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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7章 潜网初张
    东厢房里,沈小曼打开那只随身带来的皮箱。

    箱内衬着深蓝色绒布,分格整齐。

    里面并非衣物,而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贴着小标签的零件:

    精巧的炭精话筒、细如发丝的漆包线、黄铜接头、用于放大信号的初级真空管、干电池组,还有几卷质地特殊的绝缘胶布。

    她像对待婴儿般轻轻取出一个话筒,对着灯光检查振膜是否完好,又用万用表仔细测试了线圈的通断。

    这是一份最先进的监听设备,是军情处从德国采购的最新式样。

    这个设备体积小,实验表现中灵敏度高。

    不过,沈小曼不确定它在这北方干燥寒冷的天气里是否能稳定工作。

    于是,她打算先找一个人监并进行测试。

    假如这套新设备效果好,她再向林易申请大面积铺开。

    她铺开一张凭记忆绘制的北平站平面草图,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可能的布点位置。

    机要室的电话线总闸、行动科几个队长办公室的外墙、档案室隔壁的杂物间……

    每一个点都需要实地勘察,评估隐蔽性、电源获取和信号传输的可行性。

    她蹙着眉,在“副站长办公室”外走廊的位置画了个问号——

    那里太敏感,风险极高,但价值也可能最大。

    最终,她用铅笔在这个问号上轻轻打了个叉。

    站长说得对,宁可慢,不可错。

    他决定,先从外围那些自负的队长们开始。

    第二天,西屋内,灯光调得很暗。

    方辰将清单平铺在桌上,石头凑在旁边,两人头几乎挨着头。

    “真空管,要军用余裕品,或者美制RCA的,标记模糊的那种最好。”

    方辰指着第一项,声音压得极低:

    “据我今天探听到的消息,旧货市场东头的永昌行,老板姓崔,以前倒腾过电台零件,可以去碰碰运气。

    但不能直接问,得绕一圈,否则极易走漏消息。

    毕竟,咱们的一举一动,应当都处于北平站的监视之下。”

    “那怎么说?”石头盯着那陌生的名词。

    “就说……家里老收音机坏了,师傅看了说是管子老了,型号偏,满北平城配不着。”

    方辰道:

    “把旧管子的样子大概形容给他听,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石头点点头,努力记下:“那精密电阻和线圈呢?五金店能有?”

    “大的五金店不行,太扎眼。

    得去找那些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铺子,或者……”

    方辰顿了顿:

    “我今天发现在鼓楼西边那片棚户区,有个瘸腿的老头,摆摊修钟表、万花筒。

    他手里可能有货,或者知道门路。

    去了别提‘电阻’,就说要‘绕小马达的细铜丝’和‘不同分量的小砝码’。”

    石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

    清单上的东西,分开看都是寻常电子零件,但组合起来的目的,两人心照不宣。

    那将是另一把钥匙,用来撬开紧紧闭着的嘴。

    “分头行动。”

    方辰最后说:

    “我走东城、北城,你走西城、南城。

    三天之内,无论买到多少,都必须回来碰头。

    留意背后跟踪的人,而且绝不重复进入同一家店两次。”

    两天后,倒座房南间,老齐和小马还没睡。

    屋里没点灯,只有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张彪贪,好酒,喝了酒嘴把不住门。”

    老齐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那个分队,有个叫顺子的,腿脚快,脑子活,但家里穷。

    张彪老扣他出勤的补贴,顺子敢怒不敢言。”

    小马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赵铁栓呢?”

    “赵铁栓是另一个路数,阴沉,手狠,信自己那一套。

    他手下怕他的多,服他的少。

    有个叫老蔫的,是他同乡,据说救过他的命,算是心腹。

    但老蔫性子软,家里孩子多,负担重。”

    老齐磕了磕烟灰:

    “吴奎嘛……滑头,和总务科、情报组的人走得都近,喜欢搞点小生意。

    他队里有个大学生,叫陈望,懂点洋文,不得志,觉得屈才。”

    小马听得入神:“齐哥,你怎么……这么清楚?”

    他们这才刚到行动队里报到没两天,小马甚至才刚认清谁是谁。

    老齐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他们打量咱们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吃饭时坐的远近,发烟时的顺序………

    这里面藏着的,都是没明说的字。

    明天一早,跟我去行动队点卯,看我怎么跟那个顺子偶遇,递第一根烟时怎么跟他说话的。”

    小马重重点头,又想起黑暗中齐哥看不见,赶紧“嗯”了一声。

    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这和他受训时想象的秘密工作不太一样,更粗糙,也更直接地扎进人堆里。

    林易的屋内。

    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

    林易依旧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动。

    他面前的笔记本又打开了,新的一页,顶端写着“谈话提纲”四个字。

    到对站内某些“传闻”的看法、对过去某些失败任务的反思……

    问题看似常规,甚至有些枯燥,但顺序、措辞、追问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有些问题是镜子,照出对方公开的形象;

    有些是钩子,试探水面下的反应;

    有些则是轻轻敲打的锤子,等着听不同部位发出的回音。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将从明天自己进行的“例行个别谈话”开始。

    那些在沈小曼监听里模糊的声响,在老齐观察中碎片的印象,都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与他面前那个或紧张、或油滑、或故作镇定的人,发生碰撞。

    他拿起钢笔,在“关键点:微表情、无意识重复动作、回答问题前异常停顿”

    然后,林易合上本子,吹熄了手边最后一盏油灯。

    四合院彻底沉入北平初春寒冷的夜色里,寂静无声。

    只有几扇窗后,还有未眠的人,和正在悄然张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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