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公文。
他把公文往地上一摊:“刚才郑大人质疑林大人账目造假。微臣不才,昨夜连夜核查了户部历年备案。”
“这是大同府历年来的物价、粮价及损耗公文。”
陈木掏出一把黄铜算盘,撩起官服下摆,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这举动极其不雅,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指责他有辱斯文。
大殿里顿时全是他拨算盘的脆响,手速快得飞起。
“大同府去岁秋粮市价,一石米一两二钱银子。布匹均价两百三十文。”
陈木一边扒拉算盘,一边高声报数。
“林大人底账上记载,刘铁柱月俸四两,每月耗米两石,布半匹,肉食若干。”
“微臣将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名工人的月俸、消耗,与大同市面的物价一一交叉核对。”
算盘声戛然而止。
陈木抬起头,死死盯着郑良甫。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高举黄铜算盘,大声禀报:“神灰局发出的每一文钱,都对得上大同市面上的流通数额!若有造假,市面物价早就崩盘了!”
“殿下!这绝非虚报,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铁证如山。
殿外的血泪陈情,殿内的硬核核算。
这两记重拳砸下来,直接把旧党那套与民争利的牌坊砸了个稀巴烂。
郑良甫老脸憋得通红。
“你……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有辱斯文!满口铜臭!”
这骂声软绵绵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赵承乾坐在龙椅旁,心里简直爽翻了。
太他娘的痛快了。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
刚才还叫嚣着要砍林昭脑袋的清流御史们,这会儿全装起了鹌鹑,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新党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稳了。
赵承乾暗自得意。
今天这场朝堂辩论,无论是舆论场还是干货数据,他都实现了对卫渊一系的彻底碾压。
“郑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承乾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觉得这波稳操胜券。
“若是没话说了,孤可就要下旨申饬你这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了。”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承乾端着茶盏,正准备品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一直装睡的首辅卫渊,终于睁眼了。
他理了理绯红朝服的袖口,四平八稳地跨出队列。
“殿下,老臣有话要说。”
卫渊的声音瞬间压住了大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赵承乾脸上的笑意微敛。
这老狐狸,终于舍得下场了。
“卫阁老有何高见?”
卫渊没从宽大的袖口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份公文。
“刚才陈主事算得精彩,算盘打得极好。”
“老臣岁数大了,算不明白那些铜臭账目,老臣只认朝廷的规矩。”
他将手里的公文双手捧起,向高台上的太子示意。
“这份公文,乃是大同知府刘弘,于去年腊月亲自呈报户部的灾情折子。”
“上面盖着大同府的官印,户部的大员们也是画过押的。”
卫渊的目光扫过户部右侍郎魏源。
魏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
“折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卫渊猛地抖开折子,拔高了音量。
“大同全境,因雪灾流离失所之流民,共计三千余户!”
“按我大晋户籍之制,一户三口。这三千户流民,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人出头!”
卫渊的目光如刀,直刺赵承乾。
“这其中,老弱妇孺至少占去一半。能充作青壮劳力的,撑死不过五千人!”
大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一下僵住。
赵承乾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茶水差点洒出来。
“太子殿下刚才说,林昭那份底账上,大同神灰局下辖的矿窑、工坊,共有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名青壮劳力!”
卫渊步步紧逼,气势如虹:“那老臣倒要问问殿下了!”
他一把将公文砸在青石板上。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个闷雷,劈在所有新党官员的头顶。
“既然官方记录大同流民青壮不足五千。”
“那林昭底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多出来的那一万两千多名青壮男丁。”
卫渊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厉声喝问:“究竟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
陈木手中的黄铜算盘当啷一声,摔在青砖上,他连去捡的力气都没了。
魏源死死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老狐狸。
这一刀,太狠,太毒,太准了。
赵承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对啊。
人呢?
大同府官方通报就那么点人,林昭手里却攥着快两万人的劳力。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战俘?流寇?还是周边卫所逃亡的军户?
不管哪一种,只要没在朝廷的黄册上登记造册,那就是黑户。
卫渊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直接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大声疾呼。
“林昭此贼,根本不是在救济灾民!”
“他是在大同私自招募不明身份之徒,隐匿大晋丁口!”
“他在边关重镇,纠集上万名不在朝廷名册上的青壮男丁,发给他们粮饷,给他们打造兵器!”
卫渊猛地转回身,一指高台上的赵承乾。
“这叫什么?”
“这叫隐匿丁口。这叫蓄养私兵。”
“这是意图谋反,诛九族的死罪!”
轰!
这顶大帽子砸下来,整个奉天殿彻底炸了。
刚才还被怼得装死狗的郑良甫,瞬间满血复活。
他激动得跌跌撞撞扑到大殿中央。
“卫阁老所言极是!林昭蓄养私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恳请殿下即刻下旨,捉拿叛逆林昭,满门抄斩!”
清流御史们再次疯狂了。
呼啦啦跪满了一地,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磕头。
这回可不是什么与民争利的道德问题了。
这是造反。
谁敢在这个时候替林昭说话,谁就是同党。
连刚才挺直了腰杆的新党官员,这会儿也全都把脖子缩了回去,个个面如土色。
蓄养私兵啊!
这大帽子盖下来,沾上一点死一点,全家老小都得到菜市口排队挨刀。
赵承乾坐在龙椅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终于领教了什么叫官场老狐狸。
卫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民心和账本上跟他扯皮。人家一出手,直接掀桌子,玩降维打击。
拿官方数据卡死你。
你账本再真,老百姓再苦,只要你的人数跟官方对不上。
你就是私藏黑户,就是造反。
这就是大晋朝堂的规矩,官方的笔杆子,永远比你手里的真金白银更要命。
这怎么破?
赵承乾看着底下像闻到血腥味的百官,再看看稳如泰山的卫渊,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这波被彻底碾压了。
“殿下!”
“铁证如山,林昭谋反已成事实。请殿下即刻发兵大同,剿灭叛逆!”
“请殿下发兵大同!”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浪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