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暑假结束,还剩半个月的时候。七岁的骆文洲在一个周六被爷爷送到了华岚市。妈妈说霍渊的病已经好了,作为一个有教养,有礼貌的小绅士,他理应去探望一下许久不见的好朋友。
骆文洲被叶音领着,走进霍渊房里的时候,除了骆文洲很久没见过的霍渊,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
“阿渊,你看看这是谁来了?昭昭也过来,外婆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叶音牵着骆文洲的手走向儿童房的玩具区。
蒋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趴着画画的习惯,听到外婆的声音,这会儿立马起身迎上来。
“昭昭,外婆说了多少次,不许趴着画画对眼睛不好。”
女孩嘴里一边应着,一边看向一旁的小男生,主动扬起笑容说:“你好,我叫蒋昭。”
“你好,我是骆文洲。”相较于蒋昭,骆文洲其实对霍渊更感兴趣。
因为他见过霍渊生病时的样子,那时在霍家几个医生叔叔把霍渊带回房间打针,霍渊叫着挣扎得很厉害,他并没有看得很清晰,因为爷爷很快带着他离开了。
后来霍渊退学,当他再次想找他玩的时候,妈妈告诉他霍渊生病了,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疗,等到他痊愈后才可以回来跟他玩儿。
现如今他们都七岁了,如果这次不是妈妈提醒,他还有霍渊这么个很久没见的好朋友,他几乎都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阿渊,快过来呀,好几年没见文洲都忘了是不是?你以前不是跟文洲玩的很好吗?”当初苏家一直在京海生活。后来苏文海的调令下来,任南部战区第七十五集团军军长,她卸任了国立美院国画院院长的职位,跟随丈夫来到华岚市。
这时旁边一直看着霍渊的骆文洲忍不住了,走上前两步:“小渊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霍渊低头一直看着手中的书,也不说话。
蒋昭走回自己画画的地方,重新坐下来:“你也坐下来玩吧,阿渊他就是这样,不爱说话。”
三个孩子在一个相对诡异的氛围里,待了一上午。
玩?
怎么玩?
各玩各的吗?
最起码骆文洲是这么觉得的,因为真的很奇怪。
他们明明是三个人,但唯一一个说话的人就是蒋昭,她总是“阿渊你看……”,“阿渊这个……”。而霍渊从不回应,她也不生气还是一个人趴在那画画。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总找不到话题。提起最近新出的游戏,最新款的玩具,蒋昭都摇头说不知道,霍渊更是根本不搭理他。他面对着蒋昭疑惑的眼神和始终低头看书的霍渊,自己默默找了几本漫画,也坐在那看了一上午。
吃过午餐,骆文洲无奈地发现,他们俩人竟然还保持着原样。
不看动画片,不玩玩具,也不打电子游戏,不跑出去玩。
一个看书,一个画画。
他们真的跟自己一样,开学后上二年级吗?骆文洲暗自纳闷。
怎么他们都像他哥哥姐姐一样,有自己的事情做,就他是个幼稚的小孩?有了这样地认知后,骆文洲破天荒地又找了几本故事书,坐在那开始看起来。
也因为这件事来了华岚一趟,带给了骆文洲这样的影响。等他归家后,骆家老爷子天天念叨着祖宗显灵了,他家的小魔王终于学会静下心来写作业了。
但这都是后话了。
因为没一会儿,骆文洲就发现,霍渊开始找蒋昭麻烦了。本来他也想加入的,毕竟他跟霍渊认识的时间更长,他们俩才是一队的。但很快骆文洲就发现,霍渊竟然把蒋昭正在画的画给撕了。
七岁的骆文洲皱着眉,觉得这样欺负人不对。他担忧的看向蒋昭,发现她一脸淡定,心里更奇怪了。
这是他们日常的相处方式?
蒋昭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画了一上午的画,就这么被霍渊撕烂了。她倒是没太在意,毕竟那是她随手画的练习稿而已,她还有很多画呢!这样想着,便若无其事地重新铺开一张纸,准备继续画画。
刚勾出轮廓,那张纸就又被霍渊扯过去撕掉了。
蒋昭终于抬起眼,不解地望向他。霍渊黑漆漆的瞳孔也回望着蒋昭,仿佛在等她的反应。
他抿了抿唇,重重叹了一口气,在旁边又重新拿了第三张。
这时,旁边传来“刺啦”一声,蒋昭转过头,表情瞬间僵住。
霍渊在一张接着一张地撕毁她夹在画夹里的作品。
她快速爬起来扑过去阻止,声音惊慌:“阿渊,这个不能撕!这是我画了很久的!”
