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一个胭脂红的锦盒,是陈曼丽送的。
盒子比旁的大些,也沉些。她打开来,里头是一套小孩的衣裳,大红的,绣着五只蝙蝠,取“五福临门”的意思。
她拿出来看了看,正要放回去,忽然看见盒子底下还压着一个扁扁的绸布包。
她拿起来,解开系带,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料子是极软的真丝,滑溜溜的,凉丝丝的,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可那款式……沈姝婉只看了一眼,脸便红了。
那是一件睡袍,可又不像睡袍。
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极紧,裙摆短得不像话。她慌忙把那件衣裳叠好,塞回绸布包里,又塞回锦盒底下。
绸布包里还夹着一张纸条。她打开来,上头是陈曼丽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西洋那边都穿这个,说是增进夫妻感情的。我买了两套,你一套我一套。别谢我,好好用。”
沈姝婉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把锦盒合上,推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可心跳还是快,砰砰砰的。
她想起陈曼丽走的时候,朝她眨了眨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她当时还以为她只是高兴,如今才知道,那笑里头藏着什么。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慌忙站起身,把那个胭脂红的锦盒塞到一堆盒子底下,又理了理衣襟,才转过身。蔺云琛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她。
“怎么了?脸这样红。”
“没什么。屋里有些闷。”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她觉得烫。
他没有再问,只是走到那堆礼物前头,看了一眼。“都看过了?”
“嗯。都收好了。”
他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沈姝婉站在他身侧,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她怕他看见那个锦盒,又怕他看不见。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云琛,你早些歇着吧。我把这些收拾好便来。”
他没有动,只是望着她。她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去整理那些盒子。她把张雪柔送的放在一边,把施慧珠送的放在另一边,又把自家亲戚送的归在一处。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是什么?”他伸出手,从那一堆盒子底下抽出那个胭脂红的锦盒。
她来不及拦,他已经打开了。他拿出那件睡袍,抖开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站在一旁,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曼丽送的?”他问。
她点了点头,不敢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件睡袍叠好,放回锦盒里,搁在桌上。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云琛……”
“回去再说。”他的声音平静,可她听出来了,底下压着什么。
回到卧室,他关上门,转过身,望着她。她站在门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曼丽说,西洋那边都穿这个,是增进夫妻感情的。她买了两套,送了我一套。”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像一缕烟。
他走近一步,低下头,望着她。“你穿给我看。”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不穿。”
他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眼底有一种她见过的、让人心软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穿给我看。就一回。”
她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起那个锦盒,进了里间。门关上,她站在镜前,把那件睡袍抖开来,看了又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站在镜前。镜中的女子,穿着薄薄的藕荷色真丝睡袍,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极紧,裙摆短得不像话。
她看了自己一眼,便不敢再看了,慌忙披上一件外衫,把领口遮住。
她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她站在那里,外衫裹得紧紧的,可那领口还是露出了一截白皙的锁骨。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眸色便深了。
“过来。”他道。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拉开她披着的外衫。外衫滑落在地上,她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温柔,有疼惜,还有一种她见过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比平日快了许多。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脸更红了,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抬起来。
他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痒痒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她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沈姝婉让管家把府里上下的人都清查了一遍。从门房到厨房,从花匠到奶娘,一个一个地查,查来历,查底细,查有没有可疑的人。管家领了命,带着人忙了一整日。傍晚来报,说查出了三个来路不明的,已经打发走了。
沈姝婉点了点头,又问:“周巧姑呢?”
管家低下头。“已经处置了。大少爷吩咐的,送去了该送的地方,不会再出来了。”
沈姝婉没有追问。她不想知道周巧姑去了哪里,也不想再看见她。她只希望,这个人从今往后,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她想起从前的日子,在梅兰苑,周巧姑欺负她,骂她,在她洗衣服的冷水里加冰。那些事,她以为自己忘了。可她没有忘,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记忆的深处,等着什么时候被翻出来。
阿木的烫伤,养了半个月才好。顾白桦说,他伤得不轻,幸好处理得及时,没有感染。沈姝婉每日替他换药,看着他手上的伤口一天一天地愈合,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阿木不会说话,可他什么都懂。他知道是沈姝婉救了他,也知道是沈姝婉留他在府里。他每日早起,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又去厨房帮忙烧火,去花圃帮忙浇水。他做不了什么大事,可每件小事都做得认认真真的。
沈姝婉有时在画室里画稿子,一抬头,便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不知在摆弄什么。她走出去,站在他身后,看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花,是鸟,是鱼,是那些他看见却说不出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也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株当归。
他看了,抬起头,望着她。她笑了,指了指那株当归,又指了指自己。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在地上画了一棵树,又指了指自己。
“你叫阿木,是因为你像树一样?”她问。
他点了点头,又在地上画了一只鸟,停在树枝上。她看着那只鸟,忽然明白了。他想说,树是家,鸟是客人。他是树,她是鸟。她笑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张雪柔的店开张那日,沈姝婉送了花篮去,又挑了一份礼物,让春桃送去。是一对青瓷的花瓶,是她从姑苏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她想着,张雪柔从内地来,举目无亲,从头开始,能帮一把便帮一把。春桃送了礼物回来,说张小姐很喜欢,让转告谢谢,还说改日请沈娘子去店里坐坐。
沈姝婉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她还有太多事要忙。医馆的事,店里的事,孩子的事,一样一样地排着,等着她。可她觉得充实,觉得日子有奔头。不像从前,在梅兰苑,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如今她知道了,明天在她手里,在她做的每一件衣裳里,在她开的每一张方子里,在她看着孩子入睡的每一个夜晚里。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着一本旧医书。蔺云琛从净房出来,在她身边躺下,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放下书,转过头,望着他。
“云琛。”
“嗯。”
“今日管家说,府里查出了三个来路不明的,都打发走了。”
他点了点头。“往后要更小心些。周巧姑背后还有人,没有查出来,不能掉以轻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她为什么要下毒?她恨的是我,冲我来便是,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
他想了想。“有些人,恨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过的日子。你过得好,她便恨。你过得不好,她便痛快。她不想杀你,她想毁了你。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众叛亲离,让你从云端跌进泥里。下毒,不过是手段之一。”
她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涩涩的。她想起从前的自己,在梅兰苑,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意她过得好不好,也没有人想毁了她。如今她有了,便有人恨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别想了。”他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进怀里,“有我在,谁也毁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