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门推开,一股金刚砂水汽混着刺鼻的磨削味扑面而来。
许之一背对着门,面前是水力带动的转盘。
他两只手捏着金属夹具,把一块厚实的玻璃胚子死死压在磨砂盘上。
水珠夹着玻璃粉末,哗地往四处飞溅。
林昭踩着一地泥水走进去,鞋底一路发出讨厌的吱嘎声。
许之一没回头。
就那么死盯着玻璃的弧度,手底下的力道一点一点往里收。
一柱香。
许之一松开夹具,一脚踩停了旁边的踏板。
转盘慢下来,嗡嗡声弱下去。
他扯过脖子上那条黑乎乎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
“要走了?”
把刚磨好的玻璃胚子迎着窗光举起来,眯眼看了看,许之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没停。
林昭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木箱坐下。
“嗯。”
许之一把玻璃胚子扔进清水盆,拿干布擦手,布往桌上一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带我做的那几样东西了吗?”
林昭把手伸进袖子。
黑布小包掏出来。
不轻。
手腕一翻,“嗒”地落在许之一那张堆满图纸的木桌上。
许之一眼睛一亮,伸手扯过来,几下解了活结,布一摊开。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个零件凑到眼前,又捏起另一个小物件对在一起比划了两下,点了个头,把东西放回原位,系死口子。
“够用了。”
布包推回来。
“这几样东西,你只要在京城掏出来露个底。”
许之一冷笑,语气里带着股子技术狂人特有的张狂。
“工部那帮老顽固要是识货,就该跪下来管你叫祖宗。”
林昭收回布包,贴身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大同这边你盯着。那批新膛线的管子,进度不能停。材料不够,找苏安批条子。”
许之一转过身,重新把玻璃胚子从水盆里捞起来,对着窗光眯眼端详,嘴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吧。”
他顿了顿。
“京城那地方,人心比这金刚砂还磨人。别到时候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还得让我带人去给你收尸。”
说这话的时候,他顺手把桌上林昭没带走的几张备用图纸叠了叠,压在砚台下头,动作利落得像习惯了似的。
林昭把袍子下摆的灰拍干净。
“他们没那副好牙口。”
说完,推门出去。
......
门外,秦铮牵着马等在院里。
马是草原上选的上等良驹,耐力极好。
车是特制的,车厢外面包着一层灰黑色毡布,极不起眼。
车轮外层裹着熟胶,底盘加了弹簧减震,颠起来不至于把人抖散架。
秦铮旁边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
代号赵七。
话少,手黑。
三个人,一辆车,轻车简从。
林昭踩着脚踏上了车厢。
秦铮跳上车辕,拉起缰绳。
赵七翻身骑上另一匹马,跟在车厢右侧。
“驾!”
马车平稳驶出神灰局大门。
大同城照常运转,高炉黑烟直冲云霄,互市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出了大同府界碑,水泥路到了头。
官道变成坑洼不平的烂土路,马车明显颠起来。
林昭在车厢里闭目,脑子没停。
那四十七个名字,京城六部的权力网,一遍遍反复推演。
魏源在户部推新账法,把江南盐商和京城权贵的遮羞布当众扯了。
高士安在都察院搞清洗,把一大批老资格勋贵全惹毛了。
这两颗明棋,都快顶不住了。
有人要掀棋盘。
皇帝赵衍在等他怎么接。
接住了,他林昭是国之重器。
接不住,就是随时能弃掉的死子。
马车一路向南,昼夜兼程。
......
第三天傍晚。
天色暗下来。
官道两边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啦直响。
秦铮一拉缰绳,马车减速。
手往后一探,敲了敲车厢木板。
两长一短。
预警暗号。
林昭睁开眼,掀开厚重布帘往前看。
秦铮侧过头,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后面有人跟着。”
林昭没动,目光越过秦铮肩膀扫向后方昏暗的官道。
赵七落后车厢十几步,骑在马上死死盯着来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了太原府就盯上了。”秦铮拇指顶住刀格,“跟了三十多里,很专业。距离咬得死,不远不近。”
他停了一下。
“换了三拨人。第一拨骑马的商贩打扮,第二拨装镖局,这会儿跟着的,猎户打扮。”
“不是普通探子。身上有血腥气,步点踩得很稳,换防规矩太整齐。是军阵里出来的,或者是特务衙门养的那种。”
东厂。
这两个字在林昭脑子里一跳。
魏进忠的人。
“甩不甩?”秦铮问。
话里就这四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只要林昭点头,他和赵七两个人,在前面那片密林里,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几条尾巴切得干干净净,一声响动都不带有的。
荒郊野外,埋了就埋了,明早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林昭放下帘子,后背靠回软垫,摸出那把平时剪烛芯的铁剪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用。让他们跟着。”
秦铮愣住,攥缰绳的手紧了紧。
“大人,带着尾巴进京不妥当。万一他们回去通风报信,这趟秘密进京就成明牌了。”
“魏公公让人盯咱们,和皇上让人盯咱们,是两回事。”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拨,是前者。”
秦铮回过味来,愣了好几秒。
“魏进忠的人?他派人跟着咱们干什么?监视?”
“不是监视。”
林昭把剪子在手里掂了掂。
“护送。”
这两个字落下来,秦铮沉默了整整三秒。
东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番子,来当护卫?
“魏源和高士安在京城快顶不住了。魏进忠比咱们还急。”
林昭语气淡然。
“他那个内廷总管的位子,靠的是皇帝信任,加上外头的银子来源。大同的玻璃生意和每年的干股,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怕我死在半路上。”
林昭冷笑了一声。
“保守派那边肯定在官道上埋了钉子。魏进忠派这几个人跟着,不是来抓我把柄。是要在紧要关头替咱们挡刀子的。”
秦铮听完,把那股子杀意压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这帮子拿笔杆和算盘的人,心眼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那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秦铮问。
“继续走。”
林昭把剪子搁回小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闭上了眼。
“该吃吃,该睡睡。既然有人免费护送,省点力气,进京还有硬仗要打。”
秦铮应了一声,抖开缰绳。
“驾!”
马车重新提速,冲进浓浓夜色里。
......
车队身后,二里地开外。
几个穿破旧皮袄、背着猎弓的汉子停下脚步。
领头的蹲在地上,借微弱月光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子。
“头儿,那马车加速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旁边的手下压低声音问。
领头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腰牌,上面刻着个繁体的“东”字。
“发现了也得跟。”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通知前头两个暗桩,把路上的杂碎都清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干爹有严令,那车里的人要是少了根寒毛,咱们几个的脑袋就别要了。”
“明白!”
几个汉子迅速散开,没入树林两侧。
官道上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
还有那辆远去的、极不起眼的灰黑色马车,消失在夜里,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