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9年,秋,赵国代郡。
代郡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这里是赵国的北境,过了长城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住着林胡人,骑马射箭,来去如风。几十年来,林胡人每年秋天都要南下抢劫,烧杀掳掠,赵国百姓苦不堪言。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代郡城外,一万骑兵列阵。他们穿着窄袖紧身的胡服,骑着高头大马,腰悬弯刀,背负硬弓。远远看去,跟林胡人没什么两样。可走近了看,他们的眼神比林胡人更凶狠,他们的队列比林胡人更严整,他们的刀比林胡人更锋利。
这是赵奢练了三年的胡服骑兵。
三年前,赵献侯力排众议,采纳了公仲连的建议,在赵国推行胡服骑射。老臣赵成带头反对,说“穿戴胡服是数典忘祖”,赵献侯穿着胡服上朝,跟赵成大吵了三天,最后把赵成骂得哑口无言——“先王因地制宜,制定礼法,是为了便利。如今胡服骑射可以强国,你拘泥旧制,是要亡国吗!”
赵成被骂得面红耳赤,跪下来磕头认错。第二天,赵成穿着胡服上朝,赵国朝堂上下一片胡服,再也没有人敢反对了。
可穿胡服容易,练骑兵难。赵奢用了三年时间,从全军挑选最好的士卒,从代郡招募最擅长骑马的牧民,日夜操练,风雨无阻。第一年,骑兵们连马都骑不稳。第二年,能在马上射箭了。第三年,能在马上射中百步外的靶心了。
今天,是这支骑兵第一次出征。
赵奢骑在马上,身后是一万骑兵,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北方,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一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北方。
深入草原八百里。
赵奢的战术很简单——快,准,狠。
林胡人以骑兵见长,来去如风,赵国以前的步兵根本追不上他们。可现在,赵国的骑兵比林胡人更快。赵奢命令骑兵每人配三匹马,轮换骑乘,昼夜兼程,三天之内深入林胡腹地八百里,打了林胡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战,破林胡乌氏部。乌氏部的族长还在帐篷里喝酒,赵国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帐前。乌氏部长被一刀斩于马下,全族三千余人被俘。
第二战,破林胡楼烦部。楼烦部的骑兵在草原上列阵迎战,赵奢命三千骑兵正面冲击,两千骑兵左右包抄,楼烦部阵脚大乱,自相践踏,死伤过半。
第三战,破林胡白羊部。白羊部的族长带着五千骑兵逃往北方,赵奢亲自率五千骑兵追击,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在白羊部的老巢将其包围。白羊部长被迫投降,献上宝马一千匹,牛羊无数。
半个月内,赵奢连破林胡十二部,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两万余人,缴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林胡王吓破了胆,带着残部逃往更北方的荒漠,派使者到邯郸求和,表示永不再犯。
消息传回邯郸,全城沸腾。
赵献侯站在宫门前,亲自迎接凯旋的将士。一万骑兵从邯郸城门外列队而入,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俘虏们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百姓们夹道欢呼,往骑兵们身上撒花瓣、扔果子。
林胡王的使者跪在赵献侯面前,献上九匹白马,颤抖着说:“林胡愿世世代代臣服赵国,永不南犯。”
赵献侯哈哈大笑,亲自走下台阶,扶起赵奢,拉着他的手走上城楼。
城楼下,一万骑兵齐声高呼:“赵将军威武!赵国威武!”
赵奢站在城楼上,看着臣不负所托。”
赵献侯拍着他的肩膀:“赵奢,你不只是不负所托,你是救了赵国北境的千万百姓!从今天起,你就是赵国的上将军,统领赵国全军!”
赵奢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朝堂上,赵成等老臣穿着胡服,心服口服地跪下来,向赵奢行礼。
公仲连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他是胡服骑射的推动者,三年来被多少人骂过,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
献俘礼结束后,公仲连找到狗子,请他帮忙做一件事。
“狗子先生,”公仲连拱手行礼,“赵国的骑兵虽然打胜了,可操典还不完善。我听说你们薪火堂的大堂先生们,最擅长编教材。能不能请你们帮赵国编一部《胡服骑射操典》,作为军校的正式教材?”
狗子想了想,说:“编教材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本操典,不能只给贵族子弟学。赵国每个县的学堂,都要教。平民子弟学会了,也能当骑兵军官。”
公仲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狗子先生,你这是把薪火堂的火,烧到军队里了啊。”
狗子也笑了:“火就是要烧的。烧得越旺越好。”
公仲连接着说:“行!我答应你。赵国每县学堂,都要教《胡服骑射操典》。平民子弟学会了,凭本事当军官,不用靠出身。”
狗子点点头,回到薪火堂,召集大堂的先生们,开始编操典。
先生们用了三个月时间,把赵奢的练兵经验、骑兵战术、马匹养护、弓弩使用等内容,全部写成文字,配上图画,编成了一部图文并茂的《胡服骑射操典》。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骑兵操典。以前的军队训练,靠的是口传心授,老兵带新兵,会什么教什么,没有统一的标准。这部操典出来之后,赵国的骑兵训练有了统一的规范,不管在哪个县、哪个郡,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狗子在操典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此书非赵国之书,乃天下之书。凡有志于骑射者,皆可学之。”
操典印发之后,赵国各县学堂的先生们,一边教学生认字,一边教学生骑马射箭。学生们学完了,回家教父母,父母教邻居,一传十,十传百,赵国百姓的骑射水平,整体上了一个台阶。
代郡城外,原本被林胡人抢走的土地,现在全种上了庄稼。百姓们从内地迁过来,开荒种田,建房子,修水渠。以前这里是战场,现在这里是粮仓。
一个老农蹲在地头,看着满地的庄稼,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儿子是赵奢手下的骑兵,在这次北伐中砍了两颗人头,升了两级爵位,分了一百亩地。
“以前林胡人一来,我们就往南跑。现在不用跑了。”老农抓起一把黑土,在手心里搓了搓,“这地,真肥。”
赵奢从前线回来,路过这片农田,看到老农在笑,他也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农面前,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庄稼。
老农认出了他,吓得跪下来:“将军!小民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
赵奢把他扶起来:“别跪了。我不是来让你跪的。我是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老农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好!好得很!以前种地,交完租子就剩不下多少了。现在分了地,交了税还有剩的。将军,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赵奢摇摇头:“不是我,是朝廷。是胡服骑射。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黑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没有血腥味。
赵奢翻身上马,对老农说:“好好种地。明年我再来。”
老农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赵奢策马而去,身后是一万骑兵的马蹄声。
那天夜里,狗子在邯郸的账本上写——
“公元前429年,秋。
赵奢率一万胡服骑兵北伐,深入林胡八百里,破十二部,斩首三千余级,林胡王请降。
赵献侯行献俘礼,赵国扬眉吐气。
公仲连请薪火堂编《胡服骑射操典》,作为赵国军校教材。
我在扉页上写:‘此书非赵国之书,乃天下之书。凡有志于骑射者,皆可学之。’
赵国北境安定,百姓开始往北拓荒种田。
一个老农说:‘以前林胡人来,我们就往南跑。现在不用跑了。’
这火,烧到军队里了。
传下去。
灯在。”
他写完,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邯郸城的夜空里,灯火通明。
狗子知道,这火,会烧到草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