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神武门外临时征用的千总衙门。
浓烈的血腥味,被凛冽的北风吹散了不少。衙门大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临时钉起来的粗木大箱。
箱盖大敞。白花花的银锭、金条反射着刺目的冬日冷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之一坐在一堆账本中间,左手残影般拨弄着一把纯金算盘,算珠撞击声密集如雨。他推了推鼻梁上沾着血污的水晶眼镜,啪地合上最后一本黑皮账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林昭大步跨进院子,军靴踩在青砖上咔哒作响。秦铮按着刀柄紧随其后,一瞅见满院子的金银,这北境汉子的眼睛都直了。
“点清楚了?”林昭随手拿起一块五十两的官锭,翻过来看了看底款。上面印着江南盐运司的官印。
“大人,旧党这帮人,真他娘的是大晋的超级蛀虫!”许之一捏着炭笔,兴奋地在桑皮纸上狂勾乱画。
“左都御史钱通家里,正堂地下挖空了整整三丈,里头填的全是极品生丝和金条!兵部武库司那几个郎中,把贪墨的军饷全换成了通州的上好水田地契!”
许之一把汇总的桑皮纸拍在桌上,指尖重重一点最终数字,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中。
“现银四百二十万两!黄金六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变现慢的古董字画。”
“光是查抄卫渊在京城的两处私宅和四个地下钱庄,就搜刮出了近两百万两的不记名银票!大人,这一波抄家,咱们大同绝对赢麻了!”
秦铮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乖乖,咱们大同累死累活挖煤炼铁,一年到头流水也没这么多。这帮当官的天天在朝堂上哭穷,合着钱全在自家茅坑底下埋着!”
“资本的原始积累,最快的方式永远是暴力掠夺。”林昭把银锭扔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他太清楚这些封建官僚的敛财手段了。权力变现的效率,永远碾压任何苦哈哈的实体工业。
“许之一。”
“在!”
“调拨一万两白银,给昨夜战死的弟兄发放抚恤。剩下的现银全部装车,走密道,一文不少全给我运回大同总督府入库。”林昭下达指令,语气毫无起伏。
“那地契和古董呢?”许之一财迷心窍地追问。
“交接给户部魏阁老。咱们大同不碰京畿的土地,拿了也是累赘。”林昭理了理青色鹤氅,“把现金流抽干,把死资产留给新皇去头疼。”
林昭深谙权力场的规矩。新皇赵承乾刚登基,急需一笔钱稳住六部百官。大同拿走活钱充当军费,把地契留给高士安去充公变现,这叫吃肉留汤。
“懂了!我这就去安排押运!”许之一乐颠颠地跑去点算车马。
林昭刚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亲卫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魏进忠换了一身崭新的紫酱色暗花蟒袍,腰里勒着玉带。只是他走起路来左腿明显有些瘸,昨夜神武门那场血战留下的硬伤,没十天半个月养不回来。
老太监手里捧着一个赤漆密筒,跨进门槛,二话不说,冲着林昭直接打千扎了个千秋。
“老奴,给侯爷请安!”魏进忠姿态摆得极低,连称呼都火速换成了新皇刚封的县候。
林昭眼皮都没抬,捏着茶盖撇了撇浮沫:“魏公公不在御前伺候新主子,跑到我这兵荒马乱的军营里来,不怕沾了血气?”
魏进忠满脸堆笑,那张橘皮老脸挤得皱纹堆叠:“侯爷说笑了。万岁爷知道大同军平叛辛苦,特意嘱咐老奴来看看。顺道,万岁爷让老奴把这件绝密,亲自交到侯爷手上。”
他双手奉上赤漆密筒。密筒表面没有火漆印,只有东厂最高级别的三道暗纹。
秦铮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没有暗器机关后,转递给林昭。
林昭拧开密筒,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密文,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卫渊昨夜子时敲响景阳钟后,乘坐一辆运送泔水的破车出了内城,在通州码头登上一艘早就备好的快船,顺着大运河一路狂飙,直奔松江府!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后半段是东厂埋在江南的暗线,拿命送出的绝密情报:明德社启动了百年未见的最高级别预案——代号“归海”。
松江府吴淞口,明德社暗中掌控的造船厂内,五艘载重五千料的巨型福船已经连夜下水。江南三府的地下钱庄正在疯狂抽调现银,一车接一车的纯银被熔炼成巨大的冬瓜锭,装箱运往码头。
总数额,是一个极其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三千万两白银!
“三千万两……”林昭手指猛地收紧,羊皮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整个大晋朝廷一年的赋税总和,满打满算也不过四百万两。三千万两白银,等于大晋整整十年的国库岁入!
