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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四色问题
    何谓四色问题?

    这得追溯到1852年。

    那时候,一位刚从伦敦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弗朗西斯·格斯里(francis guthrie),闲来无事正在给一张英国地图上色。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相邻的两个郡不能涂同一种颜色,以免搞混边界。

    涂着涂着,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无论地图上的郡县划分得多么支离破碎、奇形怪状,只要他手里有四支不同颜色的画笔,就总能完美地完成任务。

    三种颜色有时候不够用,比如遇到一个被另外三个国家包围的内陆国。但四种颜色,似乎永远都够了。

    “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吧?”

    格斯里这么想着,就把这个问题告诉了他的弟弟,他弟弟又告诉了他的老师,着名的数学家德·摩根。

    就像所有那些把民科坑得倾家荡产的数学猜想一样,四色问题的“坑人”属性在于它的门槛极低。低到连小学生都能听懂,低到随便拉个路人都能拿张纸画画涂涂。

    “任何一张平面地图,只要用四种颜色就能使相邻的国家区分开来。”

    然而,就是这句看似废话的结论,让数学界整整折腾了一百二十四年。

    陈航看着书中这段描述,嘴角微微上扬。他能想象一百多年前那些数学家们不屑一顾的表情:“这种小儿科的问题,给我一下午的时间就能证明。”

    结果呢?

    一下午变成了几个月,几个月变成了几年,几年变成了一辈子。

    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无数赫赫有名的数学天才在这个“填色游戏”面前折戟沉舟。

    其中最着名的“翻车”现场,莫过于肯普(kepe)。

    1879年,肯普宣称他证明了四色猜想。他的证明过程看起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当时的数学界欢欣鼓舞,大家纷纷为此开香槟庆祝,甚至《nature》杂志也刊登了这个消息。肯普本人也因此被选为皇家学会会员,还获得了爵士封号。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被盖棺定论了。

    直到11年后。

    1890年,一位名叫希伍德(heawood)的讲师,在他漫长的备课时光里,居然在肯普那个已经被全世界公认正确的证明里,揪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逻辑漏洞。

    那一刻,数学界一片死寂。

    大厦崩塌,一切回到原点。

    肯普的爵士头衔虽然没被收回,但那个“证明”成了数学史上最着名的反面教材。希伍德虽然没能修补好这个漏洞,但他用肯普的方法证明了“五色定理”——也就是说,五种颜色肯定够用了。

    但四种呢?

    那最后一种颜色的距离,就像是阿喀琉斯追不上的乌龟,咫尺天涯。

    陈航读到这里,不禁停下来思考。为什么这么难?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点,把它们连起来。

    问题的核心在于“无穷”。

    平面上的地图形状是无穷无尽的。你可以画成螺旋形,画成迷宫形,甚至画成类似切碎的披萨那样极其复杂的碎片。

    数学证明要求对“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成立。你不能说“我看了一万张地图都行,所以它就行”。在数学里,只要存在一张反例地图需要五种颜色,整个定理就宣告破产。

    而在没有穷尽所有可能性之前,谁敢保证那张反例地图不存在?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为了证明它,你需要检查所有地图;但地图有无限多种,你根本检查不完。

    直到1976年。

    这一年,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阿佩尔(kenh appel)和哈肯(wolfgang haken),决定换个玩法。

    既然人类的大脑无法穷尽无限的地图构型,那能不能把这无限的地图,归纳成有限的“基本款”?

    这就像是玩俄罗斯方块。虽然方块掉落的组合是无限的,但基本的方块形状只有那么几种(l型、t型、长条型等)。如果能证明这几种基本方块无论怎么堆都不会出问题,那是不是就等于证明了所有情况?

    哈肯不仅是数学家,更是一个有着惊人毅力的“拆解大师”。

    经过数年的苦战,他和阿佩尔终于发现,世界上所有可能的平面地图,不管多复杂,都可以简化归纳为一系列“不可避免的构型集”。

    只要证明了这些基本构型都是“可约的”(也就是可以用四种颜色涂开),那么整个定理就成立。

    问题是,这个“基本构型集”有多大?

