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一翻,收起冒烟的配枪,对着李志英漠然吩咐道:
“押下去,治好伤以后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房门在孙铭九被士兵拖走后沉重地关上。
地砖上残留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殷红血渍,与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一起,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张汉卿静立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最终,他脸上所有的震怒、失望与疲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与决绝。
他看了一眼那摊血迹,对肃立待命的副官李志英道:
“去,把宪兵队集合起来,带上全副家伙,跟我走。”
“是!”李志英脚跟一碰,领命转身,动作迅捷如风。
不到一刻钟,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精悍冷峻的宪兵已在院中列队完毕,等候张汉卿的命令。
他们的刺刀在昏蒙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皮靴与枪械轻微的摩擦声。
张汉卿已换上了一件笔挺的戎装大衣,显得格外英俊挺拔。
他扫视了一眼这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沉默力量,没有多余的训话,只吐出几个字:
“全体跟紧我。”
“是!”
宪兵们整齐划一地应了一声,握紧手中的钢枪。
马蹄踏碎了西安城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张汉卿一马当先,李志英紧随其后。
他们带着宪兵队,如同出鞘的利剑,沉默而迅疾地刺向第一个目标——
一座位于城西的货栈,被暂时征用为赵德海的营部。
货栈外围的暗哨发现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时,已然晚了。
宪兵们如猎豹般扑上,未等示警的哨音响起,站岗的哨兵们便被缴械制伏。
张汉卿勒马于货栈门前,甚至未等李志英上前叫门,便扬声道:
“赵德海,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货栈内一阵死寂,随即是慌乱的碰撞声。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赵德海脸色煞白地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几名亲信下意识去摸枪,但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宪兵队,以及端坐在马上面沉如水的少帅时,动作瞬间僵住。
张汉卿的目光落在赵德海脸上,如同两道冰锥。
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俯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德海,你的兵呢?
让他们都出来,枪放下,到院子列队。”
“少帅,我……”
赵德海嘴唇哆嗦,试图辩解。
“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张汉卿陡然提高声调,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转圜。
那目光中的威压,彻底碾碎了赵德海最后一丝侥幸。
他颓然挥手,货栈内、隔壁院落里,潜伏的数十名士兵面面相觑。
终究,在宪兵队凛冽的枪口和张汉卿的注视下,他们鱼贯而出,将步枪、手枪一一堆放在院中空地上,噤若寒蝉地列队站好。
张汉卿这才翻身下马,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他走到那堆武器前,瞥了一眼,对李志英道:
“留下一个小队,看住他们。
赵德海,带上你的贴身警卫,跟我去下一处。”
自始至终,未再多看赵德海一眼,仿佛处理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第二站是王栓柱埋伏的西安招待所附近街区。
这里是预设对国党高官的伏击区,巷道复杂,便于隐藏。
张汉卿的队伍抵达时,王栓柱部下的一名排长正在巷道口不安地张望。
他骤然见到少帅亲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张汉卿不理他的敬礼,直接问道:“王栓柱在哪?”
“在……在庙后厢房……”排长舌头打结。
张汉卿挥手,宪兵立刻分作两股。
一股控制各巷道要点,一股直扑厢房。
当张汉卿走进那间阴冷的厢房时,王栓柱正对着地图发愣。
听到动静后,他愕然抬头,瞬间面如死灰。
“少帅……”他猛地站起,手下意识按在枪套上。
“拿下。”张汉卿甚至没给他拔枪的机会。
两名魁梧的宪兵应声扑上,迅雷不及掩耳地反剪其双臂,卸除了他的武装。
王栓柱挣扎了两下,但看到张汉卿那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神,以及厢房外被宪兵迅速控制后茫然无措的部下,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停止了反抗。
“栓柱,你让我很失望。”
张汉卿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重若千钧:
“带下去,和孙铭九关在一起。
这里的部队,由李副官暂时接管,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整个接管过程快如闪电,从进入街区到控制王栓柱及其亲信、安抚住茫然士兵,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张汉卿的指令清晰简洁,宪兵执行雷厉风行,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一场潜在的巷战危机消弭于无形。
随后是第三个联络点、第四个藏身处……
张汉卿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精准地落子于昨夜盟誓名单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他的出现本身就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和瓦解剂。
有时他只需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扫过,便让心怀鬼胎者双腿发软,让盲从的士兵慌忙丢下武器。
有时他则需要宪兵迅速而强硬地解除少数死硬分子的武装,但整个过程始终控制在最小范围,快、准、狠,绝无拖泥带水。
当晨曦终于彻底驱散夜幕,将金光洒在西安城墙上时,张汉卿已带着宪兵队回到了官邸。
所有参与密谋的军官皆已被拘押控制,其直接指挥的部队均被隔离、安抚或接管。
一场可能掀起惊天巨浪的风波,在不到两个时辰内,被他扼杀于将起未起之时。
官邸院内,张汉卿脱下沾染了晨露和淡淡硝烟味的大衣,递给李志英。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
他望了望东方的朝阳,对李志英道:
“让大伙儿轮流休息,加强警戒。
另外……给孙铭九请个好大夫,用好药。”
“是!”李志英肃然应命运,随后有些关切地道:
“少帅,您也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不必为此事太过动怒。”
“我心里有数。有时候,我并不指望他们都能理解我,但终究跟了我这么多年,希望能有个好的下场。”
李志英望着张汉卿平静如水的神情,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