这是江南士绅、盐商以及明德社这头庞然大物,趴在大晋骨血上吸吮了上百年才攒下的天量财富。
林昭瞬间切入“鉴微”视界,脑海中疯狂重构这组数字背后的经济崩盘逻辑。
这笔钱如果留在国内,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肉烂在锅里。可一旦这五艘福船满载三千万两白银出海,大晋的金融大盘将瞬间雪崩!
市场流通的白银被彻底抽干,随之而来的将是恐怖的通货紧缩。物价暴跌,粮食贬值,百姓手里的铜钱连废铁都不如。大同刚刚建立的工业体系,也会因为缺乏流动资金而直接被掐断脖子。
卫渊和明德社这是要釜底抽薪,把大晋的血槽硬生生抽空啊!
“买办。”林昭牙缝里冷冷挤出这两个字。
他彻底看透了明德社的底色。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传统的晋商徽商,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跨国资本掮客。一旦国内局势失控,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个国家,带着剥削来的全部财富下南洋,去抱海外红毛夷的大腿。
魏进忠垂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林昭脸色越来越冷,小心翼翼地开口。
“侯爷,万岁爷看了这份密报,雷霆震怒。但这笔银子数额太大,牵扯江南整个官商体系。朝廷刚经历兵变,六部停摆,连发兵镇压的开拔费都凑不齐。”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若是走常规的公文海捕,只怕公文还没出直隶,卫渊那老狗已经坐船溜出海了。”
林昭冷笑出声,将羊皮纸拍在桌案上。
他太了解赵承乾的心思了。新皇这是没兵没钱,又怕江南的烂摊子炸在自己手里,所以让魏进忠拿着情报来当诱饵。
这招一石二鸟玩得很溜。既能白嫖林昭的火器去江南夺回三千万两白银;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大同这尊随时能掀桌子的煞神,从京城远远地支走。
“皇帝好算计。”林昭毫不避讳地点破,“拿情报当诱饵,想让我大同去给他擦江南的屁股?”
魏进忠吓得连打几个摆子,赶紧把头埋到裤裆里:“侯爷慎言啊!万岁爷对侯爷绝对是倚重有加!万岁爷说了,只要侯爷能截下这批银子,江南三府的商税,大同可分走三成!”
“别给我画饼。”林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老太监。
魏进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陪着笑脸道。
“万岁爷口谕,只要那三千万两冬瓜银能安然入库,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万岁爷绝不会亏待神机营。至于叛党在江南各地的私库、田产、商铺……神机营平叛劳苦功高,那些无主之物,朝廷一概不过问。”
林昭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心里清楚,明德社盘踞江南数十年,真正的财富根本不是账面上那点税银,而是富可敌国的隐匿资产!
“大同的工业机器要扩大产能,正愁没有海量的资本原始积累。”林昭冷睨了魏进忠一眼,“魏公公,请回吧,就说我林昭,一定帮万岁爷把这差事办得干干净净。”
“是,是!奴婢这就回京复命!”魏进忠听出了那句“干干净净”里毫不掩饰的血腥味,知道这活阎王是要去江南掀起腥风血雨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大人。”秦铮手按刀柄上前,神色有些迟疑,“江南水路纵横,全在明德社的掌控之下。咱们神机营都是北地旱鸭子,擅长陆战,这火器若是到了水上颠簸,威力怕是要打对折。况且卫渊提前跑了十二个时辰,咱们追得上吗?”
林昭走到悬挂的巨大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松江府吴淞口的位置。
“福船体量庞大,装载三千万两冬瓜银,吃水极深。从内河钱庄转运到海港,再完成物资和淡水补给,最快也需要七天时间。这,就是他们启动归海预案的撤离死线!”
林昭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京城沿大运河,一刀直插江南心腹。
“许之一!”
许之一正抱着一箱金条流口水,听到召唤赶紧跑了过来。
“把你手里那四百多万两现银发回大同。你带算学班底留在京城,配合魏源和高士安,给我死死钉在户部衙门。既然我帮皇帝保住了三千万两的底盘,那京城所有的账目往来、人事调动,大同必须占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许之一推了推眼镜,秒懂了林昭的阳谋,咧嘴坏笑:“明白!银子归国库,但国库的钥匙得挂在咱们大同的裤腰带上!”
林昭转头看向秦铮,声音陡然拔高,透着金戈铁马的极致杀伐气。
“传令神机营!留一千人驻守京城九门,保护内阁新党。其余两千人,全副武装,立刻开赴通州码头。征用漕运总督衙门所有最快的内河蜈蚣船!”
秦铮抱拳领命,热血直冲天灵盖:“咱们去松江府砸场子?”
林昭眼底燃起一抹疯狂的寒光,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
“我们去教教那帮江南买办,什么叫真正的重火力跳帮战。敢卷大晋的钱跑路?连人带船,连同他们几代人吸的血,全给我榨出来填大同的工业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