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三头蹲伏着的野兽。
易豪宝站在中间那台车旁边,
polo衫的领口还是敞着两颗扣子,金链子在脖子根那儿闪了一下。
他脸上挂着笑,但跟昨天那种张扬不一样了——收敛了许多,
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路航滨从招待所大堂走出来的时候,易豪宝往前迎了两步,
但没有迎太近,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来,微微侧身,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路总,辛苦了。星城那边都安排好了,
晚上就在华天吃个便饭,您看行吗?”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上了车。
易豪宝关好车门,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回头看了路航滨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路航滨靠在座椅上,
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队发动,三台陆巡鱼贯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大路,往星城的方向去了。
招待所门口安静下来。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韩韵在汉川大酒店拎起放在前台的手提袋,往外走。
元亚军靠在门口的石柱上,手里转着李南那辆桑塔纳的车钥匙,
钥匙扣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来闪去。
“韵姐,走吧,我送你。”
韩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成我专职司机了?”
元亚军嘿嘿一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哥的指示,必须执行。
再说了,别人送你也不合适啊”
韩韵没接话,弯腰坐进副驾驶,把手提袋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元亚军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下,怠速有点抖,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跳了一下,显示八万多公里。
车子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大路。
元亚军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韩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道两边的店铺慢慢往后退,卖水果的、
卖五金杂货的、修自行车的,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滑过去。
“亚军,”
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觉得,路航滨今天那话,有几分是真的?”
元亚军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十分。”
韩韵转过头看着他。元亚军没看她,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语气认真了起来:
“韵姐,路哥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说‘做’,就是做。他要是没想好,
会说‘我考虑考虑’,或者‘回头再说’。
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做’,那就是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今天也看见了,他在酒厂食堂里那个样子——拉着老孙头的手说‘我帮’。
那不是什么商业谈判,那是真动了心了。”
韩韵没再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开出了城区,两边的房子渐渐少了,田野多了起来。
早稻已经泛黄了,再过个把月就该收割了。
远处的黄山头在夕阳里变成了深黛色,山顶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亚军。”
“嗯?”
“你觉得李南这个人怎么样?”
元亚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
“南哥啊...我跟着他干,不后悔。”
韩韵没再问了。车子在县道上稳稳地开着,
快到华融县委的时候元亚军忽然说了一句:
“韵姐,路哥对你是不是...”
韩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元亚军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讪讪地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韩韵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弯下腰,透过车窗看了元亚军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开车慢点,别像在京城那样毛毛躁躁的。”
元亚军嘿嘿一笑:
“韵姐放心吧,我现在是乡镇干部了,稳重得很。”
韩韵没再说什么,拎着手提袋,转身进了办公楼。
元亚军看着她进了办公楼,才挂挡起步,
车子拐了个弯,往汉川的方向开回去。
县政府办公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
周末的傍晚,能走的人都走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三楼最西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白纸,
纸上写写画画的,已经涂了好几版了。
钢笔在旁边搁着,笔帽没盖,墨水瓶开着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孙明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
笔尖抵在纸上,等着李南说话。
李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明波,你说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玩,是因为什么?”
孙明波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南会问这个。
他想了几秒,说:
“因为那个地方有名?或者因为听别人说过好?”
李南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他在电视上、在报纸上、
在广告牌上,反反复复地看到那个地方。
看一遍没感觉,看两遍有点印象,看十遍八遍,他就记住了。
等他哪天想出去玩,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个地方。”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孙明波看。
孙明波低头一看——“黄山头欢迎您”。
就六个字,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这?”
孙明波有些意外。
“就这。”
李南说,
“广告词这个东西,不是越长越好,是越容易记住越好。
‘黄山头欢迎您’,谁都能听懂,谁都能记住,念一遍就忘不了。
比那些什么‘生态福地、人间仙境’强一百倍——那种词,
听了就忘,跟没听一样。”
孙明波把这六个字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