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人。

    马荣真拉过椅子坐下，神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陈航，放大实验和写文章，你重心放在哪里？”

    陈航几乎没有犹豫：“放大实验。文章可以晚点写，但放大能不能成，是验证这个方法有没有真正价值的试金石。”

    “好。”马荣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浮躁，知道什么是最关键的。卢俊嘉，你经验丰富，放大实验你主抓，陈航辅助。安全是红线，每一步都要反复推演，防护做到极致。先从苯胺体系，放大到100克试试水。”

    “100克……”卢俊嘉快速心算，“苯胺分子量93，100克就是差不多1摩尔多……反应釜、冷却、搅拌、后处理设备都得升级，还得重新计算试剂当量和加料方式……”

    “这些你们去解决。”马荣真站起身，“需要什么设备，打报告；需要买什么试剂，走流程；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只要结果，安全、可行、数据真实。”

    他又看向陈筱杰：“文章的思路，你们多跟陈航碰撞。他的原始想法非常宝贵，不要用我们那套八股文写法给框死了。要突出‘为什么这么想’、‘怎么验证的’、‘有什么独特优势’。特别是和sandyer的对比，要客观，但也要犀利。”

    陈筱杰认真记录：“明白，我们会先搭一个核心故事框架。”

    “去吧。”马荣真挥挥手，“时间不等人。”

    走出会议室，卢俊嘉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他看向身边的陈航，这个高一学生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陈航，”卢俊嘉忍不住问，“公斤级放大，你以前想过吗？”

    “想过。”陈航点头，“理论计算的时候，我就大概推演过如果放大可能遇到的热效应、传质问题。但想和做是两回事，得真正动手才知道。”

    卢俊嘉苦笑。他研二了，很多实验还停留在“想”的阶段，而这孩子已经自然地把“实施”纳入了思考范畴。

    “走，先去车间看看反应釜。”卢俊嘉说，“得挑个合适的。”

    所谓车间，其实是化学楼地下室的中试实验室，里面有几个从10升到50升的小型玻璃反应釜，平时很少用，落了一层灰。

    看着这些大家伙，陈航眼睛亮了。他走到一个20升的反应釜前，仔细查看夹套、搅拌桨、温度计套管、加料口。

    “这个应该可以。”他指了指，“夹套可以通循环冷却液，控温。搅拌桨是锚式的，适合中高粘度流体。就是加料方式得改，我们小试是滴加，放大后可能需要用计量泵或者加压滴加罐。”

    卢俊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工程细节，很多研究生到毕业都未必清楚。

    “你……怎么懂这些？”他忍不住问。

    “查资料，看化工原理的书，还有制药企业的工艺放大案例。”陈航回答得理所当然，“既然要做，就得尽量考虑周全。”

    卢俊嘉沉默了几秒，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计算物料，写放大方案。今天估计得熬夜了。”

    接下来的一周，317实验室和旁边新开辟的“放大攻坚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写文章团队那边，张博和几个文笔好的研究生天天围着陈航，讨论文章逻辑、梳理数据、绘制精美的机理图和对比图表。陈航对文章的每个细节都要求极高，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核对，一张图都要调整到最清晰直观。

    而放大实验这边，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一次百克级放大实验定在周三上午。苯胺93克，硝酸、socl?、dap、溶剂dce全部按放大比例重新精确计算。反应釜彻底清洗、烘干、检漏。

    实验当天，马荣真亲自坐镇。几个有经验的高年级博士生也过来帮忙/围观。

    陈航和卢俊嘉全副武装，站在反应釜前。巨大的玻璃容器和小小的schlenk管完全是两种压迫感。

    “第一步，加苯胺和dce。”卢俊嘉通过对讲机指挥（因为反应釜区域隔离了），“启动搅拌，低速，开启冷却循环，设定内温-10°c。”

    操作员小心操作。看着几升溶剂和原料在反应釜里旋转，陈航手心微微出汗。这要是出问题，可不是小打小闹了。

    温度稳稳地降到-10°c。

    “第二步，硝酸稀释液，用计量泵缓慢加入，控制流速。”卢俊嘉盯着温度和压力表，“注意放热！”

    硝酸溶液通过细长的加料管缓缓注入。反应釜内的温度计显示，温度有轻微上升，但很快被夹套冷却液压了回去，始终控制在-8到-12°c之间。

    “控温良好。”陈航盯着数据，稍微松了口气。

    低温反应两小时，期间一切平稳。

    “第三步，加入dap固体。”——通过固体加料斗缓慢加入。

    “第四步，最关键，socl?加入。”卢俊嘉声音绷紧了，“改用加压滴加罐，用氮气压送，严格控制流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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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红色的socl?在透明管线中缓缓移动，滴入反应釜。釜内液体颜色开始变化，温度也开始攀升。

    “内温上升！45°c……50°c……”操作员报告。

    “启动加热/冷却切换，夹套通温水，控制升温速度，目标70°c，要平稳！”卢俊嘉快速下令。

    温度稳稳地升到70°c，并在后续的一小时内保持稳定。

    反应结束，淬灭。这次用的不是小烧杯，而是将一个装有大量冰水混合物的塑料桶通过管道与反应釜连接，缓慢混合淬灭。产生的酸性气体通过尾气吸收系统处理。

    萃取、分层、转移、干燥、过滤、浓缩……

    不知道多久之后，当最终得到的那一大瓶清澈的无色液体，氯苯，被称重时，整个中试实验室都沸腾了。

    “净重……102克！”卢俊嘉声音发颤，“按苯胺投料算，收率……约78！”

    比小试的68还高！

    “放大效应，有时候混合和传热更好，副反应反而减少。”陈航解释道，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马荣真拿起那瓶氯苯，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点了点头：“纯度初步看不错。送检，做全套质量分析。同时，准备下一个，对甲苯胺，放大到500克级别。”

    “是！”

    成功和信任是会传递的。第一次放大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整个团队。写文章团队的思路更加清晰顺畅，优化小组攻关缺电子芳胺也有了新灵感。

    陈航像一根纽带，穿梭在几个小组之间。他在放大车间解决工程问题，在写作室厘清科学逻辑，在优化实验室尝试新条件。他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他的脑子仿佛一个高效的多线程处理器。

    实验室里，私下里，“妖孽”的称号已经升级为了“陈总工”——既有对他技术能力的认可，也带点对他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掌控力的调侃。

    两周后，对甲苯胺500克放大成功，收率75。

    两周半，2-氨基吡啶300克放大成功，收率80！

    文章初稿也在同步完善，数据愈发扎实丰满。

    又不知道过了几天或十几天，周五下午，马荣真将所有人再次召集到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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