神。小偷。债主。
苏九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骨手,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由岩石与肌肉组成的僵硬面庞,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他像一个被两个下棋的神明同时相中的棋子。一个要用他去吃掉对方的帅,另一个则把他当成通往胜利的第一块垫脚石。而他这颗可悲的棋子,甚至连自己是黑是白都分不清。
“呵……”
一声沙哑的自嘲从他的喉咙里滚出。
他抬起头,那双一半灰金、一半纯黑的眸子扫过王座之下黑压压匍匐着的怪物群。恐惧在黑暗中发酵,臣服在死寂里蔓延。这些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本钱——一群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垃圾。
苏九缓缓收回目光,眼神再一次变得古井无波。
棋子?也好。
但就算是棋子,也要做那颗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那遥不可及的神明恩怨,开始全力消化体内那三股泾渭分明又互相纠缠的力量。
他需要变强。在下一次那根触手传来“饥饿”的命令之前,他必须拥有更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
“堆”里没有日夜,永恒的是黑暗和那来自“黑钉”的沉闷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打断了这片死寂。
苏九睁开眼。
他看到,一个浑身长满锈绿苔藓的蜗牛状怪物,正拖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外壳缓缓爬向他的白骨王座。它的身后跟着另外九个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怪物。
它们是这片区域里除了他之外最强的十个,也是他那新规矩下第一批前来缴纳“贡品”的领主。
蜗牛怪物爬到王座之下,恭敬地低下那两根长长的眼柄,然后从自己的金属外壳里吐出了一团蠕动着的血肉。那像某种巨兽的心脏,上面还散发着新鲜的血腥味和一股精纯的能量波动。
“王……”蜗牛怪物发出粘稠的精神波动,“贡品。”
苏九看着那团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面无表情。
这就是他想要的“食物”。只要吞了它,他体内的魔气就会得到巨大的补充,那被污染的神力也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蜗牛怪物,看向它身后的第九个存在。
那是一个通体由半透明胶质组成的水母状怪物。它的体内没有脏器,只有一团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灵魂,一个刚从“上面”掉下来不久的倒霉蛋。此刻,那个灵魂正在水母怪物的身体里惊恐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水母怪物感觉到了苏九的注视,它那巨大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讨好献媚的意念传递了过来:“王……新鲜的……活的……”
它以为苏九对这个“活食”更感兴趣。
王座之下,所有的怪物都屏住了呼吸。它们都在看着苏九,等着看它们的新王会如何享用这第一份贡品。在它们那简单而残酷的世界观里,强者吞噬弱者,天经地义。
苏九缓缓站起身。他那岩石般的身躯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没有去看那颗巨兽的心脏,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水母怪物的面前。
水母怪物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发光。它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将那个被囚禁的灵魂更清晰地呈现在苏九面前。
苏九低下头,看着那个在胶状物质里不断扭曲哀嚎的灵魂。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模糊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刚刚坠入归墟的自己——
渺小,无助,像案板上一块等待被切割的肉。
苏九伸出了他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右手。
所有的怪物都以为他要将那个灵魂连同水母一起抓爆吞噬。
然而,他的手停在了水母怪物的身体前。他只是用一根冰冷的金属指骨轻轻敲了敲那半透明的胶状外壁。
“名字。”一个沙哑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
那个被囚禁的灵魂猛地一僵。它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比周围所有怪物都更恐怖的存在,竟然会问它的名字。
“我……我叫……林……”灵魂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不重要。”苏九打断了它,“从哪里来?”
“我……我是从‘黑铁之城’被推下来的……”
“黑铁之城?”苏九的眸子微微一动,“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青年吗?”
“黑衣服……青年?”灵魂努力回忆着,“太……太多了……归墟里穿黑衣服的太多了……”
“他很强。”苏九补充道,“强到不像这里的任何存在。”
灵魂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度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前不久……‘骨王’好像就是被一个黑衣的神秘人惊走的……这件事在我们这些底层的游魂里传得沸沸扬扬……”
苏九心中了然。
果然是师父。
他收回了手,看向那一脸茫然与不安的水母怪物,又扫了一眼在场所有等着看戏的怪物领主。
“从今天起,”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我的食物变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灵魂:“我要这个。”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活的,会说话的,能带来上面消息的。明白吗?”
怪物们面面相觑。它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强大的王会放弃那蕴含着庞大能量的血肉,而去选择一个弱小无用、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灵魂。
“看来,你们不明白。”苏九看出了它们的困惑。
他笑了。
那狰狞的笑容让所有怪物都不寒而栗。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献上巨兽心脏的蜗牛怪物!
在蜗牛怪物那惊骇的目光中,他那只漆黑的左手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
“啊——!”
蜗牛怪物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没能发出。它那坚硬的金属外壳连同它的血肉灵魂,在一瞬间就被那纯粹的魔气腐蚀吞噬殆尽,只留下一撮混杂着金属与苔藓的灰烬。
苏九松开手,任由那撮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他将那股刚刚吞噬来的庞大能量直接注入了胸口的灰色触手。触手满足地颤动了一下。
苏九则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眸子看着剩下那九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怪物领主。
“现在,”他问,“明白了吗?”
哗啦啦——
所有的怪物都疯了一样将自己的身体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很好。”苏九很满意。
他走到那个水母怪物的面前,在它那极度恐惧的注视下,用金属指骨在它那半透明的身体上轻轻一划。
一道裂口出现。
那个名叫“林”的灵魂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了出来。
“你以后就跟着我,”苏九对那个惊魂未定的灵魂说道,“把你知道的关于归墟的一切都告诉我。做得好,你可以活下去。”
然后他不再理会那个呆若木鸡的灵魂。
他转过身,重新走上那座白骨堆成的小山,再一次坐上他的王座。
他看向下方那一群战战兢兢的新的“子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成了这个垃圾场唯一的王——一个用恐惧和利益编织王冠的王。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无尽的黑暗穹顶,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穿着黑衣、行走在归墟某处的身影。
师父。古神。眼睛。这些都太遥远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在这归墟的最底层,在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垃圾场里,建立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国度——一个足以让他去撬动那天上棋盘的支点。
苏九咧开嘴笑了。
那是他来到“堆”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笑声沙哑疯狂,充满了一种病态的野心。
“你的任务……”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我的价码。”
他缓缓摊开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右手,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都握在掌心。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