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三层。
时间:早上八点十五分。
合金大门被沉重的液压破障器强行撑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盖过了通风系统最后的喘息。
燕清源大步跨进实验室,皮鞋踩在散落的零件和冰冷的冷凝水上,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宪兵,以及那群面如死灰的技术专家。
实验室中央,光线昏暗。
林远坐在那张断了一个扶手的木凳上,脸庞被那些已经彻底黑掉的监控屏幕衬托得像一块冷硬的化石。顾盼缩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空掉的备用电源盒,身体微微颤抖。
“林远。”
燕清源停下脚步,在距离林远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他摘下那副沾了灰尘的无框眼镜,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你赢了这一秒,但你输掉了整个人生。刚才京城发来密电,金海工程的全球清算中断导致外汇市场出现了剧烈波动。你刚才那个全球迁徙,在法律上被定性为:蓄意破坏国家金融安全、恶意损毁战略物资。”
燕清源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林远的脸。
“带走。送去京城一号基地,直接进入特别军事法庭程序。”
两名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林远的肩膀。
林远没有挣扎,他顺着对方的力量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久坐和脱水,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弹响,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燕组长。”林远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大楼里的三万台服务器,现在是你的了。但记得提醒你的人,千万别去动底层的电源管理模块。”
“怎么,还有炸弹?”燕清源冷笑。
“不,那是1号逻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怜悯。只要你不动它,那些服务器还能当普通的存储器用。一旦你动了,”林远看向天边那道渐渐亮起的白光,“这个城市,就会彻底忘记什么叫自动化。”
林远被带走后的第二个小时。
随着“启明”系统彻底转入去中心化的“孤岛模式”,全球半导体和工业互联网市场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同时也开启了一场血腥的饕餮盛宴。
新加坡,东和财团办事处。
萧长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红色数据流。
“家主,林远果然自毁了。”一名分析师兴奋地汇报,“由于启明系统在东南亚的42家配套企业失去了云端算力的实时信誉评估,他们的银行授信在十分钟前全部被系统自动冻结。这些企业的工厂已经停摆,股价跌到了净资产的30%以下。”
“开始收割。”萧长天冷冷地下令,“不要用东和的名义,用我们之前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几家中立公司。我要在今晚收盘前,拿到这些公司至少30%的投票权。”
“但是……”分析师迟疑了一下,“有个奇怪的现象。我们虽然通过二级市场买入了股票,但当我们试图通过远程管理系统接管这些工厂的机床时,系统弹出了报错。报错内容是:非法继承权:底层逻辑已进入流浪模式,请提供物理实体密钥。”
萧长天猛地转过头:“物理实体密钥?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分析师满头大汗,“这似乎是林远临走前打入的补丁。他把所有权和使用权强行剥离了。我们能买下公司,能拿到厂房,但我们……开不动机器。”
这就是林远在离职前布下的第一道难度关卡。
他不仅要防国内的“摘桃子”,还要防国外的“割肉”。
他通过“1”号逻辑,赋予了全球每一个启明芯片一个“独立人格”。现在,这些芯片就像是一群失去了指挥官、却依然守着阵地的孤胆士兵。除非林远亲自下令,否则它们谁也不认。
京城,西山某疗养院。
郑宏图坐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苦丁茶。
对面坐着的是齐征。这位特勤处长刚从江州飞回来,肩头上还带着那一夜的硝烟味。
“首长,林远已经被移交给特别组了。”齐征声音低沉,“燕清源在江州搞得很大,动作很粗。现在东南亚那边、还有欧盟那边,都有了很强烈的反弹。”
“反弹?”郑宏图挑了挑眉。
“卡尔·拉米以全球数字平权基金荣誉顾问的名义,直接给日内瓦发了公函,质疑我们对启明信托的行政干预。他说,如果林远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他将号召全球开发者社区对我们的工业软件进行代码隔离。”
郑宏图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赵家这次是玩过火了。他们以为只要拿到了名份,就能控制一切。却不知道,林远这个小家伙,早就在技术底层埋了钉子。”
“上面的态度呢?”齐征问。
“上面还在观望。”郑宏图看了一眼窗外那层层叠叠的红墙,“有人想要那500亿的算力币,有人想要那套工业之心的源代码,更有人……想要林远手里那个还没公开的光子芯片量产工艺。”
“只要林远一天不开口,他就一天不会死。但这种不死,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郑宏图站起身,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齐征,你再去一趟江州。盯着燕清源,别让他真的把那几万台服务器给砸了。那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燕清源接管大楼的第12小时。
“报告!三号车间的精密蚀刻机停机了!”
