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扫视着堂下一众噤若寒蝉的文官,又看了看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秦铮,心头的火气散了大半。
“快!快扶起来!”
快扶起来,给朕把这位大功臣扶起来。”
赵衍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对自己人的纵容。
“爱卿受苦了,神灰局的将士们,都是好样的。”
秦铮被人扶起来,还没从情绪里抽离。
“陛下,苦俺们不怕。”
秦铮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动容的赤诚。
“只要陛下高兴,俺们就算把命搭上也值了。”
“只是……”
秦铮顿了顿,面上带了为难。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赵衍现在看秦铮,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只是这大同那边,太缺东西了。”
秦铮叹了口气。
“陛下您也清楚,那蛮子虽然这次被俺们杀怕了,但他们人多啊。那帮狼崽子记仇,早晚还得来。”
“林大人想造点炸药吓唬吓唬他们。可咱们那边,除了石头就是土。”
“没有硫磺,没有硝石,也没有水银。”
秦铮可怜巴巴地看着赵衍。
“许疯子……哦不,是许先生说,没有这些药材,那些铁管子就是烧火棍,打不响。”
“俺们不怕死,可俺们怕守不住陛下给的那点家底啊。万一哪天蛮子又打过来了,把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高炉给砸了,那以后谁给陛下炼钢啊?”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钩子。
如果是平时,赵衍不会轻易松口给地方下放硫磺硝石这种战略物资。
但现在不一样。
一是刚刚抄没的三十万两白银和那万斤精钢,让他正处于极度的兴奋和满足之中。
二是乔家通敌案让他对这帮文人彻底失望,反而对林昭这种“把心掏出来”的粗人产生了极大的信任。
最关键的是,秦铮说得太惨了,也太有道理了。
要是没火药,怎么守住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准了!”
赵衍大手一挥,没有任何犹豫。
“传朕的旨意!从工部库房,即刻调拨上好的硫磺五万斤,硝石三万斤,水银一千斤!”
“另外,神灰局此次立下大功,朕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赵衍看向殿中群臣。
“赏林昭,黄金千两,赐飞鱼服!秦铮,升任神机营指挥同知,赏银五千两!”
“这些东西,全部随秦铮的车队,即刻运往大同!”
秦铮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成了!
林大人要的东西,不仅全拿到了,还翻倍了!
但他面上没露出一丁点精明,反而是面上满是欢喜,噗通一声又跪下了,把头磕得震天响。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陛下您放心!有了这些东西,俺们肯定把黑山沟守得跟铁桶一样!谁敢伸手,俺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给您当下酒菜!”
赵衍被这句大白话逗得哈哈大笑。
“好!朕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散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秦铮走出午门,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早就湿透了。
这一场大戏,演得实在是险象环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林大人的第二个锦囊,算是用完了。
硫磺有了,硝石有了。
往后,那黑山沟里的铜炮,怕是真的要震碎这北境的天了。
而在秦铮身后,那几个负责记录的史官,正在奋笔疾书,将今日这“君臣相得”、“痛斥奸佞”的一幕,写进大晋的史册里。
......
三月初三,惊蛰。
秦铮这回回来,排场比去的时候还大。
四百多辆大车,车辙印子压得极深,那烂泥地里的沟壑,哪怕是个瞎子都能摸出来,这里头装的货,分量绝对轻不了。
朱成烈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他就那么搓着那双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车队,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来了来了!”
朱成烈一巴掌拍在旁边副官的后背上,差点把人给拍趴下。
“我就说林老弟是做买卖的好手!这一万斤钢拉出去,那就是换了座金山回来啊!”
朱成烈看着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他缺钱。
边军的饷银拖欠了三个月,底下那帮丘八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憋着火。
这回要是秦铮真拉回了几十万两银子,他高低得给林昭磕一个。
秦铮骑着马到了跟前,翻身下来。
“秦老弟!辛苦辛苦!”
朱成烈一把攥住秦铮的手,那劲头跟见着亲爹差不多。
“怎么样?这车上装的是现银还是粮草?要是现银,我这就让人腾库房!”
秦铮把手抽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股子麻木。
“卸车。”秦铮冲着后头挥了挥手。
几个神机营的兵卒上前,直接就把最前头那一辆大车的油布给掀了。
朱成烈愣住了。
他那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看明白这是个啥宝贝。
“这……这是粮?”
朱成烈不死心地伸手去拽那麻包。
“也行吧,虽然不如银子实在,但好歹能填肚子……”
“刺啦。”
他的手劲太大,这一爪子下去,麻包直接裂了个大口子。
一股淡黄色的粉末喷了出来,扬了朱成烈一头一脸。
紧接着,一股子极其刺鼻的、像是烂鸡蛋发酵了的臭味,直接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孔里。
“咳咳咳!”
朱成烈被呛得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往后退,用手死命扑打着脸上的黄粉。
“这他娘的是啥玩意儿!秦铮!你拉了一车屎回来吗!”
朱成烈气得跳脚。
他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这满车的臭气?
秦铮没理会朱成烈的咆哮,他只是伸手在那裂开的口子上抹了一把,捻了捻那细腻的粉末。
“工部库房特供,提炼过三次的上等硫磺。”
朱成烈正想骂娘,突然听见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尖叫。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满脸黑灰的身影冲了出来。
许之一。
这货在黑山沟的里憋了十来天,他是闻着味儿出来的。
许之一根本没管朱成烈那杀人的眼神,直接一个恶狗扑食,扑到了那辆大车上。
“极品……这是极品啊!”
许之一猛地抬起头,两只手里抓满了硫磺粉。
“没有杂质!一点沙子都没有!这是皇家御用的货色!”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站在马旁边的秦铮。
此时此刻,那个不懂技术的秦千户,在许之一眼里简直浑身都在发光。
“噗通!”
许之一二话没说,当着几千号人的面,直挺挺地给秦铮跪下了。
“爹!”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秦爹!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许之一抱住秦铮的大腿,把鼻涕全抹在秦铮那条官裤上。
“有了这玩意儿,加上那车硝石,老子要是听不到那一声响,我就把自己塞炮管里打出去!”
朱成烈站在旁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许疯子,又指了指那一车臭烘烘的粉末,最后看向秦铮。
“就这?”
“你们拿一万斤精钢,就换回来这堆臭烂粉?”
“林昭呢?我要见林昭!这败家子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