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大同总督府的书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许之一眼底青黑,浑身透着股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怨气。
他大步迈进来,手里攥着一本两寸厚的蓝皮账册。
“啪!”
账册被重重拍在林昭的书案上。
屋里的苏安吓了一哆嗦,赶紧往后挪了半步,生怕这算学疯子突然发病咬人。
许之一毫不客气地端起林昭手边的冷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接着发出一声极其嚣张的冷笑。
“弄完了。”他用沾着墨迹的袖口胡乱擦了把嘴。
“就这点小儿科的玩意,也值得你大半夜把我从工坊里挖出来?”
林昭没理会他的傲慢,伸手拿过那本账册,缓缓翻开。
屋子里瞬间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苏安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要是账面做不平,大同这帮人全得排着队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昭合上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干得漂亮。”林昭给出评价。
“这账做得,别说东厂那帮算盘精,就算把大晋开国以来的名家全从地底下刨出来,也挑不出半个铜板的错。”
许之一下巴一抬,鼻孔朝天。
“废话。”他极其鄙夷地扯了扯嘴角。
“这对我来说就是小儿科。所有的军械开销、材料损耗,我全给剁碎了,化整为零揉进了修路和建房的折损里。”
“连每天烧掉的煤渣,我都给它编了三种去向。他们拿算盘拨到死,账面上也只是一笔完美的烂账。”
许之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就往外走。
“回去补觉了。下回再有这种拿脚趾头都能算出来的弱智题,别来脏我的手!”
木门哐当一声合上。
苏安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尊瘟神总算是把活干明白了。
大同的枪炮底牌,至此彻彻底底藏进了黑暗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正以一种极其魔幻的方式拉开帷幕。
魏源入阁,已经整整一个月。
起初那几天,满朝文武连觉都睡不踏实。
六部那些屁股底下坐着烂账的老爷们,更是天天在家里拜菩萨。
所有人都在提防,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孤臣一步登天,指不定要怎么抡起大锤,把朝堂上的锅碗瓢盆全砸个稀巴烂。
旧党们甚至连互泼脏水的说辞,都连夜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大家全等了个寂寞。
魏源入阁后,出奇的安分。
他不提新政,不搞清算,甚至在朝会上都活像个哑巴。
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内阁值房,天黑透了才拎着食盒下班。
他整天就干一件事:翻账。
把户部过去三年积压的陈年旧历,一笔一笔地抠出来重新理。
不惹事,不越权,温顺得像个快入土的老书吏。
这让憋着大招的旧党一拳干在棉花上,难受得要命。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户部左侍郎高士安那边,直接贴脸开大了。
高士安是魏源硬生生拔上来的二把手。
这位在都察院就见谁咬谁的活阎王,到了户部算是彻底解开了封印。
他根本不按朝堂规矩出牌。
写弹劾折子?
那是文人打嘴炮的把戏,费时费力还不落好。
高阎王玩的是最硬核、最恶心人的路子,物理催收。
这天清晨,兵部武库司的大门刚开。
几个穿着户部绿色官服的记账小吏,一人端着个小马扎,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武库司的门槛外头。
为首的小吏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户部大印的催款单,抖得哗哗直响。
“兵部武库司的诸位老爷听真切了!”小吏扯着公鸭嗓子,声音大得能传遍半条街。
“宣和十三年,贵司以修缮武库为名,向户部暂借现银五万两!”
“按大晋律,秋收后即当归还。如今已经拖了整整三年又四个月!”
“我们高大人放话了,这钱今天必须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
这一嗓子嚎出来,街上卖菜的、打更的、路过的,全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武库司的郎中刚准备出门,听见这话,脚下一滑险些磕断门牙。
他急得直跺脚,冲出来指着那几个小吏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朝廷六部重地,岂容你们在此大呼小叫?简直有辱斯文!”
户部小吏哪管什么斯文,他们来之前可是得了高阎王的死命令,要饭就得拿出大爷的气势。
“大人息怒啊。”小吏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公家借了公家的钱,那白纸黑字可都在我们库里锁着呢。”
“您要是嫌我们在门口碍眼,那您倒是把账平了啊!只要五万两银子推回户部,我们立马磕头赔罪,滚得远远的!”
武库司郎中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五万两?他拿命去变五万两!
那笔款子早被上头的老爷们刮得干干净净,真要他还钱,把他骨头熬了卖汤都不够零头。
“有辱朝纲!简直是泼皮无赖!”郎中猛甩袖子,灰溜溜地缩回了衙门。
同样的名场面,在京城遍地开花。
工部水部司的门口,堵着几个拿铁喇叭的,逢人就念工部去年私吞的堤坝专款。
就连最讲究体面的礼部,都没逃过毒手。
几个要账的直接跑到大堂外头,扯着嗓子催讨前年祭天大典超支的三千两香火钱。
这哪是朝廷枢密重地?
这分明是菜市场里为了几两碎银子撒泼骂街!
满朝文武被这招下三滥的软刀子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骂他,他笑眯眯地掏借条,你赶他,他第二天换个横幅接着来。
一时间,弹劾高士安的折子像雪片一样砸进通政司。
满朝都在骂户部不要脸,高士安是土匪头子投胎。
内阁首辅值房里,紫铜炭盆烧得极旺。
卫渊靠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极品六安瓜片。
听着心腹郑先生汇报外头的荒唐闹剧,他老皮一扯,溢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这个高士安,还真把六部当成自家的钱庄了。”郑先生苦笑着摇头。
“首辅您是没看见,今早工部尚书连朝服都没穿利索,就跑来找下官抹眼泪。”
“哭有什么用。”卫渊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
“自己腚上沾了屎,被人拿棍子戳出来了,嫌臭也得憋着。”
郑先生压低声音:“首辅,咱们就这么由着他们疯咬?
“散不了。”卫渊喝了口茶,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庙堂之上,算计的从来不是银子,是底气。这叫狗急跳墙。”
卫渊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源入阁看着风光,实则是踩进了没米下锅的死胡同。他想推行大同那套改制,就得先砸钱。国库现在有多干净,老夫比他清楚。”
“他没钱,就只能放这群疯狗出来恶心人,逼六部吐血。”
郑先生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卫渊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阴沉沉的铅云。
“传老夫的话下去。”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却透着股置人于死地的狠辣。
“告诉不许动怒,给我搬两把椅子,好茶好水地招待那帮催债的。”
“但是。”卫渊骤然转身。
“一分钱,都不许还!”
“老夫倒要看看,他魏源这出空城计能唱到几时。等百官的怨气积攒到沸点,不用老夫动手,京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这师徒俩活埋了!”
郑先生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
卫渊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摩挲着发白的胡须。
这盘棋,拼的就是定力。
想凭几张催款单就把旧党的根基掀翻?
天真。
这大晋的天下,还轮不到几个寒门跳梁小丑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