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帅吗?我是赵德海……”
对面传来赵德海刻意试探但难掩紧绷的声音。
孙铭九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调,说出了那句约定的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暗语:
“是我,少帅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刹那,只有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传来。
随即,赵德海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响起,只有两个字:“明白!”
没有多余废话,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孙铭九放下听筒,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拿起,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是负责城内路线埋伏的精瘦营长王栓柱的秘密联络点。
同样的等待,同样简短的对话。
“少帅睡了。”
“收到!”王栓柱的回答更短促,更冷硬,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第三个,第四个……
孙铭九依次打给了昨夜在地窖中盟誓的每一个关键环节的负责人。
每一次,他都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出那四个字。
每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无论是低沉的“好”,还是急促的“懂了”,抑或是带着颤音的“动手”。
都像一块块巨石,投入他早已波澜滔天的心湖,也投向了西安城看似平静的清晨。
当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孙铭九轻轻将听筒放回原位,仿佛那有千钧之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间没有生火,寒意丝丝缕缕渗入。
然而,在重归寂静的房间内,孙铭九却没有听到张汉卿酣睡的呼吸声。
他脊背上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立了起来。
一种被凝视的冰冷触感,顺着颈椎爬上天灵盖。
他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却见到了险些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张汉卿就站在里间的门框阴影下注视着他。
少帅军装整齐,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一毫从沉睡中惊醒的迷蒙?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孙铭九,看着他刚刚放下最后一个电话的手。
张汉卿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孙铭九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孙铭九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滞住。
他亲眼看着少帅饮下掺了药的茶水……怎么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黏稠地流淌。
张汉卿终于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踏入昏暗的光线中。
他的脸上是混合了极度失望与深重疲惫的复杂神情,那神情比的直接发作暴怒更让孙铭九心惊胆寒。
他张开嘴,喉结艰难地滑动了几下,才从齿缝间挤出那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想到……连你也背叛了我。”
“少帅!”
孙铭九如梦初醒,慌乱中后退半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桌沿。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清晰了——
那杯茶,少帅饮下后并未吞咽,只是停留在了喉间。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早已布下的局,只为等他自投罗网。
寒意,从孙铭九的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所有辩解、所有事先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在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至极的叹息。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铭九……从未背叛少帅!”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竭力保持着清晰:
“正因忠心耿耿,才不忍见少帅受人蒙蔽,行差踏错,滑向万劫不复之深渊!
今日之事,皆我一人之谋,铭九甘愿领受任何军法处置。
只求少帅……回头是岸!”
“深渊?万劫不复?”
张汉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
可他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孙铭九,你看清楚了!
我是少帅,还是你们是少帅?
这东北军,是谁的东北军?
这路,该往哪里走,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替我做决定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忠心,你这是犯上作乱!”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孙铭九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无力且苍白。
他挺直的腰背慢慢佝偻下去,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地。
此刻,孙铭九像一块任凭风吹雨打的沉默顽石,承受着张汉卿倾泻而下的雷霆之怒。
张汉卿胸膛剧烈起伏,将积压的怒火与失望宣泄而出后,房间内只剩下死寂和孙铭九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孙铭九动了。
他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脸时,已是满脸泪痕,声音哽咽破碎,却字字清晰:
“少帅……保重身体。
前路艰险,请……务必珍重万千。
铭九……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孙铭九毫无征兆地猛然直起身,右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探向腰间。
一道金属冷光闪过——他竟抽出了配枪!
拇指扳开击锤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丝毫犹豫,枪口一转,直接塞向自己张开的嘴里,眼中是一片决然的死寂!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但倒下的并非孙铭九。
只见他闷哼一声,塞入嘴里的枪脱手飞出,“哐当”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向右歪倒,左手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右手手掌——
就在他掏枪上膛的刹那,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副官李志英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警卫冲入,枪口瞬间锁定孙铭九。
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张汉卿手中那柄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小巧手枪。
张汉卿面沉如水,举枪的手臂稳如磐石。
他方才那一枪,精准地打在了孙铭九持枪的右手腕侧,既废掉了他的自杀,也未伤及要害。
“哼!”
张汉卿冷冷瞥了一眼因剧痛和失血而蜷缩在地的孙铭九,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
“想一死了之?没那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