“报告!超算中心的盘古模型出现了严重的逻辑塌陷,正在自我删除数据库!”
“报告!江钢发来最后通牒,如果三十分钟内不恢复算力支持,高炉必须物理停堆,损失将不可估量!”
燕清源站在控制中心,听着这一声声催命符般的汇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狂跳。
“为什么不恢复?专家呢?!给我的那些专家呢?!”
“大少……没用。”领头的京城专家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林远把系统做成了一个自循环黑盒。他把所有的关键路径都跟他的生物信息也就是他的心跳频率绑定了。现在他被带走了,情绪处于波动状态,系统的校准频率就乱了。我们现在……越是尝试修复,系统崩得就越快。”
这就是林远给出的第二个难度。
“情绪绑定系统”。
在研发“读心帽”和“具身智能”的时候,林远在中央芯片里嵌入了一个极其冷僻的模块:同步反馈熵。
这个模块会感应主控节点的“生物电位”。如果林远处于极度压抑、愤怒或被强迫状态,系统就会自动判定为“主权丧失”,从而启动“混沌模式”。
你想强行夺权?
可以。
但你拿到的,只会是一个满嘴胡话的“人工智能”。
“去!”燕清源咬着牙,指着手下的秘书,“去一号基地!告诉林远,只要他肯远程解除锁定,我可以答应放了他的父母,让他移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京城,一号基地,地下审讯室。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射灯,正对着林远的眼睛。
林远坐在一张铁椅子上,手脚被固定。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裂开了一个个血口子。
燕清源的秘书隔着玻璃窗,声音颤抖地读出了交换条件。
林远听完,竟然笑出了声。
“回去告诉燕清源。”
林远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那双眼睛里竟然有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
“规则是我写的。写进去的字,就像刻在骨头里的纹路。想要改?可以。把这块芯片,在这台机器上跑一遍。”
他指了指审讯桌上那一堆废弃的电线和零件。
“那是什么?”秘书愣住了。
“那是逻辑孤岛。”
林远闭上眼,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种超高强度的“意念建模”。
在失去了所有外部工具的情况下,他正在利用自己的大脑,强行推演“1”号逻辑在去中心化模式下的演化路径。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尝试。稍有不慎,他的大脑神经元就会因为过载而产生永久性的损伤。
“老板……不要。”一直被关在隔壁,此时通过侧窗看到的顾盼,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林远没有理会。
他要在这一片黑暗中,通过这种方式,与远在江州的、在那万千节点中游荡的“幽灵”进行一次物理共振。
就在林远在审讯室里用命去博那最后的一线生机时,萧若冰的攻势也进入了最终阶段。
新加坡,启明亚洲总部楼下。
十几辆挂着东和财团标志的商务车已经把这里围死。
“刘总,好久不见。”
萧长天的特使,面带微笑地看着站在废墟门口的刘华美,“林远已经倒了,赵家也快撑不住了。现在的东南亚,只有我们东和能救这些厂子。这是并购合同,签了吧。签了,那些工人的工资,我们马上发。”
刘华美看着远处那些面带菜色的工人们,看着那些因为断电而停工的机器。
她的手在颤抖。
她收到了林远发出的最后一道秘令:不准签,哪怕全部归零。
但作为这支“残军”的指挥官,看着这几万个家庭即将陷入绝境,她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刘总,你还在等什么?”特使步步紧逼,“等那个在审讯室里等死的林远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原本沉寂的“1”号逻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片黑色的虚无中,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只有林远本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并不是来自云端。
而是来自地下深处。
那是江钢的一号高炉。
在没有氧气、没有算法支持的情况下,那些被林远培养出来的、具备了“自适应金属离子吸附”能力的“赛博植物”,竟然在这一刻,自发地缠绕住了已经裂开的冷却水管。
它们在吸收热量,在传导微弱的生物电流。
它们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神经,正在强行缝合这个支离破碎的系统。
实验室内。
原本正准备强行物理拆解的少校审计员,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扳手。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表,竟然在这一刻,开始倒转。
不仅是手表。
整座实验室的物理参数,正在脱离逻辑,进入了一个“绝对混乱”的象限。
而在京城的审讯室里。
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燕组长,你想看奇迹吗?”
他轻声说道。
“现在,奇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