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发酵的第三日。
蒋昭昨晚画到凌晨,这会儿才睡眼惺忪的从梦中醒来。
一会儿还要继续进行昨天的创作小稿,昨晚就中午的剩饭对付了一下,这会儿饿得发慌,想起来找手机点个外卖。
不知什么时候夹进沙发缝里,早就没电关机了。
充上电开机的一瞬间,未接电话和语音信息,蜂拥而至。
一条接着一条的短信疯了似的冲击着蒋昭的手机。未接来电、语音消息、短信提示音不间断的响着震动着,点开信箱近乎上千条短信,都是陌生号码,言语中充满了各种粗俗不堪的羞辱,让蒋昭的脑海瞬间清醒,之后就是茫然。
点开赵嫣的对话框看信息,蒋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特别是看到她和导师的照片。
那是本科期间在学校向导师请教问题时被拍的,没戴眼镜的程鹤,正凑过去在看她手上打印出来的创作初稿。原本正常的交谈距离,被错位拍下,营造出一种令人遐想的“亲密感”。
蒋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握住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呼吸都是凉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涌上来,羞辱和愤怒的情绪直冲头顶。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肮脏的方式,与她一向敬重的导师这样捆绑在一起,成为众人口诛笔伐,博取流量的工具。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强行剥光,扔在大众面前遭受唾弃的羞耻。她的学校、专业、导师、作品、家庭情况全被公布在网络上。
这时,叶辛的消息跳出来:“昭昭,你在哪里?看到马上给我回个消息,来一趟院办,院长他们正和程老师谈话。”
看到这条消息,蒋昭也顾不上别的了,套上大衣就往外冲。
作为学校的核心行政管理部门,此时的院办门口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学生。
蒋昭走过,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昔日和善或友好的目光,此时都参杂上了探究与打量,甚至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蒋昭同学,我们相信你的为人,但是现在舆论汹汹,已经影响到学校的声誉,以及程鹤老师的前程。你看……
是否可以先对外做个声明,退出《国之脊梁》项目的选拔,先平息众怒,再做打算,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为了大局……
退出选拔,坐实心虚?
根本就没发生过的事情,凭什么要她来平息众怒?
院领导一副温和疏离的样子,让蒋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种深陷入泥沼的无力感侵蚀着她,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已是跟学校没关系的毕业生。
为了学校和导师的声誉,尽快跟她划清关系,在所谓的“大局”面前,她的个人清白和前途,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导师在学业上帮助她多年,现在还连累他,蒋昭又觉得羞愧。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和学校还有程老师没有关系,我会做出澄清,但我不会退出,没做过的事情,我不认,我会报警处理。”
蒋昭说完点头示意,就离开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她先去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整个下午蒋昭都打起精神,把所有帖子内容,视频、照片以及各平台上的诽谤性言论,进行全面固定证据,并进行公证。
晚六点,她携带着公证好的证据,向公安机关报案。
她委托的律师方会在明天上午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她知道解释会被说狡辩,沉默会被说默认,拿出证据也会被怀疑,但她还是想要澄清,想要反驳。
蒋昭把自己的三张组画,玄圭奖得奖的作品,还有林泉双年展的作品,以及报警回执单作为配图。
“第一,@八卦小丑鱼,所有帖子和视频已经进行录屏和截图,已向平台投诉举报,已报警立案并提起诉讼。
第二。针对造谣者,已保留证据公证,报警立案后,我律师申请调查令,法院会向平台发出调查函,要求提供造谣者账号信息。
第三,泄露我个人隐私,已属涉嫌民事犯罪,已向有关部门举报并报警。
根据最开始的爆料帖子得知,一开始就是针对我的,跟学校和我老师没有关系。但我会追究到底。最后,感谢你们帮我宣传作品。”
一瞬间这条微博,被更恶毒不堪的评论淹没。
“呦!正主出来了,洗n呢?样子真难看,有本事放出原图啊!”
