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两人对视的缝隙里狂飙。
赵承乾死攥着龙泉剑,居高临下。林昭站在下三级台阶,身姿笔挺。
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吭声,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林昭眼皮耷拉着,暗中切入“鉴微”。
周遭色彩瞬间褪去,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赵承乾那件破破烂烂的银丝软甲。
软甲底下,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翻着白肉,深可见骨。
滚烫的血正顺着里衣往下淌,赵承乾是用软甲的束带,死死勒住了伤口两侧,硬生生把血给憋住了。
他现在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牵扯着刀口,疼得直抽抽。
赵承乾不是不想动,他是真的一步都挪不开。
完全是凭着对皇权那点执念,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
林昭在心里冷嗤一声。
这位一直软趴趴的大晋储君,总算学会拿命上牌桌,去赌政治筹码了。
林昭双手一撩下摆,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汪着血水的汉白玉台阶上。
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臣,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救驾来迟!”
林昭这嗓子喊得底气十足,穿透风雪,精准地砸在偌大的东宫广场上。
“殿下孤身死守东宫,于万军丛中力挫叛党,真乃太祖遗风!大晋国本无虞,天佑大晋!”
广场上,两千名白甲神机营将士反应极快,齐刷刷单膝砸地。
“天佑大晋!”两千条汉子齐声狂吼,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这声震天的呼啸,直接把赵承乾快要停跳的心脏给激活了。
林昭这两句话,一锤定音,把今晚的局彻底定了性。
根本不是大同边军千里奔袭救了场,而是太子爷神功盖世,亲自砍翻了叛党。
这波格局直接拉满,林昭是在给赵承乾铺一条名正言顺、威加海内的登基红之路。
赵承乾心里那道防备的铁门,生生被这几句马屁砸开了一道缝。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底子,要是林昭这会儿仗着火器翻脸,他这个储君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承乾死死咽下喉咙里那股子腥甜,硬扛着肋下的剧痛,往下迈了两级台阶。
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泥的手,一把死死托住林昭的小臂。
“林爱卿,快快请起。”
两人胳膊撞在一块儿,距离瞬间拉到了极限。
赵承乾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几乎贴着林昭。
“大同的兵,不能过神武门。”赵承乾嗓子眼像含着沙子,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他身为储君最后的底线,外镇边军要是带兵器进了皇城核心,那就不叫救驾,叫逼宫了。
他绝不允许林昭带兵去乾清宫见皇帝,真要那样,他就成了被架在刀刃上的傀儡。
林昭顺水推舟站起身,反手一把稳住赵承乾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同样压低嗓音,语气平静。
“臣懂规矩。神机营就在神武门外蹲着,绝不往前多迈半步。”
“乾清宫的门槛,殿下您亲自去跨,魏进忠命硬,还在神武门候着您,至于内阁敲的那口景阳钟,卫渊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殿下亲自去收拾。”
赵承乾死死盯着林昭,胸口剧烈起伏。
林昭这种进退有度的手腕,让他头皮发麻,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活阎王,永远知道在哪张牌桌上该掀桌子,在哪张牌桌上该递茶。
“好。这份天大的人情,孤记下了。”赵承乾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两人的交锋满打满算不过几息功夫,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出君臣情深、劫后余生的标准戏码。
最高端的政治分赃,就在这染血的台阶上,以一种极其隐秘的默契,完成了闭环。
林昭极其自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主位干干净净地让了出来。
赵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脊背,他猛地转过身,将那把崩了口的龙泉剑高高举过头顶。
“传孤旨意!”
太子的嗓门彻底撕开了伪装,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杀伐气。
“五军营、三千营、神枢营犯上作乱,意图谋逆!即刻起,京城九门防务由东宫全面接管!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夷九族!”
广场上那些泡在血水里的叛军俘虏,听见这话简直跟听见仙音一样,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赵承乾看都懒得看这群炮灰一眼,扭头扫过那几十名仅存的东宫卫率。
“随孤入宫。”
他提着剑,大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都是在硬扛着肋下骨肉分离的剧痛,生生拿命在熬。
林昭拢了拢袖口,站在高台阶上,冷眼看着赵承乾远去的背影。
秦铮拎着还在发烫的火铳凑了过来,顺着林昭的目光望去,喉咙里压着火。
“大人,咱们大老远顶风冒雪跑过来,把桌子都给他们掀烂了。这会儿就把最大的熟桃子,让给他去摘?”
在秦铮这个纯粹的武将脑子里,真理永远在火炮射程之内。
手里端着枪,就该直接杀进乾清宫拿传位诏书。
强扶太子上位,这才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林昭微微偏头,像看傻子一样瞥了秦铮一眼。
“你真当那把龙椅是那么好坐的?”
林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鹤氅,语气冷得掉渣。
“他左边肋骨底下挨了一刀,伤口极深,早把肺管子给捅破了。今晚又是大雪又是失血,寒气一逼,太医院就算拿人参吊命,他也绝对熬不过十年。”
秦铮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大人,这您都看出来了?”
“他拿带子勒得死死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你当老子瞎啊?”林昭嗤笑出声。
“但他得要脸。大晋的新君,不能是个站都站不稳的残废。”
林昭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残肢断臂,眼底全是冷酷到极点的算计。
“咱们大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时间。我们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正统朝廷。”
“要是今晚我们真端着火铳冲进乾清宫,那就不叫救驾,那叫造反。明天一早,全天下勤王的兵马就能把大同给生吞了。”
“让太子自己去演这出平叛的戏,让他自己去跟卫渊那帮老狗咬。他承了咱们这天大的人情,以后还得靠大同的火铳,来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龙椅。”
林昭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最关键的是。”
“一个随时可能咽气、身体残缺的新皇。和一个手握重兵、随时能物理掀桌子的地方军阀。”
“秦铮,你用脚指头想想,以后大晋的规矩,谁来定?”
秦铮猛地倒抽了一口夹着雪沫子的凉气,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自家大人压根就不稀罕什么狗屁从龙之功,他这是要直接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高端局啊!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杀人还要诛心!
“末将悟了。”秦铮服得五体投地,脑袋猛点。
“干活。”林昭收起笑意,冷酷下令。
“把地上的碎肉清理干净。你带人去跟许之一碰头,把京城九门给我死死焊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京城。”
“遵命!”秦铮转身就走,杀气腾腾。
紫禁城,神武门前。
赵承乾带着那几十个残兵败将,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雪,停在被炸成废墟的宫门前。
两扇百年朱漆大门碎了一地,门洞里全是焦黑的残渣。
魏进忠死狗一样靠在门垛上,手里死死攥着林昭赏的那瓶金疮药。
他那身压箱底的鱼鳞甲早被砍成了破烂,半边身子都泡在血里。
见太子爷全须全尾地走过来,老太监挣扎着就想爬起来磕头。
赵承乾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按住魏进忠的肩膀。
“魏公公,免礼。”赵承乾看着这个往日里飞扬跋扈、今晚却拿命填坑的大内总管,眼神极其复杂。
“殿下……”魏进忠嗓子眼跟砂纸打磨过一样,他使劲瞪大浑浊的老眼,往赵承乾身后瞄了瞄。
没瞅见那个穿着白鹤氅的活阎王。
老太监心里这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林昭没过界,这尊杀神到底还是讲大晋规矩的。
“皇上……还在乾清宫。”魏进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五殿下的人……没冲进去。里头还是干干净净的。”
赵承乾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点了下头。
“魏公公舍生忘死,这天大的功劳,孤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