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指,对着那看不见的穹顶。
对着那沉睡着古神的囚笼。
静静地立着,像一座由白骨与钢铁铸成的墓碑——为刚刚结束的那场可笑的谈判,也为即将开始的一场更血腥的战争。
咚。咚。
心跳声依旧,像亘古不变的丧钟。
但这一次,苏九从那缠绕着自己心脏的灰色触手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一丝细微的、满足的颤栗,像一头被喂饱的野兽在打盹。
痛苦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弱,和一个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缓缓放下手,环视四周。
黑暗中,那成千上万的怪物依旧匍匐在地,像一片被台风碾过的稻田。再没有一双眼睛敢于直视他。
恐惧是最好的语言。死亡是最硬的通货。在“堆”里,这两样他都有。
苏九拖着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走下巨坑。他走向这片垃圾场的最高处——那是被废铁魔像当做王座的一座由无数腐朽的骸骨与兵刃堆砌而成的小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混杂着黑血与灰色能量的脚印。
他走上了山顶,然后转身,坐下。
在那由一具不知名巨兽的头骨组成的“王座”之上。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无声的加冕。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垃圾场。
“这里有两个规矩。”
他伸出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左手骨臂。
“第一,我需要食物。”他顿了顿。那双一半是灰金、一半是纯黑的眸子扫过下方那黑压压的怪物群。
“你们可以互相厮杀,也可以去上面猎杀那些‘干净’的东西。每天,最强的十个,把你们战利品的一半交给我。剩下的,自己分。”
没有怪物敢出声。
“做不到的……”苏九笑了。那岩石般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就成为我的食物。”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同样是灰金色金属的右手。
“第二,我需要兵器。”他的目光望向黑暗的深处。
“你们或许是垃圾,是被上面抛弃的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我要你们用这里的一切去武装自己——用敌人的骨头做铠甲,用仇人的灵魂做刀刃。”
他收回目光,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在黑暗中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爬上去。把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一个一个,全都拖下来……”
“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垃圾。”
死寂。针落可闻的死寂。
然后,不知是哪个角落,一个最弱小的、只有巴掌大的多足虫怪第一个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身下的废铁堆里。
像一个信号。
哗啦啦——
成千上万的怪物,无论是身形巨大的骸骨巨兽,还是潜伏在阴影里的无形之物,都在这一刻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对着王座上的那个身影,献上了最卑微的臣服。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一片压抑的、疯狂的对更强者的绝对顺从,和对那血腥未来的无声渴望。
苏九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他需要消化——消化那来自废铁魔像的庞大的金铁本源,也消化那来自无貌者的更精纯的概念碎片。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那是一个比“堆”还要混乱的战场。
被污染的灰金色神力像一群溃败的残兵,盘踞在他的右半边身体,依旧散发着不屈的光与热,却染上了一股洗不掉的腐朽气息。
纯黑的魔气则像一头终于挣脱了部分束缚的凶兽,在他的左半边身体里肆意奔腾,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而那属于他自己的、灰色的混沌之力,像一个刚刚吃饱了的渔翁,悄悄地躲在神与魔交战的夹缝里,一边拉着偏架,一边偷偷地壮大着自己。
三方达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恐怖平衡。而维系着这个平衡的,是他苏九的意志,和那根缠绕在他心脏上、暂时进入了休眠的灰色触手。
苏九开始引导那些新涌入的庞大的能量。他没有用它们去修复身体,而是像一个最疯狂的铁匠,将这些驳杂的能量当做最原始的矿石,投入自己这个血肉熔炉。
他要把自己当成一件兵器来锻造。
一件足以弑神的兵器。
……
归墟。倒悬的黑色高塔之巅。
黑纱夫人凭栏而立。她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是“堆”的方向。
“心跳声,平稳了。”她身旁一个如同鬼影的侍从低声汇报。
“嗯。”黑纱夫人轻轻应了一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无貌者的气息消失了。”侍从的声音更低了,“废铁魔像,也没了。”
黑纱夫人沉默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一个时辰。在‘堆’里,一个时辰就干掉了两个最难缠的老怪物。那个小家伙……”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她只是吐出了两个字:“有趣。”
侍从不敢接话。
“看来,”黑纱夫人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惨白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堆’里出了一个新的‘王’。一个比之前所有都更狠的王。”
她忽然笑了。笑声在死寂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传我的话:从今天起,归墟所有通往‘堆’的入口全部封锁。任何存在不得靠近。”
“为什么?”侍从不解。
“因为,”黑纱夫人转过身,黑纱之下那双玩味的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我不想我那有趣的新玩具被上面那些无趣的家伙打扰。我,很想看看——这只自己学会了磨牙的小狗,最后能长成一头什么样的怪物。”
……
“堆”里没有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当苏九再一次睁开眼时,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也消失了。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坚硬的岩石质感,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灰金色纹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了数倍,也坚固了数倍。他握了握那双金属的骨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在其中流淌。
他变强了。以一种扭曲的、疯狂的方式。
就在这时——
咚。
那根一直很安静的灰色触手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命令,也不是痛苦,而是一股纯粹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苏九的意识再一次被拉入了那个无尽的灰色空间。
那被无数黑色锁链捆绑的古神依旧悬浮在混沌的中央。他依旧闭着眼。但这一次,苏九看到的,不再是那让人神魂颤栗的宇宙生灭,而是一幅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片破碎的战场。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之上插满了断裂的神兵。无数神魔的尸体堆积如山。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正背对着他。
青年缓缓抬起手。在他的掌心,悬浮着一颗金色的、跳动的眼球。
那颗眼球散发着足以照亮诸天的神圣光辉。它在挣扎,在哀鸣。
“看。”一个古老、宏大的意念在苏九的神魂中响起。
“他偷走了我的眼睛。”
画面猛地一转。
苏九看到了那黑衣青年的正脸——那张与他的“师父”一模一样,却更加冷漠、更加虚无的脸。
青年看着掌心的金色眼球,嘴角勾起了一抹万年不变的弧度。然后,他当着苏九的面,张开嘴,将那颗还在哀鸣的神之眼——
一口,吞了下去。
画面戛然而止。
苏九的意识猛地弹回身体。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而那根灰色的触手,正传来一个比“饥饿”强烈一万倍的渴望,一个最纯粹、最本源的欲望:
“找到他。”
“拿回来。”
“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