“威胁谁呢,看她那副清高样儿,私下不知道多会玩呢,那些男的也是“慧眼识珠””
“能不能对女孩子温柔点?妹妹你把照片发给哥哥,我帮你仔细研究一下。”
“给大家欣赏一下蒋“大艺术家”的“艺术”,[蒋昭早期自画像(未完成稿)]。这都不穿衣服,搞艺术的都这么“开放”吗?是不是下一个“献身”目标就是项目组评审了?”
链接里的照片是那幅《本我》的作品,人脸还是蒋昭,但身体被人用AI换了动作,抱膝的动作被换成双腿重叠坐在地上,身体的各个部位都露了出来。
“太小了,我喜欢一只手握不住的那种。”
“能不能再发一遍,被封了,哪个好心人给个链接!”
“大小姐急了,她急了!”
蒋昭开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并关了自己的私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个个回复。
“不用洗白,我本身就没错,你心脏看什么都脏,不如回去找你妈妈商量一下,回一趟快乐老家回炉重造。”
“我有资本清高,你羡慕死了吧,你想清高还清高不起来呢。”
“行啊,地址发来,律师函和警察叔叔会带着我的“谢礼”一起上门。”
“AI换脸涉嫌刑事犯罪,感谢你送来的证据。醒醒好吗?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建国一百年了,你怎么还会觉得裸照会威胁到一个女性?那些器官你没有吗?还是你小时候没吃过?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嫉妒我?”
“建议先解决你自己的尺寸,毕竟你接触女性的唯一渠道,也就剩下在网上口嗨了。”
“我快急死了,害怕抓不住这波流量,毕竟黑红也是红,你们全是我的踏脚石,踩着你们向上爬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她认为,自己已经用生平最恶毒的语言回复了,可还是觉得那口憋闷的气堵在心口梗着。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窗帘。
脚边散落一地的碎纸,都是她这几天创作好的素描小稿,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试图将那阵难受的感觉消化下去。
叮咚——
门铃响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猛一颤。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又按了一次。
蒋昭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
看清楚后,呼吸一滞。
霍渊站在门外,一身烟灰色大衣显得他俊美极了,比此时的蒋昭好太多,她从玄关处的全身镜中看到自己双眼红肿,衣服也皱巴巴的。
“昭昭,开门。”霍渊不容拒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明明只是一下午,却经历了太多的事,蒋昭甚至有些恍惚,好似很久没见他了似的。
门被打开。
霍渊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那张憔悴的脸,还有身后屋内的满地狼藉,最终视线定格在她那双无措的眼眸中。
“阿渊……你怎么来了……”蒋昭眼睛闪躲着,不敢看他。
霍渊没说话,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凝望着。
昭昭,痛苦吗?
看看你这副可怜样儿。
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离了我,你该怎么办?
他向她微微张开了手臂。
蒋昭一怔。
她刚才还像一只刺猬,在网络上与那些污蔑她的人争辩。
在这个她最不想见到,却也是唯一能让她放下所有戒备的人,所有强撑起的勇气瞬间瓦解,委屈、疲惫、难堪……扑面而来。
再也忍不住泪水扑了过去。
霍渊稳稳接住她,什么也没说,将人紧紧圈在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脆弱与依赖。
哭吧,蒋昭。
拿你的自由与锋芒来换。
深夜,西山庄园。
霍渊拿走了蒋昭的手机,陪她安静的用餐,饭后两人倚靠在沙发上,重温那部《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观影室昏暗,电影鲜明的色彩在流转在室内。
蒋昭趴在他的腿上,手撑着下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阿渊,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根本看不懂。”
霍渊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发丝。
“我发在了网上,有人评论说恭喜我,因为我很幸运没有经历这样糟糕的人生。明明是一个从监狱出来,也能把自己的人生经营的很好的女人,却一生都在执着于被爱……”
霍渊抚弄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
他俯身把她抱入怀里,微凉的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弱者才会找寄托,强者只会掌控。”
直到把人哄睡,霍渊才抱着她进了卧室。
从房里出来,霍贰已经等候多时:“先生,舆论方面已经处理干净了。”
霍渊边走边松了松领口,刚才的温情荡然无存,他推开书房的门,眼神阴鸷:“查,所有沾边的人,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