    一开始是上万个。经过不断的优化和精简,最后定格在了1936个。

    1936个复杂的几何结构。

    每一个结构都需要进行繁琐至极的逻辑判断和染色尝试。如果是人工来算,一个人就算从亚里士多德时代算到今天,也未必算得完,而且只要中间哪怕算错一步,全盘皆输。

    这是一个人类算力无法逾越的天堑。

    于是,阿佩尔和哈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们请来了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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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台ib s/360大型计算机。

    在那个人机交互还需要打孔卡片的年代,这两台庞然大物开始日夜轰鸣。

    它们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吞噬着那1936个构型,用不知疲倦的晶体管去撞击数学的坚墙。

    陈航仿佛能看到那间机房里的景象:堆积如山的打印纸,风扇疯狂的噪音,还有守在机器旁、熬红了双眼的数学家。

    这一算,就是1200个小时。

    整整50天。

    在这50天里,伊利诺伊大学的机房成了世界上最接近真理的地方。

    终于,在检验了数百亿次逻辑判断后,计算机吐出了最后一行结果。

    所有构型,全部通过。

    四色定理,得证。

    消息传出,并没有像一百年前那样引发狂欢,反而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哲学地震”。

    很多老派的数学家愤怒了。

    “这算什么证明?!”

    “这简直是对数学优美性的亵渎!”

    在传统数学家的眼里,数学证明应该像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那样,从几条公理出发,通过一行行清晰明了的逻辑推导,最终优雅地抵达结论。那是一种人类理性的光辉,每一步都是可读、可懂、可检验的。

    但阿佩尔和哈肯给了什么?

    他们给了一堆只有上帝和计算机能看懂的“黑箱”。

    谁能保证那台大型计算机没有在运行第999个小时的时候,被一道宇宙射线击中,导致某个晶体管翻转了一个比特?

    谁能保证那个长达几万行的程序代码里,没有隐藏着一个微小的bug?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大脑,能够把这1200个小时的运算过程复核一遍。

    我们知道它是对的,但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是对的。

    我们获得了一个真理,却失去了一种理解。

    陈航看完故事后,合上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讲台上的多媒体电脑,突然觉得那个冷冰冰的铁盒子变得神圣起来。

    四色定理的证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承认:有些真理的复杂程度,已经超过了人类个体认知的极限。

    它强迫数学界接受了一个事实: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我们不得不把接力棒交给我们亲手创造的工具。

    从那以后,计算机辅助证明(puter-assisted proof)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数学的圣殿。

    后来的开普勒猜想(就是牛顿和格雷戈里讨论的那个堆球问题),也是靠计算机算了整整好几年才搞定。

    而四色定理本身,虽然证明过程“丑陋”且“暴力”,但它留下的遗产却是丰厚的。

    如今,当你拿起手机打电话时,基站的频率分配算法里流淌着图论的血液——如何让相邻的基站使用不同的频率以免干扰?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四色(或者更多色)问题。

    当你在大学里看到那张复杂的排课表,既要保证教授不分身,又要保证教室不冲突,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染色”问题。

    甚至是垃圾邮件的分类、编译器的寄存器分配,背后都有当年那个涂色游戏的影子。

    它告诉我们,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网络。

    形状不重要,重要的是连接。

    而解决复杂连接问题的钥匙,有时候不在于你有多聪明,而在于你敢不敢打破常规,用最“笨”的办法,去挑战最硬的骨头。

    陈航再次打开那张期中考试的成绩单。

    第一名的光环在“暴力破解”的震撼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推导,在真正的数学深渊面前,不过是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

    “暴力美学……”

    陈航在草稿纸上写下这四个字。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本书要用“不在乎形状的拓扑学”作为标题。

    因为无论是那七座桥,还是那四个颜色,它们都在告诉世人同一个道理:

    透过现象看本质。

    把具体的形状剥离,剩下的是抽象的关系。

    把人类的傲慢剥离,剩下的是对真理的敬畏。

    陈航站起身,将书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在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一条路。

    也许,那是他这一世要走的路。

    ……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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