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外的火铳齐射终于停了。
刺鼻的硝烟味顺着大雪后的北风,死死灌进紫禁城的每一条宫道。
乾清宫暖阁里死一般寂静。龙榻上,老皇帝赵衍的遗体还没凉透。
赵承乾撑着膝盖,从冰凉的青砖上缓缓站起。
他身上那件银丝软甲被砍得像块破抹布,肋下的刀伤早把里衣浸透,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血壳。
这会儿稍微喘口粗气,肺管子都像被人拿刀片在刮。
几名掌印太监捧着崭新的明黄龙袍和素缟丧服,弓着腰碎步上前。
按大晋老祖宗的规矩,新君柩前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更衣。
赵承乾扫了一眼托盘,一巴掌将那套繁琐的行头扒拉开。
“不换。”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咬人的狠劲:“摆驾,奉天殿。”
魏进忠眼皮一跳。
老太监偷瞄了一眼赵承乾那身骇人的血甲,极其丝滑地把嘴边的“祖宗成法”咽回了肚子里。
开什么玩笑?今晚外头被大同的火器超度了几万人,满地都是捡不起来的碎肉,谁还敢在这节骨眼上,跟这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主子谈礼法?
“皇上起驾,奉天殿!”
魏进忠扯着公鸭嗓,嚎得比谁都卖力。
外头候着的百官队伍连个屁都不敢放。
魏源掸了掸绯红官服上的冰碴子,腰板一挺,第一个跟了上去。
高士安紧随其后,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旁边的人。
那些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喷口水、张嘴闭嘴“有辱斯文”的清流御史,此刻全成了鹌鹑。
一个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跟在赵承乾的血甲后头。
天色终于破晓。
灰蒙蒙的晨光顺着窗棂,打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地砖上。
赵承乾一步一步踩上那道象征九五至尊的丹陛。
他豁然转身,大马金刀地砸在那把纯金打造的龙椅上。
底下的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按品级排好,齐刷刷跪地磕头。
“大行皇帝晏驾,老五谋逆。这满地狼藉的烂摊子,朕接了。”
赵承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微微抬了抬下巴。
魏进忠秒懂,捧着一卷桑皮纸和一份盖了红戳的公函,大步迈到台阶边缘。
“户部与都察院联署公函在此!”
魏进忠当场抖开公文,扯着嗓门开念。
没兵部印信,没户部钱粮,三大营私自披甲包围皇城,谋逆造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紧接着,魏进忠又掏出宋濂连夜肝出来的那篇《平叛檄文》,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宋濂这支笔杆子简直比刀子还毒,字字诛心。硬生生把卫渊和老五赵泰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通篇大义凛然,把大同神机营跨越七百里的端枪洗地,直接定性成了“奉太子密诏的忠勇救驾”。
这波黑白颠倒,逻辑闭环,简直绝绝子。
跪在
他们偷偷对视一眼,心凉了半截,魏源和高士安这招釜底抽薪太绝了!把开枪的大同军洗成了王师。
赵承乾舒舒服服地靠在龙椅上,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旧党老脸。
“公函和檄文,诸位爱卿都听清了?有谁觉得不妥,现在大可以提出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这时候跳出来提不妥?那是嫌自己命长!
跟地上的公函过不去是小事,跟宫外那两千把还没冷却的连发火铳过不去,那是真要物理投胎的。
谁敢放半个屁,当场就会被扣上“卫渊同党”的帽子,喜提九族消消乐。
“既然都没异议,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承乾一锤定音。
“魏源。”
魏源稳步迈出队列,双手持笏板,躬身而立。
赵承乾的目光落在这位老师身上:“擢升魏源为建极殿大学士,即日起接任内阁首辅。户部尚书的差事,还得劳烦魏阁老继续兼着。”
魏源大礼叩首谢恩。
整个过程没遇到半点阻力,旧党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内阁铁桶阵,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被大同文官一脉兵不血刃地接盘。这波叫赢麻了。
“高士安。”
高士安精神一振,大步迈出:“臣在!”
“擢升左都御史,加刑部尚书衔。”
赵承乾盯着这头都察院的疯狗,毫不掩饰眼底的杀意。
“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卫渊在京城的残党、老五的死忠,全给朕挖出来!不用走大理寺那些磨叽的复核程序。查实一个,杀一个!”
