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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28年,春,齐国临淄。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稷下学宫外的杏花开满了枝头,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可学宫里的学者们,没人有心思赏花。
因为天
田和,田氏宗族的宗主,站在临淄城头,看着这座他祖祖辈辈经营了两百年的城市。从田完奔齐,到田乞、田常、田盘,再到他田和,田氏用了将近两百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蚕食姜氏的江山。
今天,终于到最后一步了。
“周天子的使臣到了吗?”田和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拱手道:“回主公,使臣已在城外驿馆等候。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册封大典即刻举行。”
田和沉默了片刻,说:“请。”
册封大典在临淄的太庙举行。田和穿上了诸侯的冠冕,站在太庙前,周天子的使臣捧着册封诏书,高声宣读:“天子有命,田氏代齐,列为诸侯。田和封齐侯,世世代代,永镇东方。”
田和跪下来,接过诏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从这一刻起,姜齐灭亡,田齐开始。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临淄城,传遍了齐国,传遍了天下。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骂田氏是乱臣贼子,有人说姜氏早就该退位了,更多的人不在乎——谁当国君都行,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
可稷下学宫里,学者们吵翻了天。
稷下学宫是天下学者的汇聚之地,儒家、墨家、道家、法家、阴阳家、名家,各家各派的学者齐聚一堂,争论不休。田氏代齐的消息传来,学宫里炸了锅。
孟轲坐在学宫的讲坛上,面前坐着上百个学生。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可声音还是洪亮得像铜钟。
“田氏代齐,是弑君篡位!”孟轲拍着案子,怒气冲冲,“姜氏享国八百年,田氏以臣弑君,以家夺国,此乃天下大逆!仁义何在?礼法何在?”
学生中有人举手问:“夫子,那汤武革命呢?商汤灭夏,武王伐纣,也是以臣弑君,夫子为什么说他们是顺天应人?”
孟轲愣了一下,然后说:“汤武革命,是因为夏桀商纣暴虐无道,荼毒天下,天命已改。可姜齐末君虽然昏庸,却未曾暴虐到夏桀商纣的地步。田氏代齐,不是革命,是篡逆!”
又一个学生举手问:“夫子,那如果姜齐末君确实无道,田氏代齐就是革命了吗?”
孟轲被问住了,沉默了很久。
旁边,老淳于髡坐在轮椅上,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已经八十多岁了,牙都快掉光了,可脑子比年轻人还清楚。
“孟轲啊孟轲,”淳于髡笑得直咳嗽,“你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字——‘义’。可‘义’这个东西,谁能说得清?你觉得汤武革命是义,田氏代齐是不义。可商纣王在的时候,商的贵族也觉得武王伐纣是不义。你说你是对的,他们觉得他们是对的,到底谁对?”
孟轲沉着脸:“当然是我对。仁义礼智信,是天下的根本。田氏以臣弑君,违背了君臣之礼,这就是不义。”
淳于髡摇了摇头:“孟轲,你在稷下讲了这么多年,学问是越来越深了,可看事情还是那么简单。我问你,临淄城的百姓,有几个人在意姜氏被灭了?”
孟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淳于髡接着说:“百姓不管谁当国君,只管能不能吃饱饭。姜氏在位的时候,苛捐杂税一大堆,百姓饿死了多少人?田氏呢?田氏在封地上减税减了几十年,百姓吃饱了。所以田氏代齐,百姓不哭,也不闹,他们甚至拍手叫好。”
他叹了口气:“仁义,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长在百姓肚子里的。百姓吃饱了,你就是仁义。百姓饿死了,你说一万个‘仁’字,也是放屁。”
孟轲的脸色很难看,可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淳于髡说的是实话。
角落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穿着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他叫荀况,来稷下学宫刚半年,可已经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谁也没法回答的问题——“人性若本善,恶从何来?”
