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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4章 抄袭
    张雪柔的走秀定在午后

    

    她下了本钱,租界里几位洋人太太也赏光来了,个个穿着时髦的洋装,戴着宽檐帽,坐在前排,用生硬的中国话交头接耳。

    

    报社的记者来了三四家,扛着相机,架着脚架,把T台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沈姝婉到的时候,陈曼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是张雪柔送的,款式新颖,可陈曼丽穿在身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来了。”陈曼丽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里头坐了好些洋人,还有记者。这场面,不比咱们那回小。”

    

    沈姝婉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T台搭在店堂中央,不宽,可很长,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头,两侧摆满了白色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的。

    

    沈姝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灯光、花艺、背景板,心里暗暗点头。张雪柔是个有本事的人,从内地来,举目无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办起这样一场秀,不容易。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西洋乐,是古琴曲,《高山流水》,铮铮淙淙的,像山间的清泉。

    

    头一个模特走上T台,穿着一件月白的改良旗袍,领口是西式的小翻领,裙摆加宽了,走起路来飘飘的,像一朵移动的云。沈姝婉看着,点了点头。款式新,料子也好,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张雪柔的设计,有她自己的味道。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洋人太太们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的,把台上照得雪亮。

    

    陈曼丽坐在沈姝婉身边,脸色有些复杂。她不想承认,可张雪柔的这场秀,确实办得好。不输她们那场。

    

    变故出在第六件旗袍出场的时候。那是一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模特走到T台中央,忽然,头顶的灯闪了几下,灭了。台下一片惊呼。模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片刻,灯又亮了,可亮得不对劲。不是方才那种暖融融的光,是一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照在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上,珠片失去了光泽,料子也显得暗淡。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这料子怎么看着不太好;有人附和,说是不是用了劣质的布料;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这款式看着眼熟,像是抄袭洋装的。声音不大,可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绕来绕去。

    

    沈姝婉皱了皱眉。她仔细看了看那件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织锦缎,不可能劣质。款式虽然新颖,可细节处都是中式的元素,盘扣、立领、开衩,哪一样都不是洋装能抄来的。

    

    她正想着,台上的灯又闪了几下,彻底灭了。T台陷入一片黑暗,古琴声也停了。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走。

    

    张雪柔从后台冲出来,脸色发白,可声音还算稳。

    

    “各位,请稍安勿躁。灯出了点故障,马上就好。”她一边说,一边让伙计去查看电闸。伙计跑过去,又跑回来,脸色难看得很。“张小姐,电闸被人动了,线也剪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张雪柔的手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慌。

    

    她让伙计把店里的备用电灯都搬出来,一盏一盏地点上,又让模特继续走。

    

    灯光虽然不如之前,可好歹能看清衣裳。她站在T台一侧,对宾客道:“方才有人说,我的旗袍用料劣质。我这里就有料子的样本,各位可以亲自看看,摸一摸,是优是劣,一摸便知。”

    

    她让伙计端出几匹布料,摆在桌上。

    

    几位太太走上前,摸了摸,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有人说,料子是好料子,没有问题。可也有人嘀咕,说灯光暗了,谁知道摸的和台上的是不是同一匹。

    

    至于抄袭的传言,张雪柔更是无从辩驳。她的款式确实新,可新不代表抄袭。她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哭。

    

    沈姝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站在台上,被人指指点点,有口说不清。

    

    她站起身,走到张雪柔身边。

    

    “张小姐,”她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你的设计,我看过。每一件都是你自己画的稿子,从纹样到版型,都是中式的元素。洋装没有盘扣,没有立领,没有开衩,更没有你这些绣纹。说抄袭,是无稽之谈。”

    

    张雪柔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沈姝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又道:“我是‘云裳’的合伙人,也是‘草本集’的设计师。我和张小姐不是同行,是朋友。她的设计,我信得过。”

    

    宾客们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这就是那位“旗袍美人神医”,报纸上登过的。有人说,她的话,可信。

    

    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那些起身要走的人,又坐了回去。

    

    张雪柔站在沈姝婉身侧,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沈姝婉反手握了握她,松开。

    

    灯光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走秀还得继续。可压轴的模特迟迟没有出来。后台传来一阵骚动,李若烟跑出来,脸色发白,凑到张雪柔耳边,低声道:“表姐,不好了。小曼的脚崴了,走不了了。”

    

    张雪柔的脸色彻底白了。

    

    小曼是她花大价钱从沪城请来的名模,压轴的旗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换了别人,穿不出那个味道。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若烟急了,拉着她的手道:“表姐,要不请沈娘子帮忙?她走过秀,有经验,身形也合适。”

    

    张雪柔看了一眼沈姝婉。她正站在角落里,与陈曼丽说话,侧脸被灯光照得温温柔柔的。她摇了摇头。“不行。她是客人,不能让她替我做这种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后走。李若烟拉住她。“你去哪?”

    

    “换衣裳。我自己上。”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李若烟愣了一下,没有再拦。

    

    张雪柔进了后台,换上了那件压轴的旗袍。

    

    大红的底子,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是鱼尾的,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漾开,像湖面上的涟漪。

    

    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灯光还是那几盏备用的灯,昏黄昏黄的,可当她走上T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改良旗袍,凤凰从腰间飞上肩头,金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身材很好,腰细,臀丰,走起路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不是小姑娘那种青涩的好看,是成熟女人的、自信的、坦荡荡的好看。

    

    台下的太太们表情各异。有人赞叹,说真好看;有人撇嘴,低声说,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暗暗羡慕。

    

    张雪柔听见了那些话,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走,走到T台尽头,站定了,微微侧身,露出裙摆上那只展翅的凤凰。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窗外的日光。

    

    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心实意的,是觉得好的。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拿出相机拍照,有人拉着身旁的人问,这件卖不卖,多少钱。

    

    张雪柔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接受那些目光,接受那些掌声,接受那些她应得的认可。

    

    陈曼丽坐在台下,看着张雪柔,心情复杂。她不想承认,可张雪柔确实有本事。她的设计,她的台步,她的临场应变,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沈姝婉坐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笑了。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陈曼丽道,“我就是觉得,她这个人,不能小看。”

    

    沈姝婉笑了。“本来就不能小看。她有才气,有胆量,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成。”

    

    陈曼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小心眼了。”

    

    沈姝婉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不是小心眼,是在意。你在意咱们的店,才会怕被人比下去。这是好事。”

    

    陈曼丽也笑了,靠在她肩上,望着台上那个还在接受掌声的女人。她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对手,也不是坏事。至少,让她不敢松懈,让她想把店做得更好。

    

    走秀结束后,张雪柔的店铺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订旗袍,有人问款式,有人拉着张雪柔拍照,有人要她的名片。那些洋人太太也订了好几件,说这种改良旗袍,穿去舞会一定出彩。

    

    张雪柔忙得脚不沾地,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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