但是霍渊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狠,一张又一张毁掉蒋昭的心血。最后没得撕了,霍渊若无其事地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拿起书重新看了起来。
蒋昭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独自在一旁无助地站着,看着满地狼藉。
骆文洲想上去安慰她,刚要开口,楼下就传来叶音的喊声:“昭昭,你爸爸来接你了。”
蒋昭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骆文洲清楚地看到蒋昭跑出去的时候,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他犹豫了再三,听到楼下汽车发动地声音才开口说:“她走的时候哭了,我刚刚看到了。”
一整天,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的霍渊,终于又反应了。
只见一旁坐着的男孩,猛地站起身,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冲楼下。
霍渊跑下楼的时候,只看到了车尾逐渐驶出视线。
一丝不安涌上心头,昭昭哭了吗?
那些画,比他还重要?
第二天,霍渊就慌了,因为本该周日晚餐前,就要回到苏家的蒋昭没有回来。
直到夜幕降临,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也没出现。
晚上九点,骆文洲饭后在楼下又吃了一个赵姨做的小蛋糕,看了会儿晚间的动漫频道,打算上楼找霍渊,发现房里没人。
“苏外婆,小渊哥去哪里了?”骆文洲站在二楼栏杆处,问楼下正在跟赵姨学习烘焙的叶音。
“嗯?他没在房间里吗?”叶音去掉手套,放下手中的工具就往楼上走。
找遍了二楼所有的房间,最后是在蒋昭的房里发现他的。
霍渊面色惨白地蜷缩在蒋昭的毯子里,怀里抱着他昨天下午撕碎的那些画纸,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阿渊!”
……
“苏夫人,是过度换气引起的晕厥,不用担心,孩子很快就能醒过来。”医生给霍渊做了检查后就离开了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霍渊,唇色发白,看得叶音心疼不已。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开,嘴里喃喃着:“昭昭……”
叶音赶紧凑上前:“阿渊,你说什么?”
他眼里瞬间盛满了泪水,声音都嘶哑了:“外婆,我要昭昭……昭昭生气了。”
“阿渊,都怪外婆没提前告诉你,想着明天周一你们就在学校见面了。是昭昭的爷爷奶奶来了,所以她今天不回来。”
霍渊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泪水夺眶而出:“我要昭昭……现在就要……”
外孙突如其来的崩溃情绪,让叶音心疼得连夜拨通了蒋家的电话。
“书良,这么晚打电话实在是抱歉。昭昭现在能回来吗?阿渊现在在医院,他想见昭昭。”
蒋昭跟爸爸一起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病床上的阿渊,昨日画被撕掉的难过,还有难以理解他行为的怒气,此刻全部化为心疼和属于孩子的那份小小的责任感。
而这一天,霍渊也在心底更加确定,示弱和服软,比沉默和强硬更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
当蒋昭已经习惯朝着霍凛喊“凛爸”的时候,霍渊和蒋昭升到了六年级。
这一年,蒋昭的个头悄悄越过了霍渊。
也是在这一年,蒋昭迎来了女生生涯中的一件大事,她还收到了苏姨和外婆贴心准备的礼物。
但是蒋昭根本没心思去拆礼物,因为她的腹部从没体验过这样有存在感的疼痛。明明是大夏天,头上在出汗,她的脚还是冰的,肚子上的疼痛感断断续续。最后是赵姨的一碗红糖牛奶鸡蛋醪糟解救了无精打采的蒋昭。
苏蘅为此还在家里给两个孩子,开了一堂两性教育课程。关于如何尊重个人空间,关于作为男生的霍渊如何照顾特殊时期的蒋昭,关于青春期的若干注意事项。并着重告诉蒋昭以后不许再偷跑到霍渊的房里,两人要分开睡。
但霍渊怎么可能是听话的人?
昭昭不能来找他,那他找昭昭不就好了。
他妈说昭昭比他青春期发育的早,晚上可能会因为身体的快速生长,而出现腿抽筋的情况。他发现好几次了,他得帮昭昭按摩小腿,缓解疼痛。
这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职责”,不到一年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当两人一同升入初中部的这一年,霍渊也迎来了男生生涯的大事。
那天清晨,已经初具少年模样的霍渊,用衣服死死掩住自己的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从蒋昭弥漫着淡淡馨香味的房间,狼狈地落荒而逃。
并发誓这辈子——
哦,不对。
在他们结婚前,他绝不会再踏入昭昭的房间。