今天,他又站起来了。
“淳于先生,”荀况拱手行礼,“您说百姓吃饱了就是仁义,这话晚辈不敢苟同。”
淳于髡眯着眼睛看着他:“哦?你说说看。”
荀况走到讲坛中间,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百姓吃饱了,当然是好事。可吃饱了,就够了吗?百姓不光要吃饱,还要知道为什么吃饱,怎么才能一直吃饱,吃饱了之后干什么。”
他看着淳于髡,目光炯炯:“田氏代齐,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在于田氏能不能让百姓吃饱,而在于田氏有没有行仁政的心思和能力。如果田氏只是换了个招牌,继续搜刮百姓,那代齐跟不代齐有什么区别?如果田氏真能行仁政,减轻赋税,修明法令,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田氏代齐就是天命所归。”
淳于髡哈哈大笑:“好!说得好!荀况啊荀况,你才十八岁,就比孟轲想得明白了。”
孟轲的脸色更难看了。
荀况转身对孟轲深深一揖:“孟夫子,学生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学生只是觉得,仁义不光是礼法,还是民心。民心所向,即是天命。田氏代齐,民心所向,天命所归。至于它合不合礼法,那是周天子说了算。周天子已经册封了,礼法上就没有问题了。”
孟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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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况说:“过不去,是因为您心中那个‘礼’字太重了。可礼是人定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死人定的规矩困死。”
孟轲苦笑着摇了摇头:“荀况,你年纪轻轻,就这么不把礼法放在眼里,将来还得了?”
荀况也笑了:“将来?将来再说。现在,我只想把事情想清楚。”
这场辩论,从早上一直辩论到晚上。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可所有人都觉得,这场辩论值了。
田和听说稷下学宫在辩论田氏代齐的事,亲自去了学宫。
他不是去封口的,是去加钱的。
田和站在学宫的讲坛上,面对着上百个学者,拱手行礼:“诸位先生,田某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看不起田某,觉得田某是乱臣贼子。田某不辩解。田某只想说一句话——田某当了齐侯,齐国的学宫不但不会关,还会开得更大。”
他挥了挥手,幕僚抬上来两大箱金子。
“从今天起,稷下学宫的经费翻倍。诸位先生的待遇翻倍。齐国的学子来临淄求学,食宿全免。田某只有一个要求——诸位的学问,要传给齐国的子弟。齐国的子弟学了诸位的学问,才能治国、安邦、平天下。”
学者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田和会有这一手。
淳于髡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田侯啊田侯,你这一招高啊。你钱给够了,谁还骂你?”
田和也笑了:“淳于先生,我不是用钱堵嘴。我是真心觉得,学问比刀枪更重要。刀枪能打天下,学问能治天下。田氏要坐稳这个天下,离不开诸位的学问。”
淳于髡点了点头:“这话我爱听。”
孟轲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他不同意田氏代齐,可他也知道,田和说的没错。学问比刀枪更重要。如果田和真能善待学者、善待百姓,田氏代齐未必是坏事。
那天夜里,荀况回到自己的住处,点起油灯,翻开竹简,开始写文章。
他写的是——
“汤武革命,顺天应人。田氏代齐,亦是天命。关键在于,天命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长在人心里的。人心归附,即是天命所归。田氏能不能坐稳这个天下,不在于它怎么得来的,而在于它怎么坐下去的。”
写完这段话,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
临淄城的灯火,比邯郸、雍城、郢都的都多。因为临淄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商贾云集,学者汇聚。
可荀况知道,繁华不一定是好事。繁华底下,藏着多少黑暗、多少不公、多少苦难,只有身在底层的人才知道。
他想起小时候在赵国,跟着父亲逃荒,看到饿死在路边的孩子,肚子里塞满了泥土。
他想起那些孩子的脸,想起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人性本善?”荀况苦笑了一声,“要真是本善,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恶?”
他又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人性之恶,其善者伪也。”
这是他一生的学问,也是他一生的困惑。
可他才十八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想、去问、去写。
当天夜里,黑子在雍城的账本上写——
“公元前428年,春。
田和代齐,周天子册封。姜齐亡,田齐兴。
稷下学宫辩论不休,孟轲言礼法,淳于髡言民心,荀况少年言天命。
田和亲赴学宫,增经费、提待遇,言‘学问能治天下’。
百姓不哭不闹,只要能吃饱饭。
这火,烧到齐国的朝堂上了。
传下去。
灯在。”
他写完,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雍城的夜空里,灯火通明。
黑子知道,这火,会烧到更多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