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沈小曼打开那只随身带来的皮箱。
箱内衬着深蓝色绒布,分格整齐。
里面并非衣物,而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贴着小标签的零件:
精巧的炭精话筒、细如发丝的漆包线、黄铜接头、用于放大信号的初级真空管、干电池组,还有几卷质地特殊的绝缘胶布。
她像对待婴儿般轻轻取出一个话筒,对着灯光检查振膜是否完好,又用万用表仔细测试了线圈的通断。
这是一份最先进的监听设备,是军情处从德国采购的最新式样。
这个设备体积小,实验表现中灵敏度高。
不过,沈小曼不确定它在这北方干燥寒冷的天气里是否能稳定工作。
于是,她打算先找一个人监并进行测试。
假如这套新设备效果好,她再向林易申请大面积铺开。
她铺开一张凭记忆绘制的北平站平面草图,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可能的布点位置。
机要室的电话线总闸、行动科几个队长办公室的外墙、档案室隔壁的杂物间……
每一个点都需要实地勘察,评估隐蔽性、电源获取和信号传输的可行性。
她蹙着眉,在“副站长办公室”外走廊的位置画了个问号——
那里太敏感,风险极高,但价值也可能最大。
最终,她用铅笔在这个问号上轻轻打了个叉。
站长说得对,宁可慢,不可错。
他决定,先从外围那些自负的队长们开始。
第二天,西屋内,灯光调得很暗。
方辰将清单平铺在桌上,石头凑在旁边,两人头几乎挨着头。
“真空管,要军用余裕品,或者美制RCA的,标记模糊的那种最好。”
方辰指着第一项,声音压得极低:
“据我今天探听到的消息,旧货市场东头的永昌行,老板姓崔,以前倒腾过电台零件,可以去碰碰运气。
但不能直接问,得绕一圈,否则极易走漏消息。
毕竟,咱们的一举一动,应当都处于北平站的监视之下。”
“那怎么说?”石头盯着那陌生的名词。
“就说……家里老收音机坏了,师傅看了说是管子老了,型号偏,满北平城配不着。”
方辰道:
“把旧管子的样子大概形容给他听,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石头点点头,努力记下:“那精密电阻和线圈呢?五金店能有?”
“大的五金店不行,太扎眼。
得去找那些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铺子,或者……”
方辰顿了顿:
“我今天发现在鼓楼西边那片棚户区,有个瘸腿的老头,摆摊修钟表、万花筒。
他手里可能有货,或者知道门路。
去了别提‘电阻’,就说要‘绕小马达的细铜丝’和‘不同分量的小砝码’。”
石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
清单上的东西,分开看都是寻常电子零件,但组合起来的目的,两人心照不宣。
那将是另一把钥匙,用来撬开紧紧闭着的嘴。
“分头行动。”
方辰最后说:
“我走东城、北城,你走西城、南城。
三天之内,无论买到多少,都必须回来碰头。
留意背后跟踪的人,而且绝不重复进入同一家店两次。”
两天后,倒座房南间,老齐和小马还没睡。
屋里没点灯,只有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张彪贪,好酒,喝了酒嘴把不住门。”
老齐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那个分队,有个叫顺子的,腿脚快,脑子活,但家里穷。
张彪老扣他出勤的补贴,顺子敢怒不敢言。”
小马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赵铁栓呢?”
“赵铁栓是另一个路数,阴沉,手狠,信自己那一套。
他手下怕他的多,服他的少。
有个叫老蔫的,是他同乡,据说救过他的命,算是心腹。
但老蔫性子软,家里孩子多,负担重。”
老齐磕了磕烟灰:
“吴奎嘛……滑头,和总务科、情报组的人走得都近,喜欢搞点小生意。
他队里有个大学生,叫陈望,懂点洋文,不得志,觉得屈才。”
小马听得入神:“齐哥,你怎么……这么清楚?”
他们这才刚到行动队里报到没两天,小马甚至才刚认清谁是谁。
老齐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他们打量咱们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吃饭时坐的远近,发烟时的顺序………
这里面藏着的,都是没明说的字。
明天一早,跟我去行动队点卯,看我怎么跟那个顺子偶遇,递第一根烟时怎么跟他说话的。”
小马重重点头,又想起黑暗中齐哥看不见,赶紧“嗯”了一声。
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这和他受训时想象的秘密工作不太一样,更粗糙,也更直接地扎进人堆里。
林易的屋内。
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
林易依旧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动。
他面前的笔记本又打开了,新的一页,顶端写着“谈话提纲”四个字。
到对站内某些“传闻”的看法、对过去某些失败任务的反思……
问题看似常规,甚至有些枯燥,但顺序、措辞、追问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有些问题是镜子,照出对方公开的形象;
有些是钩子,试探水面下的反应;
有些则是轻轻敲打的锤子,等着听不同部位发出的回音。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将从明天自己进行的“例行个别谈话”开始。
那些在沈小曼监听里模糊的声响,在老齐观察中碎片的印象,都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与他面前那个或紧张、或油滑、或故作镇定的人,发生碰撞。
他拿起钢笔,在“关键点:微表情、无意识重复动作、回答问题前异常停顿”
然后,林易合上本子,吹熄了手边最后一盏油灯。
四合院彻底沉入北平初春寒冷的夜色里,寂静无声。
只有几扇窗后,还有未眠的人,和正在悄然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