“抄没的家产,一文不少,悉数充入国库。”
“臣,遵旨!”高士安厉声领命,眼底全是嗜血的光芒。
赵承乾故意停顿了一下。
大殿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在场的老狐狸们心里门儿清,前面这几位的封赏,充其量就是个开胃小菜。
接下来这位,才是今晚把京城棋盘砸了个稀烂的活阎王。
“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
赵承乾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群臣立马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林爱卿千里奔袭,平叛救驾有大功。特加封太子太保,赐爵大同县候。”
“九边贸易、神灰局煤铁改制,即日起由大同总督府全权专营,朝廷六部,不得插手干涉分毫!”
赵承乾死死抠住龙椅的纯金扶手,硬生生压下心头那丝忌惮,陡然拔高了音量。
“另,特赐林昭,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轰!
这十二个字一出,底下那几个装死的清流老御史直接破防了,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他娘的是大晋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人臣极品特权!
这等同于向全天下发了明文通告:林昭在大晋朝堂拥有绝对的武力豁免权!以后这奉天殿,他林昭想怎么逛就怎么逛,想带刀就带刀!
魏源眼皮微垂,挡住了眼底的精光。
这满朝文武,也就他最清楚,这三项特权,哪里是皇帝开恩赐的?
这明明是林昭用三千把连发火铳,踩着禁军的尸骨,硬生生按着朝廷的头认下的新规矩!
赵承乾根本没得选,不把这面子给足了,宫外那尊杀神今晚能退兵才怪了!
旨意火速拟定。
魏进忠赶紧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心腹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一路小跑直奔神武门。
此时,神武门外。
天色已经大亮,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雪彻底停了。
神机营的后勤兵手脚极快,长安街上的烂肉全被装车拉走,只剩下青石板缝隙里怎么刷都洗不掉的暗红血泥,昭示着昨夜的修罗场。
两名小太监踩着满地冰渣和碎木头,跟踩了电门一样哆哆嗦嗦地跑到林昭跟前。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扯着公鸭嗓,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一口气把圣旨念了个底朝天。
林昭披着青色鹤氅站在原地,连膝盖打个弯的意思都没有。
他伸出手,直接从小太监手里把圣旨抽了过来,像翻账本似的随意扫了一眼。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林昭直接笑出了声,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秦铮提着尚带血腥味的雁翎刀凑了过来,瞅清了圣旨上的字,咧开大嘴乐了。
“大人,这新登基的皇帝还挺上道啊!有这特权,以后咱们大同军在京城就能横着走,看那帮文官还怎么拿规矩卡咱们脖子!”
林昭反手把圣旨卷成一卷,跟扔破烂似的扔进秦铮怀里。
“上道?”林昭冷嗤一声,“这叫捧杀。”
“他把能给的虚名一股脑全砸我头上,这是明摆着把大同架在火上烤。从今天起,天下藩镇和言官的眼珠子,全得死死盯着大同。”
“只要咱们行差踏错半步,他这新皇帝就能顺理成章地扯起大旗,召集天下兵马来讨伐乱臣贼子。”
秦铮脸上的傻笑瞬间卡死。
他这纯粹的武将脑子,只看到了封赏的排面,哪能想到这圣旨背后藏着这么毒的帝王杀猪盘!
林昭懒得理会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分,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越过残破的神武门,直指南方。
“京城的大义名分,咱们算是稳稳捏在手里了。旧党在京城的根也拔了一大半。”
“不过,卫渊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借着昨晚景阳钟的掩护,这会儿估计早就溜出直隶,直奔江南明德社的钱窝子去了。”
林昭走到纯黑战马旁,踩着马镫利落翻身上马。
“许之一。”
“在呢!”
许之一抱着那本快翻烂的黑皮账册,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留一千神机营的弟兄,去配合高士安抄家。”
林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算学狂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用你那套降维打击的算学,把卫渊党羽藏在京城的现银、地契、地下钱庄的暗账,全给我刨出来!一两银子都不许漏掉!”
“抄出来的钱,就地充作神灰局的军费!皇帝给虚名,咱们就自己拿真金白银!”
“抄完之后,带人给我死死钉在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京城禁军谁敢接管城防,直接超度。”
许之一兴奋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炭笔在账本上画得飞快,嘴角咧出一抹财迷的狂热。
“大人放心!抄家理账这活儿我最熟!”
“在大同的算盘面前,大晋的账本就是个笑话。我保证把这帮贪官的底裤,都给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